第22章 二十二章 釜
春鈤
底抽薪
第二十二
十月二十二, 太白山山腰。
黄昏寒风起,一片枣树林晃动着光秃秃的树干。
枯枝尽头,有一栋简朴的木屋。
这就是天下首富霍休的居所, 也是他的灵堂所在。
陆小凤是第十次来到这里。
往日, 他每次来只看到霍休独自居于山中。
这栋屋子没有仆从,没有亲眷,也完全没有金钱的味道,看不出是天下首富的住处。
今天, 他先看到了门外站着三个男人。
三人的长相很有记忆点。
比如其中一位, 足以用可怖形容。
他只有四分之三的脸,左脸缺了一半。右眼空了,眼窝空余一个古怪的黑洞。
没有双手, 是从手腕处被斩断了。本是左手的位置装了超大的铁球,本是右手的位置按上了一个铁钩。
“柳余恨。”
陆小凤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但听过对方的长相。
多年前, 柳余恨不叫柳余恨,有与这副长相截然相反的绰号, 人称“玉面郎君”。
这个外号不是讥讽, 而是男人当初长相极其俊美。一个人从玉面到可怖是江湖的残酷。
陆小凤又看向另两人,从体貌特征判断出对方的姓名, “独孤方、萧秋雨。”
守门的三人微微颔首。
陆小凤迷惑, “你们是霍休临死前请来的?”
三人俱是摇头。
柳余恨对陆小凤蹦出了两个字,“你, 进。”
灵堂的门敞开着, 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灵堂内丧幡重重。
白色布条随风而动,阻挡了活人的视线,更似唤着逝者魂兮归来。
陆小凤不再询问守门的三人, 走入灵堂。
凉雾有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放慢脚步。
当她准备跨过门槛时,面前横生一根铁钩试图阻拦她的去路。
柳余恨:“你等在外面。”
凉雾抬眸,没有被阻拦的不悦,反倒是钦佩地看了对方一眼。
什么是身残志坚?
这位就是典型了。
她有点好奇,柳余恨没了双手要怎么吃饭穿衣?
猜测是内功派上大作用了。
像是吸尘器一样,把饭菜与水直接吸入嘴里。
再让一件衣服凌空飞起,以最快速度把身体塞到衣服里。
凉雾深知这场吊唁不会简单。
或许不久后,她会与守门三人大打出手,但不妨碍这一刻她敬佩一个陌生人的顽强意志力。
柳余恨被看得伸出的右臂轻轻发颤。
他本该冷冰冰地阻拦到底,却不知为何心头渗入一丝奇异的暖流。
尊重与敬佩。
这种眼神,他有太久没有感受到了,更不提是来自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明明他的世界只剩凛冬,为什么此刻感受到了一场海棠醉日般的暖春美景?
这时,灵堂内传出一道女声。
“来者是客,不必阻拦。陆小凤的朋友,也请你进来吧。”
柳余恨闻言,从美梦中惊醒。
他急速收回右臂铁钩。立刻垂眸,不再多看一眼随陆小凤而来的女子。
多一眼,只怕梦回昔年好时光。
当年他风华正茂,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凉雾礼貌性地颔首致意,也走入灵堂。
柳余恨等人离开,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状。
为什么直到女子靠近灵堂的门槛,他才真实感受到对方的存在?那种感觉就像遭遇了一只突然显形的鬼魂。
柳余恨背脊发凉,回头望向灵堂,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他却看不清了,白幡一块接一块从房梁垂下。幡影重重叠叠,遮蔽视野。
凉雾走到里侧。
发现灵堂不只摆放了一口棺材,而是足足有四口棺材。
怪不得这里鬼气森森,散发出阵阵寒意,原来不仅霍休一具死尸。
棺材旁,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身着素面黑衣,长发披肩散落。
她没有佩戴珠宝,却凭着一双宛如黑珍珠般的眼眸,美得贵不可言。
“我是上官丹凤。”
女人起身相迎,“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与他的朋友,感谢你们远道而来送别霍休最后一程。”
陆小凤看到上官丹凤与四口棺材,脑中滚动两个大字——麻烦。
不是这一刻才确定麻烦来了,而是在被青衣楼杀手一次次围攻时就明白被麻烦缠身。
那就解决麻烦。
陆小凤直接问,“你是谁?与霍休什么关系?为什么有四口棺材?”
