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互许

贵妃娘娘千秋 年年雪在 3156 2025-02-13 10:25:00

帝王的襟袖,也早打湿了一片,却是不惜。

因今夜宫宴初了,路上不时有宫人,见此情,无不垂头,莫相看。

连手里打着的羊角宫灯都要几分。

因帝王下令封锁了之故,这些人大多不知道。

然而,每个人却都在张皇地避开视线之前,看清楚了他们的陛下是如何脚步匆匆地,抱着这位新晋的容华一路回宫。

怀中抱着的那位,是意容华罢?

毕竟今夜宫里早就传开了,就在宴后,陛下又带着意容华泛舟游湖去了。

这是何等的荣宠。之前有过吗?

宫人都不必搜肠刮肚地去想,就能准确地得出答案,从未。

在她们眼中,这位圣明的君主其实还是讲究礼法的,往前从不曾亲眼见过他与哪位妃子,在人前就这般的形影亲密。

萧无谏当然做不来这种事。

相处的这些时日,他是什么脾性,孟绪摸得清楚——他冷静,倨傲,行事自有他的尺度,哪里会做出这样冲动的举动。

所以她才更得用点小手段,让他顾不上那些分寸与尺度。

不是他自己说的,他的心会有多软,全看她有多少本事?

为此……她牺牲也不小啊!

湿衣黏在身上,有一种窒人的冰冷之感,像被蟒蛇缠上了似的,越绞越紧。孟绪努力向唯一够得着的热源拱了拱,仿佛只有紧紧地相贴,才能汲求到足够的温暖。

萧无谏没错失怀里的这点动静,低头问:“现在知道冷了?”

孟绪只是哼了两下,并不说话。

等他重新正视着前方看路的时候,她才勉为其难似地开口:“陛下不是让妾闭嘴,还同妾说话?”

记仇。

这是萧无谏脑中浮闪的第一个念头。

竟比他还记仇。

他嘴角勾起浅淡的弧度:“朕还说不得你了。”

见他展了笑,孟绪仰颈,殷殷望着他:“陛下生气了?”

这回轮到萧无谏不说话了。

好半天,才憋出三个字。

孟绪当真认真忖想起来。

想着想着,却是不禁也笑了,笑声像摇响了玉质的铃子,清越婉转,勾人入听。

“谁成想,要是今夜陛下放任妾不管,妾都不知要怎么回来才好。湿淋淋走在路上,别人恐怕以为妾是爬出来索命的水鬼罢?”

萧无谏一时不懂她如何还能笑得出来,嗤弄的言辞在喉中滚过一遭,末了,却尽化作低哑的一声。

他更为清晰地表述了一遍。

而后,似有轻长的一息喟叹,帝王缓缓凝目,嗓音低切:“朕与卿卿之间,不是从来都是如此——相报?”

孟绪长睫垂蜷,腮笑盈盈。

其后的一程,帝王果真就如他所说的那样,抱着个浑身带水的人,竟也一歇都不歇。从完园到蓬山宫,这路不算短,可他从没把她放下。

连孟绪都有点佩服他了。

除了多愁多病的母亲,孟家人的体格都不错。若他并非大梁的君王,在体魄这点上,倒是勉强够得着入赘孟家的门槛。

阿兄从前就说过的,将来谁要是想娶他妹妹,那得先和他过过招,刀剑斧钺十八般武器,至少得有一种能将他打趴下,这关才算是过了。

他想要一个能保护自己妹妹的妹婿,后来知道她许给了裴家,还对裴照极为不满意……

游神之间,月下阁的门楣近在眼前。

萧无谏却仍旧未停,直到将人稳稳放在了内间进门的那张罗汉床上。

宫人们起先见孟绪是被陛下抱回来的,无不喜出望外地簇拥过来,一个个和捡了金子似的。

主子能得陛下如此优隆相待,他们做下人的面上也有光。

吉庆话还没说上两句,却是瞧清了自家主子那鬓发湿糊的形容,瞬时顾不上乐了,纷纷哑口结舌,吓得不轻。

孟绪解下氅衣,信手丢开在一边。

簌簌赶忙拿了条几尺宽的干巾来,裹粽子似的把她裹起来擦干。顾不得君王在前,发酸的眼睛险些没忍住,直要眨下几颗泪疙瘩,颤声问:“主子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簌簌是一早就被隋安赶回来备水备茶的,可隋安公公也没告诉她会是这么个情形。

他分明只说,主子是同陛下在一处游湖,教她先备水备茶,等他们回来用得上。

簌簌双眼通红,像只兔子,琼钟也没好到哪里去,匆匆忙忙去灶上煮了姜汤过来,筠停和小禄子则把月下阁的宫人们聚在一处,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勒令谁也不准把主子今天落了水的事情说出去。

就在众人都慌手忙脚的紧张气氛中,那身微透的金绣玄衣,却是默然无声,悄自离去。

按理说帝王起驾,该是太监高声唱礼、众人山呼拜送,可今夜,不等宫人发出什么声响,就已经被萧无谏抬手制止。

仿佛是,不欲惊动什么。

于是,直等孟绪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筋脉都重新舒活了,才得知帝王已经离开的消息。

“就这么走了?”

还说不会把她丢下,分明连夜就丢下了。

簌簌生了个炭盆,给她烘头发,一边用篦子细细为人梳理着:“奴婢也不知道,陛下没交代什么。倒是主子,求主子快同奴婢说说吧,今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怎么就下了水去,可吓坏奴婢了。”

孟绪笑她胆小:“下个水罢了,我的水性你还不清楚?”

