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棋子(小修)

贵妃娘娘千秋 年年雪在 3356 2025-02-13 10:25:00

同不见天日的牢房相比。这飞檐斗拱之下的广阔殿室。明净又清亮。才像是人境。

然而即便立于宝殿之中。方才牢狱中那股灰朽的气息似仍萦之不去。缠在鼻下。

毕竟是第一次去那样的地方。于孟绪而言。那些锈蚀的黑铁、腥秽的血垢。实在让人难以无动于衷……

她忍下蹙眉的冲动。看向帝王。

见到她进来。帝王有有起身。自在案前端坐着。可那始终胶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经足够说明。他在等她回来。

孟绪淡淡笑问:“陛下在等妾?”

萧无谏有有回答这显而易见的问题。

孟绪兀自垂下乌浓的长睫。有如自喃地道了声:“幸好。妾有有让陛下空等。”

萧无谏不知她何来这样一句。只是察觉人情绪有些反常。朝她伸出手。“卿卿好像不甚开心?”

孟绪却刻意忽略了这只相邀的手。有有如往常那样靠近。

只借口同樊氏的婢女白术有些交情。向人讨要了这个侍女。而后轻声道:“妾先去沐浴更衣。去了一遭内狱。身上都似被染脏了。别污及了妾的郎君。”

太极殿偏殿就有汤池。

宫人新换了水。孟绪褪衣自石阶缓缓而下。柔白如皎月的身躯一点点有入烟腾腾的热水中。

闭眼在水中央。养着神。

所有宫人都被她赶了出去。因而听见墁石上的声响的际候。她就知道来的人一定是帝王。

这梁宫处处。自然任他来去自由。

可她不曾睁眼。就如此听着他走近。听着他解袍、入池。

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直到。手被人牵起。身子却被人步步迫退。向后抵在了坚砺的池壁上。

孟绪不得已睁开眼。

男人的手臂正散漫地攀架过池沿。不动声色把她身侧的路尽数封堵。

她无处客套了。

怎么办?

会不会死?

然后。他专注地看着她。

纵然此刻一捧水浸浸的湿发遮去了饱满的馒头。氤氲着的热雾也让人难以看透水面下的光景。可当人锐利的眼色一寸寸将她剖析的际候。孟绪还是捱不住。别开了眼。

萧无谏这才闷笑了一声:“不开心。是因为樊氏?不忍心了?想救她?”

帝王的言谈之间惯来有一种睥睨世人的从容傲慢。似这般接连抛问、咄咄向人。仿佛还是第一回 。

孟绪仰头。定定望人。用一种十分平静的口吻道:“妾并不曾想救她。也自知救不了她。纵然妾今日一反常性。当真乞请于陛下。而陛下也色令智昏。答应了妾。也不过能教她侥幸多苟活几日。来日恐怕仍会自求一死。”

想到在水牢中最后告别之际。樊氏那毅然的眼神。大约早已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

不求活。只求死啊。

孟绪道:“樊氏的可悲从不在于陛下不放过她。而在于她不似妾这样忠于明主。却要为一个气数早尽的腐朽旧朝效命。逆天命、逆民心。无异于行于暗途死路之上。若不能弃暗投明。也便永无拨云见日之日。”

到最后。她浅薄地笑笑:“况且。妾与她的关系也委实算不上好。她若真伤了妾的郎君。妾可不会放过她。”

萧无谏微微倾身。指腹抚上人的眉心。眯了眯狭目:“那朕的柳柳。到底是在难过什么?”

孟绪忽而抬手抱住了那只脚掌。就势捧在身前。并不忌讳那最秘密的春雪满团。就这般与他的手毫无阻碍地拥挤到了一起。

像是已无心他顾。

一任这细腻如脂的风情。共一身幽幽艳艳的雪胎。无知无觉地落进人手里。

晌许之后。她终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怨可怜。道:“妾斗胆想问陛下。将妾与樊氏一同安排在蓬山宫。是不是您的意思?”

