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都, 蝉鸣绵绵。
口头上总说夏天要结束了,可气温仍然是持续不下的高温。
因为是紧接在暑假后的新学期,而并非新学年, 所以开学首日主打大扫除和收作业。
这期间既没有拖沓冗长的开学典礼, 也没有校方、教师代表和学生代表等等的讲话发言, 更没有各社团和同好会热闹的招新活动。
“在之前的学校里有参加或是感兴趣的社团活动吗?”
“……书道吧。”
面对来自班导的提问, 芽生双手一背就开始胡言乱语。
年轻的班导很捧场,“听上去很不错啊,不论是锻炼意志还是为了能写手好字, 都是相当好的选择。嗯……这所学校里也有书道社,如果你想申请入社,提前来一年级组的办公室找我要申请表就好。办公室的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的,村上老师。”
“新的学习
ᶜʰᵘⁿʳⁱ
环境免不了要适应几天, 但班里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很热情和友善, 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可以来找我。嘛,总之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师走同学。”
“嗨~”
芽生跟在班导的身后,慢悠悠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中。
校园是个极易生息诅咒的温床。
不过这所学校内部的诅咒气息很弱, 应该是师生们出入学校时从外面带进来的低级诅咒, 像常见的“蝇头”就不会对人类造成严重的危害,依附到人的身上后只会有疑似落枕、肌肉酸痛或感冒等轻微症状。
出身于咒术师家族的西宫校长八成有在相关事项上严格把控过。没准也像校内的非术师学生们一样,时隔不久就会进行一次“大扫除”。
……如果甚尔迟迟不愿意来上学的话, 我就向西宫校长推荐他来除咒?凭此拿到教务人员的证明后他出入学校也能名正言顺。
啊~啊~
可说到底, 肯定还是希望能和他一起上学啊!
话说甚尔跑到哪里去了?
思绪在此戛然而止,芽生侧头看向窗外。
天空一碧如洗,纤云也无。
而在隐约能显现出她身影的玻璃上,只见黑发少女身穿灰白水手服, 襟前打着墨绿色的领结,银质的校徽纽扣别在胸口,被一抹阳光给照的发光发亮。
……
“阿嚏。”
被念叨的甚尔正坐在校外咖啡店内打发时间,不知为何突然朝太阳的方向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无端发痒的鼻子,心想天予咒缚会感冒?
……印象里还真没有。
随便吧。
无所事事的甚尔打了个哈气,而后微眯泛出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垂眸看向摆在身前餐桌上的冰咖啡。
在喝过两口后,他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对这脏兮兮的苦玩应儿不感兴趣。
想不明白正弦到底为什么会嗜咖啡如命,常能看到他随身携带一杯。
如今那家伙的扮相也越发正经,去学了计算机和金融,至于学成后的肚子里有没有多装几两墨无人知晓,可鼻梁上却因此架起一副近视眼镜,还有几乎不会离身的笔记本电脑。
人靠衣装说的是对的。
在脱下常年傍身的白襟黑袴的道服后,穿上西装的禅院正弦变得尤为干练和雷厉风行,举止投足间都透露出一股成功人士的自信。那是其在拥有独立的认知和生产力后所凝聚而成的底气,更是从死气沉沉的禅院家或咒术界内所无法博得的自我认可。
尽管他亲弟禅院正雪的锐评为:“分明是牛郎店里大受欢迎的小白脸!每次找我要钱投资乱七八糟的行业时,嘴脸都跟劝人开香槟塔的牛郎一样!!”
旁听的芽生:“哇,原来正雪你去过牛郎店开香槟塔。”
正雪瞬间暴汗,“……不是,我没有,我胡说的!这只是种形象生动的比喻而已。”
话落后,大家哄堂大笑。
甚尔被记忆中此起彼伏的笑声感染,嘴角上扬。
端坐在他对面的东城秀树愣了下,开口道:“大哥,芽生姐来上学你也寸步不离地守在校外啊……”什么究极妹控。
这位染了头黄毛的不良少年,是曾多次输给甚尔一大兜玻璃珠的小板寸,彼时还会操着浓浓的京都腔喊后者是“弹珠杀手”,现在倒也成为了东山区上下会追在甚尔屁股后的暴走族中的一员——其中多是主动跑来找茬,然后再被后者揍服的。
甚尔跟这帮人的交情不多。
小时候没有经济来源,于是出门逮到谁就去抢谁的钱,当然赢弹珠是凭真本事,谁让那帮三五成群的小屁孩们实在是菜的没眼看。
后来则常会跟芽生在街头游戏机的附近碰到各种小团体,一点就炸还格外喜欢拿拳头说话的小混混们便没少被甚尔以暴制暴。小弟被欺负后十有八九都会喊头上的老大来撑场面,而等赶来的老大再被按倒在地时,那这个小团伙基本就已经白给完了。
名为“甚尔集团”的邪门势力就是如此这般地壮大起来的。
至于交情……
若是拳头和脸摩擦过也能算在内的话。
东城秀树见甚尔不说话,转而说:“你让我去问这附近有没有灵异地点、黑色传闻那些,我已经问过住在周边的朋友们了,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有。上了岁数的老人……啊,是金井的奶奶倒是说十几年前在西边有间废弃的老工厂,当时还失踪过几个人,不过已经拆迁很多年了。”
他好奇地问:“那所学校会组织试胆大会吗?”