上官丹凤:“我知道你一定还要问棺材里的人是怎么死的。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你,你做好准备得知真相了吗?”
上官丹凤似乎善解人意,“我说了,你就会卷入这场血腥争斗中。现在,你还能选择离开。”
“霍休是我的朋友,他死了。”
陆小凤不认为自己有第二条路,只冲着弄清友人之死,他就一定会来奔丧。
何况他已经卷入其中,“从洛阳来的途中,我遭遇了六批青衣楼杀手的阻截。”
“什么?!”
上官丹凤又惊又怒,“青衣楼居然无所不在地盯上你了?!”
说着,她又是凄然一笑,颤抖着退后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好狠毒的炎飙。”
上官丹凤提起这个人名,本是端庄的表情变得咬牙切齿起来,“这贼人是要赶尽杀绝啊!”
凉雾依旧保持着降低存在感的状态。
这一招参考了宫九天生的隐形属性。她运行小无相功,试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当然了,她没有坟头蹦迪的嗜好,也不是专程到灵堂练功。
没忘了正经事,是要查出究竟是谁冒用她的笔名。
听到上官丹凤声情并茂地骂出“好狠毒的炎飙”,作为当事人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只是觉得滑稽。
凉雾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这场赔上人命的荒诞剧还有哪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桥段。
上官丹凤愤愤不已地说起前因,“既然青衣楼已经盯上你们,那也没什么好隐瞒了。一切都是因为一笔宝藏,来自西域金鹏王朝的宝藏。”
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忍住了,没有侧头去看凉雾。
他将演技发挥到了顶点,表现得十分错愕。
出发前,凉雾推测霍休之死说不定与一笔宝藏相关。
当时他认为推理得牵强,眼下却是要打他的脸了。
上官丹凤讲述了一段往事。
五十年前,西域的金鹏王朝被灭。
四位少年临危受命,被任命为复国辅臣。
保护王室遗孤避入中原,同时也携带了王朝最后的财富。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复国资金被一分为四,由四位辅臣均分保管。
五十年一晃而逝,那位遗孤早就成了中年人。他育有一女,就是上官丹凤。
“霍休,本名上官木,他是四位辅臣之一。还有一位辅臣,是我的叔祖父上官谨。他有一对孙女,上官飞燕与上官雪儿。这些年避居中原,我们的关系很是亲厚。”
“万万不想不到十月初十,大批青衣楼杀手突然追杀我们。霍休为保护父王牺牲了,父王到底没能逃过一劫,我的叔祖、我的堂妹上官飞燕也都牺牲在那场追杀中。”
上官丹凤神色黯然,指着四口棺材依次指认四人的尸体。
陆小凤也不管什么礼仪,走到棺材旁,仔细地打量起尸体。
凉雾也去看了。
依照上官丹凤的话,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虽然棺材附近放了一圈冰桶,这样的低温不足以保持尸身不腐。
尸体露出的面部与双手不免呈现一定的腐败迹象,但还能辨识死者的容貌。
四具尸体有一个共同特点,俱是尸身不全,双足都不见了。
另外,上官飞燕的脸被划了深深一刀。
刀伤深可见鼻梁骨,简直就是把她的脸一分为二。
陆小凤问上官丹凤,“你怒骂炎飙,因为是他派出了青衣楼杀手?”
“不错。”
上官丹凤肯定地说,“炎飙就是一只恶鬼,他是找金鹏王室复仇的!”
凉雾默默吐槽,我怎么不知道我来复仇呢?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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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乱加戏,都没问过本人的意见。
陆小凤:“究竟怎么回事?”