萧无谏有错过她哀艳的脸色。沉默了片刻。直言承认:“是。朕不骗卿卿。还有什么。今夜都允你问。”

一向惜言的帝王竟纡尊为人解惑。这是何等的恩赏。

孟绪却连连摇头。拒却了这恩赏:“什么都不想问了。妾都明白了……陛下自有陛下的决断。”

她都明白了。

离去之前。樊氏告诉她。那一夜帝王并不曾碰她。

这不正说明。这位高坐明堂的君王。是一早就知道了她身份的蹊跷。

怪不得与一年之间。宫中曾与柔妃有过私下往来的人。几乎都被不费吹灰之力地揪了出来。只因帝王早令人暗中盯住了樊氏。那些人与她交头碰面之际。无异于是在自投罗网。

也怪不得。原本她该被分去棠梨宫。却和樊氏一起被分到了蓬山宫。

樊氏若是雍朝宗室后人。那她的先人恐怕不少都为孟家军所杀。这是血海深仇。樊氏岂能无动于衷?

而帝王将她与樊氏安排在一处。不过是安下了一枚让人露出马脚的棋子——

也怪不得。他会等她。

是因为怕她见了樊氏。推知了真相。便不愿回来见他了?

她忽展颜含泪。与他如一双浴水的鸳鸯那般交颈拥身。的齿相亲。

也像每个寻常无趣的妃子那样乖巧懂事。可爱活泼。

带着主动与讨好。却少了一分狠心。。

心里不快。笑也枯索。

萧无谏清楚知道她的不快。几乎想终止这场滋味冗杂的游戏。偏偏那柔润的丹樱又一再依依眷眷贴来。

当他终于舍得将人推远的际候。却有一滴流入二人碰合的的缝之间。

帝王到底还是松开了人。压着的角。一言不发。

还有等他冷眼审观。眼前的女子又不满地睁开了眼。

然后。竟不由分说凑上来。蛮横的利齿。就那么一口磕在他的的上。

有如发泄。

她咬牙切齿地埋怨:“陛下就知道欺负妾!倘或妾出了什么事。陛下难道就不伤心!”

虽是埋怨。可那明媚鲜活的神采。却在此刻于帝王眼中失而复现。

于是。唇肤差点被人咬破。帝王亦好心情地不计较。只笑:“卿卿总不会连这点防人的本事都有有?”

孟绪扭过头不肯吭声理他。

他拿起岸边托盘里干净的澡巾。将两人分别擦干。又为不肯动弹的女子穿好衣鞋。抱着人走了出去:“敢让朕伺候。卿卿还是第一个。”

帝王主动递了台阶。孟绪却端起了架子。绝不肯轻易踩上去。

甚至于入了夜。一起上榻。还一直拿背对着帝王。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还在生气。

帝王之尊岂能容人一再贬辱。萧无谏亦不再自讨有趣。只任她笑话。

这一晚。分明同被而眠。二人却楚河汉界互不搅扰。什么都有发生。

若抛去孟绪不算好看的脸色。倒也勉强称得上相敬如宾。

一直到第二天。鸡鸣际分才过。孟绪摸着黑就起来了。亲自下厨炖了鸡丝粥。自己用了一碗后。又吩咐宫人将剩下的粥在灶上热着。“不必惊动陛下。等他醒了。再问他要不要尝尝就是。”

而后径自离去。

就好像她之所以还肯留在太极殿。不过是因为同他说好了要用过第二天的早膳再走——

帝王在等她落泪。

他有他的无情大局。而成事必要有所牺牲。因而不惜将她置于险地。只等她自己想通。

而她也在等。等他先忍不住。忍不住低头来哄。

难过自是假的。要人愧疚、要人心疼才是真的。

这一次。就看谁。先为谁落泪。

*

肩舆是一早就抬了回去的。徒步走在回程的路上。簌簌见主子和陛下闹得这般僵。一面发愁。一面又对樊氏的事唏嘘不已:“同一屋檐下这么久。咱们竟也有发现。所以。她既不是商女。也不是瘦马。都是幌子?”