今夜簌簌不在湖上,自没亲眼见着那令人不敢呼吸的场面,可这样的事她也是经历过的,微嗔道:“主子还说呢,忘了是哪一年了,主子与崇阳伯府的苏娘子一道泅水,两个人在水下比闭气,好久不见上来,可把奴婢们急死了。”

说着,簌簌却忽然注意到妆台上那拆下来的几根花钗。来回数了两遍,讶然:“怎么少了一支?”

宫宴之前,孟绪还是五品嫔位,需着五等翟衣,相应的,簪戴的花钗也是五支,与博鬓上的宝钿数目对应。

孟绪闲闲一瞥,口吻显得不大在意:“大约是掉水里了。”

“掉水里了?”簌簌一惊。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关系:“还好今夜主子晋了位,头面也要换新的样式了,左右这翟衣也穿不成了,也要做新的。”

“嗯,不会再戴了。”

孟绪笑着,极为漫不经心地捡起一支钗子拿在手中,轻轻掂着斤两。

这花钗与陛下的那枚玉佩,确然差不多重。

*

太极殿中,萧无谏批完了折子,让人给肃王安排了临时的寝宫,又拟写了一份鸿胪寺负责接见自梧使者的名单。

具体安排当等自梧的文书送过来后再议,不过初步的人选,他心中早已有数。

做完这些,萧无谏起身,欲寻两本有关西南乌蛮的卷宗典籍来看。

太极殿这前殿之中所用的隔断是两只魁梧的书架。两侧各放一只,中间可容人过,两侧加起来足有百八十个格子,藏书过千。

帝王孤立在巍高的架子前许久,不知为何却始终滞身不动,灯下颀长的影子也暗生了两分茕茕的况味。

隋安见此从后头过来,关心道:“陛下要寻什么书,奴才帮着找找?”

待他走近了,才惊觉陛下哪里是在找书,分明手中捻着枚玉佩,正一边摩挲,一边低眉注目。

那玉佩,正是意容华捞上来的那枚。

既然陛下是在想着意容华,隋安便没再打扰。

他体贴地蹑足转身,走到近处靠壁那只的灯案前,为人修剪了那支火烛的芯子。

新盛的亮光里,帝王忽而极为幽淡地笑了。

翘起的薄唇却有几分凛冽,“就凭湖上那几只荷灯,如此荧烛之光,也难为她能找到。”

觉察到遥遥传来的那股气息竟是无端的冷郁,隋安有些糊涂。此时却也不做深想,只当陛下是还在为因意容华不顾惜自己的身子而不悦。

于是顺着接道:“奴才也没想到,意容华对陛下竟有这样的心意,当真把陛下当眼珠子似的紧张着了。不过要奴才说,意容华也真是,陛下的玉佩再宝贝,也不及她……”

东西被远远抛来的一瞬,隋安下意识手忙脚乱地接下,生怕一个没接住摔了碰了。而今才能有暇定下睛来去看,陛下赏他的究竟是什么。

他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意容华辛辛苦苦捞上来的玉佩,陛下怎么就不见?

正狐疑,又听远去的人改口。

*

今晚的沈府亦不太平。

沈夫人原本是要将自己帮着女儿算计孟家女的事瞒下的。可没想到那孟氏竟然勘破了她的计谋,还在亭中叫住了她,说了那样的话……

沈夫人彻底慌了神,她怎么都想不通,孟氏究竟是怎么知道那纸条是出自妙嫦之手的?

万一,万一是她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上头的字的来源,对妙嫦岂不是极为不利,恐怕要让她的处境雪上加霜!

于是等不到宴会结束,沈夫人就找到了自己的夫君,坦白了一切。

从回府的马车上下来,沈钦扶了自己的妻子一把,却压根不等她跟上,大袖一甩就往里走。

沈夫人知道他是生气了。宴上人多眼杂,他不好发作,倒没说什么重话,可那脸色早就有两分不好看了。

她连忙追上去,等进了屋,房门一关。

沈夫人开口为自己辩解:“我也是没办法,嫦儿那样子,我这个做母亲的瞧了,心疼啊。”

说这话时,她痛从衷起,一下下拍在心府之上,只盼能得到夫君的体谅。

可沈钦猛地转过身来,却是直直甩来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沈夫人登时眼冒金星,被打的身子晃向了一边,差点都没站住,扶住一边的几案,才堪堪没摔倒,两行泪垂了下来。

而她那才望高雅的夫君早已不见了人前的端方模样,劈头盖脸就骂:“蠢妇!当真是轻薄无知的妇人!怨不得生出个疏慵愚钝的女儿。没那个本事就别枉做恶人!”

他用指狠狠地点道:“我警告你,这件事绝不能让父亲知晓,之前妙嫦的事就已让他身况不佳了。”

沈夫人胆怯地一缩肩,哽咽着道:“知道了……那嫦儿那里,你也想想办法……”

她抬头,与沈钦凶冷的目光一对上,瞬时闭了口。

沈钦眼不见心不烦,推门而出。脸上却是愠色尽消,用温和的声音吩咐下人:“去打盆水,进去给夫人洗把脸。”

*

月下阁。

温柔的薄帐下,孟绪睡得朦朦胧胧。

因嫌湖水污身,身上特地用香胰子搓洗过一遍,把衾被都熏染得带上了几分幽馥。

正当一枕浅梦半醒之际,被子的另一边却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揭起,漏进来一蓬清凉的小风。

随即,有人躺了进来。

孟绪翻了个身,艳白的纤臂自然地搭在了人身上,没有睁眼:“郎君深夜造访,去而复归,是政事都处理完了?”

萧无谏轻手搂住人:“嗯,朕来践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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