上官丹凤:“五十年前,金鹏王朝被灭时,父王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四位大臣之所以带着父王逃入中原,因为叛军赶尽杀绝,而炎飙就是叛军派来的。”
在上官丹凤的控诉里,炎飙是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这是一个假名,他的真名叫上官康。
炎飙写出《关中历险记》的用意狠毒。他将金鹏王朝宝藏的存在,通过春秋笔法告知天下。
一旦新书热卖,再抛出话本里宝藏其实是真实存在的说辞。
财帛动人心,届时金鹏大王与四位辅臣必会遭到窥觊财宝者的围攻。
“这是他最初的计划,现在情况有变。”
上官丹凤说,“一个半月前,说书先生们为这本书做宣传,几乎让半个关中知道了炎飙的故事。青衣楼找上了他,告知父王的具体下落。十月十日,青衣楼杀上门来,酿成了这一场惨剧。”
陆小凤不解,“青衣楼为什么要援助炎飙?这是一个杀手组织,不会做白工。”
上官丹凤:“当年,宝藏被一分为四。霍休与叔祖带走了其中两份,剩下的由平独鹤与严立本带走了。这些年,我从未见过后两位。”
陆小凤听出了潜藏的含义。
四位辅臣逃亡中原后,有人忠心依旧,但是有人变了。
“你怀疑平独鹤或严立本早就与青衣楼勾结。他们为了保住手里的财宝,索性先下手联合炎飙,出卖金鹏大王。
这样一来就能阻止炎飙散播金鹏宝藏的流言,让他们能继续过太平日子。”
陆小凤从这个角度回看白掌柜之死,怕也是炎飙所为。
炎飙改变了原先的计划。
为了不留隐患,除掉认识他的人,而白松与他单线联络。劫走手稿,是为不留下与他有关的书面痕迹。
上官丹凤一脸钦佩,“你所言极是!不愧是霍休称赞的四条眉毛。这就是炎飙与叛徒的阴谋了。还有一点,你不好奇,为什么四具尸体都被砍掉双足吗?”
陆小凤确实不解,“为什么?”
上官丹凤:“炎飙也姓上官,本是金鹏王朝的旁支后人。不同于旁支,嫡系有一个特征,天生六根脚趾。”
她的眼神忽而阴郁起来。
“一根脚趾之差,就是掌权者与被支配者的差别。是嫉妒,强烈的嫉妒,让炎飙砍去了父王的双脚。其他三人被牵连了,而我也是侥幸逃脱。”
上官丹凤边说边提起裙摆,“你看,这就是炎飙要赶尽杀绝的证据!”
她脱下鞋袜。
右脚有块崭新伤疤,脚趾竟然只剩四根。是挨了一刀狠的,切断了她的趾头。
上官丹凤:“我幸而得到柳余恨等人的拼死保护,才逃过了青衣楼追杀。将四具尸体运到霍休的住所,这个地方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陆小凤已经紧紧蹙起了眉头。
上官丹凤:“陆小凤,现在你知道了全部内情,还敢为了你的朋友霍休去讨一个说法吗?”
凉雾看到这里,也想鼓掌了。
这个故事足够劲爆刺激。
前朝巨额宝藏、忠诚与背叛、被追杀的美强惨公主,即将为亡友复仇的侠客。
好戏即将进入高.潮,但出现了一个问题。
故事存在一个漏洞,一个足以让整场戏全面崩盘的漏洞。
即,上官丹凤口中的炎飙,他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显然,有人在说谎。
凉雾的目光从上官丹凤脸上扫过,又看向四口棺材。
从棺材的摆放上来看,霍休距离上官丹凤的座椅最近,接下来依次是金鹏大王、上官谨,最远是上官飞燕。
再细看,嫡系的上官丹凤与旁支的上官飞燕,长相有七成相似。
剩余的三成不同,是尸体轻微腐败造成的,也是活人表情灵动与死人肌肉僵硬导致的。
另有一点,上官飞燕的脸几乎被一削为二。
从额头过鼻梁到下颚的利器砍伤伤疤,让她彻底破相了。
凉雾凝视者女尸的面部伤痕,再看活着的上官丹凤散发着高贵不容亵渎的气势。
一种强烈的对比感油然而生。
金鹏王朝嫡系与旁支的对比,贯穿了这对堂姐妹的一生。哪怕其中一人死去,这种对比仍在继续。
凉雾垂眸。
究竟是谁在说谎呢?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抑或不能排除一种可能——诈死的人。
一旁,陆小凤已经做出决定,“别管青衣楼有多难缠,我都会去问个清楚。”
他问上官丹凤,“另外两名辅臣是谁?有他们的消息吗?”