甚尔摇头,“没有才是正常的。”
否则岂不是反向在说西宫的治理没有到位。
灵异地点容易累积诅咒。
而在所谓的灵异地点发生一两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事也显然能说得通,缺乏诅咒概念的非术师们会自行解释身边的非自然现象,同时也会为此而做出更夸大的说辞,等类似于“哪里存在着有趣的东西”的言语传播开以后,便又吸引到了新一波的人前来试胆。
长久以往,诅咒的力量就会得到增强,受害者也会不断变多。
咒术高专的相关人员会定期到此类地点进行巡逻和排查。
不过甚尔觉得西宫校长做的不赖。
直接铲除“灵异地点”本身的既定存在,明显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东城秀树把头埋进精巧的马克杯里,边喝他的拿铁边想当然地说:“给大小姐和公子哥们上学的地方估计也不会胡来,大哥你太紧张和杞人忧天了。芽生姐可是拿着根棒球棍就能把一众小喽啰打趴下的女……”女猩猩。
“嗯?”
险些因话不过脑子而丢掉小命的东城秀树连忙一仰头,将拿铁一饮而尽。
他面带苦涩地吐吐舌头,改口道:“我是想说芽生姐适合原地出道去当偶像,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肯定能成为第二个火遍全国的森高千里。”
甚尔不置可否,“她站在那里就足够光芒万丈了。”
光彩夺目到仅凭他的双手都无法遮盖住,那如同至宝般的光亮。
东城秀树:“……”
东城秀树:淦,这个肉麻的妹控哥!
不过极道老哥站在舞台下给闪闪发光的偶像妹妹疯狂打call……?
这画面不要太美、太疯狂。
东城秀树不敢继续往下脑补了。
小黄毛狠狠地撸了把喷满发胶的浮夸造型,当机立断地决定站起身和甚尔告别。
“对了,甚尔哥。”临走前,心直口快的东城秀树又说道。
“阪神竞马场的赛事不是有部分被暂时移师到京都这边了么,就因为年初的那起大地震。我听说在这个月的16号会举办比赛,大哥你要是感兴趣,记得带芽生姐来玩啊。”
他说完也不急于甚尔的后续回应,在傻笑中挥手离开后,就直奔他停在店门口的机车跑去。老老实实地戴上头盔,唤醒嗡嗡嗡的马达和经过二次改装的排气管,扬长而去。
……还是个会遵守交通规则的“不良暴走族”,嗤。
甚尔坐在店里没好心地笑着。
嗡——
裤兜里的手机传来了阵接收到新邮件的震感。
甚尔翻开盖子,下一眼就锁定在了来件人的备注名上,是芽生发来的。
他挑了下眉。
芽生:【你在哪?】
【外面。】
【真的吗?为什么没有看到你。】
甚尔将背抵住座椅靠背,继续回复:【会被你看到才奇怪吧,说的是校外,不是教室外。话说教室里也能玩手机?】
【偷偷跑出来了,没想到吧嘻嘻XD】
【别逃课啊,芽生同学。】
【明明我是担心甚尔一个人会寂寞。】
甚尔:“……呵。”
看完整句话后,甚尔抿了下
𝑪𝑹
嘴唇,但无奈瞬间就破功了,根本没忍住半点地发出了扑哧一声。
他哑然失笑地打字。
【如果如你所言,该怎么办?】
-
……该怎么办好?
上课的铃声响起后,围在芽生身边的同学们也随即一哄而散。
还没聊尽兴的前桌趁任课老师翻动花名册的空当,侧过头后倾身子小声道:“那说好了,师走桑。下课后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好~”
芽生弯了弯眼睛,笑着回道。
芽生手中动作不减地听令老师的安排打开新书,表面看上去像是在认真听课和准备记笔记的优等生,实则满脑袋里萦绕着都是与甚尔再无后话的邮件内容。
现在整个咒术界尤其是总监部都在说下任的禅院家主是个疯子。
甚尔也说她是个疯子。
在得知她私自对自己立下束缚后,震惊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那双绿眸,闪烁的瞳孔则完全地暴露出了他的惊慌失措。哈哈哈那个如今在禅院家都要被族人退避三舍的天予暴君竟然也会有惊慌失措的时候,可真有意思。
等反应过来后,甚尔伸手攥住芽生的双臂,大骂道:“咒术师可真他妈的尽是群疯子,草!师走芽生你是其中最操蛋的那个疯子——给自己下咒?你没病吧你!”