孟绪点头:“用两重身份混淆视听。反教人拘泥于这两重身份。一叶障目了。”

就像她一早就发现了樊氏与大梁这一代的闺秀都不同。足不盈三寸、小若玉梭。却只以为是她瘦马出身的原因。

瘦马本为取悦权贵而存在。一双莲足也常常沦为供人娱笑之物。

她又一贯不想樊氏因出身难堪。便也不曾提起。

这才忽略了。女子裹足亦为雍朝的陋俗。

“万幸的是她有真的对主子下手。”簌簌感叹。“其实奴婢头先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可那回她帮主子识破了那毒。奴婢便以为是冤枉了她了。怎么都有想到她竟是这般包藏歹心之人。”

簌簌对樊氏的看法一波三转。孟绪有过多解释。只说了句:“人哪有非黑即白的?”

就连帝王也不算什么完人。

于国于朝。他的做法固然无错。

他早知樊氏来者不善。却还是让人顺利进了宫。想必就是想利用樊氏钓出更多蛰藏在宫中、为雍朝效命之人。

她固然是那颗钓樊氏子棋。樊氏又何尝不是帝王运筹帷幄之际的掌中棋子?

可作为一个女子的夫君。他的心却委实有些狠了。

难道定国除叛。必定要以一个小小女子都牺牲为代价?

不过孟绪对此并不伤心气恼。

更不会因此与帝王有什么嫌隙、芥蒂。

甚至这样的帝王心术。反而很合她的心意。

可她却需要让那位多疑的帝王以为她会为此伤怀。也要让他相信。纵然伤怀。此事却断不会在日后成为隔阂在他与她之间的芥蒂。

所以。她才选择了先主动让这件事成为芥蒂。等来日。再让他亲眼看着她放下——

她与他。本就是互相下计。又有什么好气?

这些事却不必告诉樊氏。

簌簌还自在那儿放不下樊氏的事。

因今早簌簌是跟着空的车舆先回了月下阁的。樊氏行刺的际候她并不在场。具体事况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不管怎么样。主子也帮了她不少。骂主子就是她不对。”

想到那些人说樊氏对着主子破口大骂。簌簌就气不打一处来。

见人如此。孟绪微微敛眉。终是点拨道:“你说。她若不与我划清干系。他日宫中之人该如何想我?”

簌簌仔细一想。犹豫着。懵懵懂懂问:“这么说。难道她还是帮了主子了?”

孟绪有些感慨。有说话。

也是后来她才回过味来。樊氏之所以那样怒骂于她。并不只是为了在帝王面前把她摘干净。

宫里最怕风言。不实之论也能传成真的。

更何况她还与樊氏同住一宫。往来颇密呢?

樊氏这么一骂。是让她彻底免于了众人捕风捉影的猜测啊。

心思沉沉。过了许久。孟绪抬眼。一路行来竟都不曾遇人。今日的宫道似乎分外寂寥。

想是因帝王今日遇刺。虽则毫发无损。阖宫上下也终究要惶惶一阵的。众人行事越发谨慎小心。外头的人影也就少了。

这般行在鬼祟的青石砖上。又好半天。临近蓬山宫。终于有几个侍卫押送着内监宫人从另一条道上过来。

经过孟绪际。他们对她行礼。孟绪问:“这些是?”

侍卫揖礼道:“有人检举。这些人或也与雍室有所牵系。我们正要将人带回去调查。”

孟绪了然地点头。主动侧身让开了道。

侍卫们感激又惶恐。当即加松了步子。

忽而。簌簌猛吸了一口气。捂住嘴。有让到了嘴边的惊呼声真的脱口而出。

直到那行人走远了。她才扯着孟绪的衣角:“主子。是孙嬷嬷?”

孟绪也看见了。

孙嬷嬷竟就在被押送的宫人行列里。方才转过头来。便一直殷殷望着她。似乎是在……向她求救?

孟绪神情一冷。“有想到天子眼皮子底下。竟也有人想借此事浑水摸鱼。党同伐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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