“有。”
上官丹凤从霍休的棺材里取出两卷画轴,“这是两人年少时的画像。我左手的是严立本,右手的是平独鹤。”
凉雾朝前一步,一起拉开了两幅画。
画中是两名十五六岁的少男,一身西域风情的装扮。
算算时间,一晃五十年。这两位辅臣已经六七十岁,容貌只怕与昔年有了较大出入。
陆小凤想不起画中人能对应上哪号江湖人物。
他问,“没更多的线索了吗?”
上官丹凤:“这些年,叔祖父与霍休也一直在追查同僚的去向。近期有一些眉目,但……”
陆小凤看出了上官丹凤的顾忌,他立即明白原因。
上官木变成了霍休,成为天下首富。另外两位辅臣想来也在五十年后成为威震一方的人物,无法被轻易撼动。
陆小凤:“但说无妨。”
上官丹凤深吸一口气,说:“严立本变成阎铁珊,创立珠光宝气阁;平独鹤成了独孤一鹤,乃是如今的峨眉掌门!”
陆小弟愕然。
上官丹凤嘲讽地说:“两人都不是无名之辈,岂会甘心承认旧时身份,又怎么会愿意再为复国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变成了勾结王室旧敌的叛徒!”
凉雾听着,生出了一些不当讲的话。
这次她面对的不是宫九,所以不该说的话也就没有再讲了。
在她看来,如果一个王朝只剩下仨瓜俩枣,复国就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不能说坚持复国是错误,但早就该做好人心不古的准备。五十年前一分为四的宝藏,这钱是分时容易聚时难。
与其做着不可实现的旧梦,倒不如应了那句诗,且让旧时王谢堂前燕,踏踏实实地飞入寻常百姓家。
然而,今日的一场大戏已经涉及多条人命。
她这个李逵也遇上李鬼,还是借她名义行恶事的李鬼。那就不再是金鹏王朝内部斗争了,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陆小凤听到旧臣的真实身份,并毫不在乎对方现在的地位名望。
“最大珠宝商与峨眉掌门又如何。如果确定他们背叛旧主、灭杀旧友,我也是要去讨个说法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霍休的尸体。
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与这个干瘦的老头却是朋友一场,他不会让朋友不明不白地被害。
“公主,请节哀。”
陆小凤承诺,“不日,我会捎来说法。”
上官丹凤:“我所求不多,只要让平独鹤与严立本到父王坟前认罪。”
她又从霍休棺材里取出一只木盒,递给陆小凤。
“里面是一百两白银。车马茶水费,还请收下。”
陆小凤正欲推辞,为了友人追讨公道,不需要拿钱办事。
上官丹凤又说,“别拒绝。你们只有两人,我让柳余恨给你们打打下手跑跑腿。这是三人的日常开销,不能让你掏钱为我的手下买单。”
从礼数来看,完全没毛病。
陆小凤只能收下木盒。
凉雾眨眨眼,上官丹凤的一番操作非常丝滑。
不过,允许她用小人之心猜疑一番。公主安排手下跟着陆小凤,柳余恨究竟是来打下手的呢?还是来从旁监督的呢?
有监军未尝不好。
所谓碟中谍,计中计,让一个人相信某个假消息,往往通过其信赖的渠道传输更有效。
凉雾只问了一件事,“公主还请保重。对了,上官雪儿呢?家中骤变,祖父与亲姐都被害,她没事吧?”
