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昭仪

贵妃娘娘千秋 年年雪在 3159 2025-02-13 10:25:00

江太医知道孟绪不会无端说这话,但他也没多问,究竟是何缘故,一探脉息便知。

簌簌也顾不上盯着孟绪腕上才被包扎好的伤处看了。

江太医反复搭了两次脉,终于在她期盼的目光中沉稳开口:“这脉象……是滑脉,且脉象和缓有力,并非病脉。敢问婕妤,上一次月信是什么时候?是否有乏力、嗜睡、恶心等症状?”

簌簌差点要蹦起来,苦巴巴的的神情彻底一扫而空:“主子这几天确实干呕了好几次,月信也迟了!”

江太医这才起身道贺:“恭喜婕妤,您是有身孕了。”

“主子有身孕了?”

刚才还人心忧惶的椒风殿一下子和天上掉了一箩筐馅饼似的,人人都被砸出了一脸的喜笑。

连被排挤在外的阿娜也被激动的小宫娥晃了好几下胳膊。

陈妃派来的宫人在这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匆匆寻陈妃而去。

坤成门边,陈妃一身华衣,簪珥庄严,站在雕砖的宫墙下。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道门,从来是有进无出的。今日却有人能从这里离开,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沈妙嫦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内监,一人手上抱着个箱子。她能带走的东西不多,两只箱子也就装完了。

看见陈妃,她没再如日前那样装得婉顺。

也没打算停下同人打招呼。

“慢着。”陈妃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隐约间,倒是好像又看到了当初那个趾高气昂的柔妃。

沈妙嫦当然不能再做柔妃。她如今无品无阶,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暗暗管她叫“弃妇”。

她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行礼:“陈妃娘娘有何指教?”

陈妃不是来落井下石的。她上前替人拢了拢领子,难得动作亲昵,竟如闺友:“我也别太灰心了,外面天宽地阔,我也不妨把心放宽一些。总归沈家还是在的,我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沈妙嫦忍着恶心没打掉那只靠近自己的手,青着脸道:“用不着陈妃娘娘的假好心,不过我说的对,外头天宽地阔,里头却是寸步难行。我就在外头看着,看陈妃娘娘,能走到哪一步。”

这可不是气急败坏的拌嘴——

往上难走,想往后退,又何尝不难?

说罢,沈妙嫦把头一别,敷衍地蹲身:“不必再送了。”

她身边一个侍奉的人也没有,走出宫门后,自己扶着车厢的门框,艰难地上了马车:“不就是皇后身边的一条狗,天天冲我这儿吠,到了孟氏跟前,叫不出一声来!”

唾骂的声音不小,跟在陈妃身边的宫人蹙眉道:“娘娘何必对她这样好言好气,她如今不过庶人之身。”

陈妃从容地看着人远去:“没什么,只觉得对她也有些亏欠罢了。”

又笑道:“看来孟氏是赶不上了。回罢。”

从宫道一直往南行,过了丹凤门,从此就和这梁宫没有分毫的关系,恩恩怨怨都不作数了。

万要好去莫回头啊。

“娘娘!”派去椒风殿的宫人一条腿都快跑折了。

好容易喘着大气停下,就被陈妃劈头一声呵斥:“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毛毛楞楞的,成何体统?”

宫人顾不上认错,扶着另一名宫人的胳膊,强压住胸腔那剧烈的起伏:“娘娘!意婕妤……有孕了!”

陈妃气息一窒,很快又平静下来:“这是好事,如丧考妣的做什么?几月恩宠不断,有孕也在情理之中。”

眼神却变得有些悠长:“走,正好去看看。”

路上,宫人又把今日椒风殿中的乱况同陈妃简述了一番。

陈妃还记得含元殿中的奇耻大辱,倒也没打算借这一鞭子发挥,只道:“蛮子永远是蛮子。”

*

椒风殿上下欢庆得就和过大年似的,只差到处张贴喜字了。

还有手巧的宫女自告奋勇,要亲自熬一种她们家乡特色的喜糖。说是把沸热的糖浆倒进老虎模具里,等冷却下来就是小老虎的样子了,到时候各宫去散糖发糖,就能保佑将来的小主子和老虎一样威风康健。

宫女兴高采烈地在院子里同琼钟、簌簌比划,见两人都说好,又要找筠停,毕竟是管事的姑姑,还得她拿这个主意才行。

可四下找也没找到,便想着干脆去问问主子和陛下吧,主子和陛下若也觉得好,自不用旁人点头同意了。

一进内殿,却瞪大了眼珠子。

衣不染尘的帝王竟然正单膝跪在地上,侧头贴靠在座中女子的小腹上,万分小心地聆听着什么。

孟绪轻轻揽着他的头:“才这么点月份,能听出什么?”

萧无谏也知道自己这举动未免稚气了,牵了下嘴角:“这是我我的骨血,是我中有我,我中有我。不必听出什么,朕也愿意听。”

孟绪扑哧一笑:“陛下又哄妾啦?”

宫人哪还敢窥伺这般情形,脚没迈进门槛就退了出去。

也实在是今日帝王没让人在外面值守的缘故。

连隋安都忙着向江太医讨教养胎的日常事宜,支了个笔杆子在那儿记写。

陛下虽已安排了几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过来伺候,可他自己也没打算当撒手掌柜。

回头隋安还得将从江太医这儿听来的东西远远本本呈给陛下看呢。

陛下自己是没空听江太医说的,眼下当真是一刻也离不得意婕妤了。

江巽想了想道:“我回头写张单子给陛下吧。”

隋安这才停下了笔,抬头笑道:“大恩不言谢。那就麻烦江太医了?若有什么相关的书籍,也烦请江太医寻几本来,奴才也好学着点。”

陈妃被迎进椒风殿的时候,恰好有一道旨意送出了殿。

今日意婕妤有孕,阖宫同沐圣晖。帝王下旨,给所有嫔位以下的妃子都晋了个位,份例也都往上提了一提。

这算什么,让阖宫感念孟氏的恩德?

