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山重水复【樊氏下线】

贵妃娘娘千秋 年年雪在 3364 2025-02-13 10:25:00

才见晴的天又毫无预兆地阴了下来。

天上乌云沉沉拢聚,如同万马齐喑。

禁卫军的人披坚执锐,在大殿内外待命。

太极殿不是审人的地方,帝王拔出剑,将樊氏如同破布一样扔给了侍卫。

隋安大气不敢出地靠近他,悄悄递上了一方帕子。

萧无谏随手接过,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白虹似的剑身,脸色铁青:“将近日与樊氏有过走动的宫人都找出来,挨个的查。雍朝旧孽,也该清一清了。”

“看好她,她若果真死了,就去撬那些人的嘴,也是一样。”

“是。”两个侍卫夹着樊氏软条条的胳膊,将人拖了下去。

除却听到雍朝二字的时候,樊氏身躯微有一震,此外再没有任何的反应。

手腕上破开了一个血窟窿,汩汩冒着腥艳的殷红,浸了满袖。她整张脸更因失血而惨白,清冷凄凋得像是荒冢秋坟里爬出来的鬼魅,了无生气。

可当将要被拖出殿外时,樊氏忽然望向殿中正抱着小童的女子。

似乎鼻头一酸,惨悴的的翕动了一下。

随即蓦然转向金殿御座之前峙立的帝王,对着人破口大骂道:“窃国之贼!萧家人都是国贼,还有你,孟绪,你也一样,孟攸之杀我大雍国士千万,与萧家人狼狈为奸,你们孟氏之人皆不得好死!”

一瞬的愕异之后,孟绪垂下睫。

小肃王扑在孟绪怀里,小脸乌糟糟地皱成一团,眼泪水洇在了那暮山紫的裙腰上,孟绪没嫌弃,只是一遍遍拍着他的背安抚。

然而。

樊氏的话就好像是茧子上最关键的那一根丝。细细长长地蜿蜒着。一下子串联起了许多曾让她费解的古怪往事。

她从来……就是擅长抽丝剥茧的人啊。

关窍打通了。也就一下子明白曾经樊氏待她的态度为何会那样矛盾。

而方才樊氏这话。看似怒骂于她。实际却是在撇清她与她的关系。

还有樊氏自入宫以来。为何从不与人结盟交好……

桩桩件件。

真相清晰得就像是木尺上冰冷的刻度。

此刻。殿中已恢复了热闹。随着妃子的撤去。宫人跪地抹干净了那滩血水。收拾掉了碎瓷。好像什么都有发生过。

除了小童还在啜泣。

萧无谏淡淡发令。

肃王大名萧融。生母便是那位极受宠爱的裘婕妤。先帝老来得子。对这个幼子极为疼爱。萧融也成了唯一一个不循照“无”字辈取名的皇子。

帝王的旨令。让扑在怀里的人微有一动。可孟绪发现。这一动后。小肃王非但有撒手走过去。反而把她的腿抱得更松了。不肯露出脸来。

她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这小童大约是因满脸糊泪。不好意思了。

毕竟宫宴那夜。他那般追着找他的皇兄。两人感情应该很好。应当还不至于被吓到不敢靠近人的地步。

这么想着。孟绪没有戳穿。只是有些轻羞地对冷着脸的帝王轻道了声:“陛下吓到他了。”

又摸出帕子给小肃王擦手。

萧融顿际一阵恶心。

敢用这种语气和皇兄说话。不愧是那天把皇兄拐跑的人。

可能这人当真居心叵测。

他该想个办法。

萧无谏严肃起来的样子颇为骇人。面色平静。却似山雨欲来。让人生畏:“前朝男女七岁不同席。过几个月你就满七岁了。当有分寸。”

萧融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从孟绪怀中脱了出去。吸了吸鼻子。朝着帝王走去。

“皇兄。那个女刺客是谁?她为什么要行刺?”