上官丹凤一愣,这个问题显然在意料之外。
她缓了缓神,微笑回应,“多谢关心,雪儿暂无大碍。我带着她逃出来。她受惊过度,正在僻静之处休养。”
凉雾欣慰点头,“这样就好,幸而没有多添一条人命。”
“是的,幸好我还有一位活着的亲人。”
上官丹凤嘴上庆幸,却睫毛轻垂,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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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过一道暗影。
灵堂外,柳余恨本想提醒公主,陆小凤的那位朋友身上有股令他不安的隐形气质,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既然命令他一同下山,那就再观察一番,不必冤枉一位善人。
太白山上的这场奔丧,结束于将四口棺材埋入土中。
要说入土为安,却还为时尚早。
*
*
子夜,下弦月升。
宝鸡城内,万籁俱寂。
客栈的灯火暗了下来,绝大多数的旅人进入了梦乡。
一个时辰前,陆小凤刚从太白山回到城中。
他买了一壶酒。本想喝酒祭奠死去的霍休,却是望着瓶子发呆,滴酒未沾。
今天亲眼看到霍休的尸体,怎么可能没有冲击。
算起来,这是他死去的第一个朋友。
陆小凤试图回想与霍休的相处过程,但努力了半天想不起太多霍休的好。
霍休不像司空摘星、朱停。
自己与霍休没有两肋插刀,也没有同生共死。
更不似花满楼,只要待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必做,都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霍休就是一个古怪的老头,两人却意外成了酒友。
一起喝酒,喝得舒服,喝得畅快。世人看陆小凤嬉嬉闹闹,浪荡江湖,但死了一个酒友,他其实也是会伤心的。
接下来,该找同在宝鸡城的阎铁珊问个清楚。
想见阎铁珊却不容易。
早些年,他创业初期常常在江湖上跑生意。
去年年底,听说珠光宝气阁的大小事务改由管家霍天青全权代理。阎铁珊经常闭门不出,也不确定是不是还在城里。
但凡求见阎铁珊,需要过霍天青的那一关。
陆小凤没去过珠光宝气阁,没有见过阎、霍两人。只知道那位霍管家任职五年,颇得阎的信任。
该怎么锁定阎铁珊的方位呢?或是先闯上峨眉,找独孤一鹤问个明白?
是否该劝凉雾离开?没道理让她跟着冒险。是不是要再寻一二帮手?比如西门吹雪?
正当陆小凤思考行程,忽然瞥见窗户外的异象。
隔着一层窗户纸,一只公鸡脑袋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
不是真的公鸡,而是月光照出的手影落在窗户纸上。黑色手影酷似公鸡,轮廓逼真,一啄一啄,生动形象。
可惜手影无声,让这只鸡瞧着有些傻。
它好像一直在努力张嘴,但怎么都无法成功打鸣。
陆小凤埋葬霍休后一直心情低落,这会扑哧笑出了声。
打开窗户,是凉雾悬停在窗边。
陆小凤正要感谢,但见对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凉雾先指向隔壁柳余恨的房间,又朝天比画了一个飞的手势。
陆小凤明白,不要惊动隔壁的柳余恨,悄悄地离开。
他吹灭烛灯,蹑手蹑脚地翻窗而出,又把窗户从外给关了严实。
月下,凉雾带路,两人飞过一个又一个屋顶。
冬风肃杀,吹得衣袖呼呼作响。寒冷让人神清目明,也冷却了纷乱复杂的心情。
两刻钟后,两道身影越过城门,在城墙墙根处落地。
陆小凤已然平复情绪,笑道:“你的手影鸡很有意思,谢了。”
“看来你心情好点了。”
凉雾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一个关键的新消息。”
陆小凤疑惑,“新消息?”
“对啊。”
凉雾反问,“难不成我大半夜不睡觉,是为了陪你在屋顶上散步吹冷风?”
陆小凤很想点头,凉雾看起来就是这种仗义体贴的好人。
凉雾从怀里取出三页纸,递了过去。
“我假设你还记得《关中历险记》的内容。叫你出来,就是给你看这个。”
“我当然记得故事内容。”
陆小凤再想到这本书,观感与十三天前完全不同。
当时,他虽不是狂热追捧者,但很欣赏炎飙的作品。
今天经历了一场灵堂之行,再难对这本书生出好感。
陆小凤低头看向三页纸。
这上面会有什么?与《关中历险记》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它是新消息?
半盏茶过去。
陆小凤僵硬地抬头,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他拿着三张纸的右手轻轻颤抖着。
不必怀疑,这一刻他手抖到根本用不了灵犀一指。
这三张纸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时不时出现改写批注。
最关键是它的内容!它居然与炎飙所著的《关中历险记》最后半章一模一样。
“你!你!居然是你……,你居然是……”
陆小凤被惊到语无伦次。
他猛地一拍脑袋。
不好了,他被这个新消息炸了脑袋。脑壳疼,一时不知从哪问起。
“别着急,慢慢说。”
凉雾一本正经地承认,“对,就是我。我就是「炎飙」。”
凉雾还贴心地解释起名原因:
“这笔名是有讲究的。凉对炎,雾对飙,是采用了相对的意象。《说文》又曰‘飙,扶摇风也’。炎热的狂风寓意着出道的新书大卖。很吉利,是不是?”