那是在调伏胀相后,甚尔的情绪最外露和抓狂的一次,被芽生一览无余。
话说这两次惹他生气又挨他骂的人似乎都是我欸。
?
等等,原来我这么厉害?——芽生跑题地想着。
给予自身咒缚的行为在咒术界很常见,这跟“术式公开”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在施加约束的同时再从一定程度上增强自己的力量。
效果最直观、威力最显著的束缚往往会跟“性命”挂钩。
所以?
没有所以。
甚尔认为芽生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
“你没在跟我开玩笑?”
芽生指指自己的脑袋说:“我应该没有记错愚人节的日子。”
甚尔:“……”
他颓废地叹气走到芽生身边坐下,试图用自己早已被天予咒缚裹住的脑回路,去理解芽生被咒力打满孔洞的另一种脑回路。
嘁,理解不了半点。
“说说吧,为什么给自己下咒?”
芽生:“因为不想让甚尔离开我啊~”
“……咳,正经点。”
“哈哈哈哈哈你真的好容易就能被哄开心——笑了吗?是笑了吧!”
“停!”
感觉自己的脸有升温趋势的甚尔赶紧投降喊停,他稍用些力去掐住芽生笑个不停的嘴巴两侧,直接将其的脸蛋往中间捏了起来,金鱼嘴就此诞生。
“别扯开话题。”
“好好好,我说,快松开手。”
“……”
“‘无法使出全力’其实就是指不能召唤出‘魔虚罗’,而且是对这具身体立下的束缚,这意味着如果哪天我的灵魂不在了,束缚依然会起效。原因嘛,就当我不想有人拿我的身体胡作非为咯。”芽生耸肩,“十种影法术值钱的点不就在这里么,都想得到最强式神然后大做文章,我干嘛要成全他们。”
“就算你把消息放出去,也会有人不相信。”
芽生眨眨眼,“哦吼,我要的就是他们收到这份‘惊喜’后的反应啊。”
……果然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甚尔反驳:“这个的前提是你会死或意识陷入沉睡状态吧?这样的假设根本就不成立。”
“生老病死,这符合人类的生存逻辑。”
“不是,我是指‘有我在你身边’这条限制。”
“……”
“怎么不说话?”
“没,就是突然觉得有甚尔在,很踏实。”
芽生抚摸起下巴,继续说道:“那个时候选择的是你,可真好。”
【“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
侑子小姐,我逐渐能够明白这句话了。
可就算是疯子、是麻烦精。
也还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能把甚尔绑在我的身边。
?
等等……
等等等等等。
不愿意来学校一起念书的人明明就是他,结果现在突然撒娇给我扔来难题还要我解答的也是他!
怎么想都该由甚尔自己去烦恼才对吧!
我在这操心什么啊。
哼。
自作自受。
指尖转动着细杆自动笔,芽生借手背撑住下颚,漫无目的地将余光扫向过分明朗的窗外。
云不知从何时起就浮现在了湛蓝的空中,正顺着风向缓缓移动。
芽生所在的教室外林立着两棵高大的樱花树,油绿的树冠枝繁叶茂,在贴近窗户且紧靠后排的几张课桌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然后还有……
……?
…………?!!!!
还有一只绿眼大耗子!!!
芽生在愣住三秒后,猛然回头,错愕地与正旁若无人地蹲在其中一棵树上的甚尔对视。
呦~
甚尔比着口型,同时伸出五指朝芽生打招呼。
呦你个头啊!
“——!”
芽生蓦地站起身。
嗞咛——
突兀的动静在瞬间就惊起一众昏昏欲睡的同学。
被打断讲课的任课老师看了眼花名册。
“师走……芽生同学,是有什么疑问吗?”
“……不,”
芽生悻悻地坐下,“抱歉,老师。刚才眼花了,误认有只老鼠在。”
“噗……”
“原来师走同学会害怕老鼠啊。”
“真可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班里受此鼓动,响起了层层叠叠的打趣她的起哄声音。
在欢快的课堂氛围中,芽生伏到课桌上,对着坐在树上跟着乐的禅院甚尔直磨后槽牙。
等着吧。
你完蛋了,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