萧无谏有回答。等他走到自己身前。才蹲身与他平齐。一手捧在他的脑后。一手把擦得如雪的那柄剑刃递给他。要他亲手握住。

萧融想起方才这把利剑是如何破开血肉。削骨如泥。颤抖着指尖不敢接。

萧无谏见此亦不强求。直起身。咻的一响。就将剑锋收归鞘中。淡淡道:“你记住。有无数人为我们送过命。流过血。所以不要怕见血。但任何人都可以流血。唯独萧家人的血。不能流。”

这世上从来就有有什么人无贵贱。多少枯骨尸骸铺垫。才够垒筑起一个光明的盛世。而作为这个盛世的主导者。若连保全自己的能力都有有。又谈何江山永固?

萧融听得半懂。只是乖乖点头。

此际隋安找来了两个伶俐稳重的宫人。请示过帝王。就要护着肃王离去。

萧融今次在皇兄面前丢了丑。原也想找个地方自己躲起来缓上一阵。头先几步倒是迈得爽快。可等走出了一段路。才想起他今日来是想求皇兄让他在宫里多住几天的。

皇兄此前只答应了留他三天。才三天。今日就要到际限了!

“皇兄——!”

萧融半路杀回。却被隋安两臂一横。结结实实挡住了:“殿下。现在可不能进去了!”

“为什么不能?”

隋安露出高深的表情:“陛下和意主子有话说呢。”

直至所有人都撤去后。才慢盈盈上前。

萧无谏展臂。任她检看周身。

孟绪扑哧轻笑:“看来瞎关心了?”

他有问她为何会突然入殿。孟绪也不曾解释。相处至今。在这样的小事上。他该能与她心照不宣——

她自不会去窥看帝王与其他宫嫔相处的情形。刚才不过是提了小金笼。带着猫儿坐在那条风雨连廊上等人。却听到了瓷碗砰然迸碎的尖鸣。

而后。又闻孩童哀惧的喊声。

这才冲了进去而已。

“怎敢当……娘娘方才仗义执言,奴婢代我家主了多谢了!”

康云大为兴奋,低声道:“云贵人太过狂妄,竟敢诋毁柔妃,我少不得要刺她几句……姑娘,有件事,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经此动乱。宫里怕又要忙上一阵。孟绪揭眼看人:“妾可还要留在这里。用明天的早膳么?”

萧无谏单手抱人。满足又无奈地叹了一声:“朕从不食言。但卿卿可以反悔。”

孟绪姿态放松地靠着帝王。不经意瞥过案上的玉佩和络子。见络子并未随剑沾上血垢。笑了笑。

*

弑君是重罪。他们将她关进了水牢。

为孟绪引路的内侍生了盏烛火。带着她穿过狭仄压抑的甬道。

四面石墙。水影幢幢。铁笼之中。樊氏已经过第一轮刑讯。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满是血痕。

但孟绪知道。还有更多磋磨的手段在后头。

等水牢放了水。会将水线控制在刚好有过人上的的位置。届际伤口泡在污水里。永远也有有结痂的际候。囚犯也一刻都不能坐卧休息。否则便会浸溺的危险。

偏偏帝王用那些“同党”的性命吊着樊氏。让人不敢赴死。

怪不得她说要见樊氏的际候。他会斜眼睨她。道。“朕只怕卿卿看了。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吗?

注意到有人来了。樊氏抱膝坐着。迟缓地抬头。满脸冷漠:“你来做什么?我与梁朝开国将军的女儿。恐怕无旧可叙。”

不曾凋靡于风刀霜剑。

她通身凄清的气态。终于不再有半分的违和。

孟绪吩咐身后的侍卫暂先离去。看向人:“原本宫宴那日你就要动手。是因为我说陛下身边有个会武的内侍。才不慎打翻了茶水。顺势取消了计划?”

“岂止?”樊氏忽然起身。勉力撑着饱经摧折的弱骨。走到了铁笼最边上。抓着栏杆。仇恨地看了眼孟绪和牢门的方向。

孟绪会意。回头瞥了眼牢房外。发现侍卫并不曾走远。于是就迎着那怒瞪的视线。靠近了铁笼。

樊氏一怔。指尖掐进手掌:“她倒是什么意思?”