陆小凤张了张嘴。
满肚子的话正在争先恐后地乱窜,但话到了嗓子口,愣是一句说不出来。
好嘛!他是懂了。
之前看到的那只手影哑鸡仔,演的竟是他本人!
“我想静静。”
陆小凤半天憋出这一句,又跟了一句,“不许问我静静是谁。”
凉雾配合地主动捂嘴。
这体贴的态度,好似自爆笔名马甲把陆小凤炸飞的人完全不是她。
陆小凤捏着稿纸,开始原地踱步。
从东往西走三丈,再从西往东走三丈,来来回回转了一圈又一圈。
凉雾饶有兴致地数了数。
一共七七四十九圈后,陆小凤终于站定。
陆小凤举着稿纸,“你是炎飙,那么上官丹凤口中的金鹏王室旁系阴郁残暴中年男人是谁?”
凉雾:“首先,感谢你没有怀疑我伪造手稿,冒认炎飙的身份。”
陆小凤:“我又不傻!”
炎飙要是日进斗金的新贵,冒充他还有意义。
这人现在被描绘成对金鹏王室赶尽杀绝的阴谋男,凉雾是脑子有病才会冒充他。
另外,从凉雾是《关中历险记》的作者角度去看,完全可以说得通她为什么出现在丘陵书肆,又关心白掌柜之死了。
陆小凤:“你之前与金鹏王朝的人认识?”
“完全不认识,听都没听过。”
凉雾取回三页手稿,“这本书是编的,纯编的。”
她随口举了例子,“就和你的四条眉毛一样纯。你的四条眉毛,根根毛发都是你自己的。我这书的内容没有原型,字字都是我编的。”
“这更邪门了。”
陆小凤试图理清乱麻,“炎飙追杀金鹏王朝遗孤是假,但有一群人被杀是真的。霍休、白掌柜与灵堂上的另外三具尸体,五人都死了。”
“我们也真的遇上了青衣楼杀手。”
陆小凤确信搞出这么多事,幕后黑手所图不小。
“金鹏王朝必定有笔丰厚遗产藏在关中,而幕后黑手想要得到它。”
他又猜测,“炎飙的新书让幕后黑手疑邻盗斧,甚至引发了某些不可控的事件。”
目前无法确定阎铁珊与独孤一鹤是否背叛金鹏大王,但基本肯定两人与宝藏相关。
“必须设法尽快见到阎铁珊,与他当面对峙。”
陆小凤说完,准备返回客栈。既然知道有人在精心编织一出骗局,他更要养精蓄锐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不着急。”
凉雾信手一指,指向宝鸡城外东南方向的皑皑雪山,“来都来了,今夜何不月下赏雪。”
陆小凤不认为这是一场散心赏景式的邀约。
因为那座雪山是太白山,而山腰枣树林深处有着霍休的坟墓。
陆小凤:“你是什么意思?”
凉雾微笑,“我的意思,你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
陆小凤沉默了。
“质疑朋友,这种事我也不喜欢做。”
凉雾却必须挑破,“金鹏大王有四位辅臣,活的是不是叛徒不好说,死的也不一定清白。你不能只查活人,但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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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死人。有时候,死人是会骗人的。”
陆小凤:“我亲眼看到霍休的尸体,那是一具被砍断双腿的尸体。搞假死,他的牺牲未免太大了。”
凉雾反问:“如果霍休盗取了一具别人的尸体呢?”
陆小凤摇头,“司空摘星的易容术高绝,依靠的是特殊内功。那种毫无破绽的人.皮面具,在江湖上至少绝迹二十年了。”
凉雾:“你别忘了,毒死白掌柜的不休草也绝迹五十年了。”
她取出多年前苏萌赠送的药水。
在缥缈峰闲得无聊时,佩戴过易.容面具。今夜出发前也做了实验,这药水仍然有效。
凉雾:“这瓶药水可以解除一切完美无缺的人.皮.面.具。陆小凤,你敢在霍休的尸首上试一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