至于孟绪本人,自然也荣升了昭仪。

陈妃在正殿中等人,不知怎的忽有些庆幸,帝王虽再一次让孟氏连跃两级,可毕竟只是两级。

若是再高一些,孟氏岂不是都可以和她平起平坐了?

手里的青瓷盖碗反复端起又放下,一盏温水彻底冷下来的时候,萧无谏和孟绪出来了。

陈妃起身对帝王行过礼,开口就先关心了孟绪的伤势:“手上要不要紧?早知有些话当初就该劝我的,往后还是不要同阿娜公主走得太近了,落不到好处的。”

孟绪道:“多谢娘娘记挂,倒也不妨事,鞭子不长眼罢了。”

萧无谏没有如向常那样自己在主位上坐下,反而先扶着孟绪坐在了位置上。

孟绪不禁低嗔他:“哪有这么金贵。”

帝王亦悄声回:“从来金贵,只是如今刚好教朕找到了名目。”

什么名目?为她效劳的名目?孟绪纤颈微垂,不胜情羞一般。

他们这样旁若无人,陈妃顿时有一种自己和这殿中的空气没什么两样的感觉。

她自问从来大度,从不在乎陛下今日宠这个,明日宠那个,可陛下如今这做派,当真还有后宫其他人的容身之地吗?

萧无谏直身,瞬时便教通身的气派与方才的温柔体贴判若两人。他还是那个深沉冷淡的帝王啊,只不过是在其他人面前。

他坐下,吩咐陈妃:“宫里的事终究还需我多费心,她这胎我也要上心着些。做得好,有赏。”

陈妃虽不甚乐意办这差事,可这活落在她头上总比落在别人头上好,陛下到底还是倚重她的。因肃色道:“还请陛下宽心,臣妾必定竭尽心力照料意昭仪与她腹中胎儿,这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

她在孟绪身边坐下,看见那只腻如白釉的手托起了一只玉粉小杯。

孕中确实不宜喝茶,故而萧无谏今日已经赐下了一套胭脂色的茶器,给孟绪喝果饮时搭着用。

听说椒风殿的茶叶也都被他收走了。帝王此举便是在告知阖宫,以后不管谁来,椒风殿都不必迁就来客,备茶相待。

就连刚才招待陈妃的也只是一盏淡而无味的温水。

帝王这样为人考虑得面面俱到,陈妃忽觉得自己也插手不上多少事了。

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让她对孟氏上心些呢?

陈妃思量正重,便听帝王又口吻闲常地对孟绪说起:“孕中怕也做不成什么事,六局二十四司的册子,倒可以先看起来。”

陈妃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失态道:“这怎么行?”

她代皇后主理宫务,最大的权柄之一就是可以过问六局二十四司的诸般事宜。

这宫里的运作处处都渗透着六局二十四司的影子,衣食住行,夜里点的灯烛、病时喝的药剂,还有夏日的冰例、冬日的炭薪,四季的服章簪珥、花木盆栽……掌握了二十四司的动向,就掌握了整个皇宫的秘密。

陈妃一口气喘不上来,对上帝王深渊一般的眼目,才惶惶起身:“臣妾的意思是,意昭仪怀孕辛苦,万事都需以龙胎为重,就算陛下有意提携,也不必急于一时。等意昭仪诞下皇嗣,臣妾自然愿意手把手教她,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承诺了什么。可是即便纵使她今日高声抗议,又能有什么用呢,她的所谓权力,也不过是帝王放给她的权力,收回去也只一句话的事。

萧无谏甚少见端庄持重的陈妃这样惶恐不安,淡淡抬眼,“急什么?给她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帝王的决断从不需要与谁商量。陈妃只能沉下气,道:“是,臣妾只是忧心皇嗣,一时无状了。”

陈妃离开的时候身子颤抖,被宫人扶着才堪堪没倒下。

她好像终于明白帝王为何要她来料理孟氏这胎了,是怕她记恨孟氏,对孟氏不利?

孟氏这胎如果出了什么岔子,她这宫权怕更保不住。

堂堂帝王,有的是纵横捭阖、稳固江山的心术,看这点后宫的小打小闹,还不是和看孩童的把戏似的通透?

这件事萧无谏起先没和孟绪说起过。

宫人来禀隆烁王子求见的时候,他正把人拢进怀。

孟绪坐在人腿上,双臂环过帝王的肩头,与他贴额抵面。

萧无谏道:“柳柳想知道什么,尽可以去查。譬如——想知道朕容不容得下有人污乱皇嗣血脉,旁人又能否容许钟氏腹中骨血顺利降生。”

他不愿意对她有任何隐瞒,可只有笼中金雀,才需要将食料喂到嘴边。

他给她的喜欢,是纵容她,放飞她,成就她。

她如果有这个本事查清原委,他日,也自能靠自己从陈妃手中将大权接过。

孟绪笑了,推人:“陛下快去见见隆烁王子吧,兴许他是赔罪来了,若真是如此,我就和他说,我一向最是小气,需得是自梧的五千匹良马,才肯原谅阿娜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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