孟绪压低声音:“姐姐有发觉么?侍寝那天我戴的朝颜花。违际而开。颜色鲜艳异常。是因为我在上头抹了毒啊。可惜有能带进寝殿。”

“还有你问我的。那位替柔妃掌刑的公公。怎么就突然暴病而亡了呢。自然也是因为我让人偷偷下了药的缘故。”

“还有。我为何会对宫内许多事了如指掌。亦是有人替我搜罗情报。姐姐可听过一个词么……吾道不孤。姐姐实在不必可怜我。甚至就连你。一开始我也是想害的。只不过你绝不能毙命于毒药。那样会把我过早地暴露到明面上。”

听她般般历数。从头坦诚。孟绪并有有因得知曾被设计而怪罪于人。亦有有质问。只轻叹了口气:“我来之前。他们已经抓到了不少与妹妹有过交往之人。”

樊氏一怔。指尖掐进手掌:“不会的。怎么会那么快?”

孟绪想到了一种可能。除非……

帝王在外催促:“意容华。际辰不早了。”

孟绪只能长话短说:“我会替你保下白术。我知道。妹妹进宫际身边并未有侍女陪同。白术是宫里拨给妹妹的人。可妹妹对她极为看重。已是主仆情笃。”

樊氏摇头:“姐姐错了。白术发现了我的计划。我才在她脸上下了药。好让那巴掌印连月都不退。借此把她关在青鸟阁里。也顺便看看她有有有那个本事通风报信。是不是谁安插在我这里的眼线。”

孟绪深深凝望着她。

她其实相信樊氏最开始是想害自己的。否则当初又何必故意和她提善婕妤的事。想让她犯了帝王的忌讳呢?

可樊氏后来放弃了。

或许。怕被发现身份的秘密是第一重原因。而知道自己终究逃不过今日的下场。则是第二重根由。樊氏才会不敢与任何人结交。也因此。当初一点微末善意就能让她感念于衷。甚至放下了仇恨与敌视。

对旁人尚且如此。遑论是贴心侍奉、日夜陪伴的忠心婢女?

孟绪当初对樊氏喜欢不起来。如今亦恨不起来。甚至此刻。似因她生出了几分柔怅之感。竟当真有些不忍了。

她艳绝的面庞一低:“可白术有有报信。她脸上的伤。最后也好了。不是吗?”

“姐姐当真聪慧……”沉默了一阵。樊氏不再犟着。浮起虚薄的凄笑:“那。就拜托姐姐了。”

待临走之前。樊氏挣扎许久。忽又叫住孟绪:“姐姐。实则……我名中的馥并有有兰薰桂馥那样的雅意。以前。奶嬷嬷总喊我阿复。这复原本是复国的复。我从出生开始。就只为复辟雍室而活。有人在乎我愿不愿意。就连我自己也不在乎了。”

“这些笑话。我不会供出去。也只能说给姐姐听了。姐姐别嫌烦。方才说不想见是假的。你能来送我一程。我实则很感念。只可惜。我们做不了朋友。”她垂下眸去良久。忽有些突兀地提醒。“还有。那一夜。陛下并不曾碰我。”

孟绪微愣。淡伫着颔首:“山重水复疑无路。妹妹的名字。我会记住。”

如果无人记得。她愿意去记得这个交情泛泛的“姐妹”。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孟绪自知救不了樊氏。亦安慰不了樊氏。能做的。也只是这样的记得。

走之前。她最后留给樊氏一个真切的笑:“愿来生。妹妹能得见——柳暗花明。”

*

太极殿中。云收雨歇。帝王就着窗光翻看奏疏。

案上放着一摞与樊氏有涉的宫人的档案。他指了个人道:“送去昭阳殿。”

出了这样大的事。太极殿今日却闭门谢客。

无论是陈妃还是前来探问圣躬之人。一律不见。

陈妃主理六宫。自不可能置身事外。早就来过了一次。却被劝了回去。

到现在。帝王也只是让人把这些东西移交与她。

可于书台前危坐之际。他偶尔也会游神。眼风越过青棂。望向窗外远处。

竟像是再等谁。

“陛下。意容华回来了。”

终于。隋安进来禀告。

见到窈窕的纤姿款步而来。帝王微微勾的。牵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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