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无垠的黑色海平面下, 一幕幕过往正从羂索的眼前如同放映一样快速闪回。

“我对他口中千年盛景抱有绝对的疑惑。”

像是在与人对话，又像是金田一三三的独白，熟悉的声音出现在羂索耳边。

“他设计天元同化失败, 让天元脱离了进化规则，变成了某种特殊的存在。他谋划了死灭洄游, 想要将全全人类同化后，渡至彼岸。这里的‘彼岸’、‘新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促使他在千年前就开始布局的契机是什么？”

“我会找到其中的答案, 这是关于未来最关键的一环。”

画面再度变换, 画面中的金田一三三在与看不见的对象交谈。

“进化, 本身就是一种由低向高的求索。我需要开启死灭洄游, 编织出一张能够让我窥见‘高位’世界的网。”

“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羂索看着画面中的金田一三三, 那若有似无地疯狂求索，那赌上姓名的偏执, 都让他灵魂战栗, 唇角越发上扬。

他们是如此相似的同类, 都在追求着混沌的未知。

“接下来是我的计划……”

“开启死灭洄游后, 我会连同冥冥，利用天元无处不在的结界作为根基，开启直播，引入能够维持死灭结界运行的庞大诅咒。”

“毋庸置疑，如此规格的结界届时是一定需要在咒力来维持的。光有结界内术师之间的相互厮杀是不够的, 羂索一定已经想好了咒力补全方案，但也绝对是我无法采用的方案。”

“意图毁灭世界的反人类boss金田一三三, 这是个不错的人设。不过演戏骗过直播可以，但光是骗是不够的, 我必须要实打实成为死灭洄游唯一的幸存者才可以。”

“我要成为仅有的容器，成为死灭洄游最后的产物。”

“至于羂索，我相信他会自己来找我。”画面中的金田一三三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仿佛穿透眼前闪回的画面，与他对视。

“……你说我说的对吗，亲爱的‘母亲’？'

羂索忍不住狭眸，愉悦回应：“你说的对十一，看来你预见了我的目的。你知道我想要得到你的身/体，所以顺势而为，等着我上钩后再和我同归而尽对吗？”

他唇角的笑越发真心，由衷地为金田一三三对他的郑重感到欣悦不已。

“你在最后甚至还算计到了宿傩，十一。他那种表情，我已经千百年没见到过了。”羂索笑吟吟地说，“不过很可惜，就差一点点了。只差一点点，你就能够真正杀死我和宿傩。”

闪回画面中的金田一三三并未停下与羂索交流，她也听不见对方愉悦的话语。她只是过往无数的时间里，金田一三三留在时间长廊中的影子。

“死亡并非结束。”

“被黑海吞入空间里的人会被小金虫判定死亡，看来这一次命运女神选择站在了我这边。”

画面中是高燃的火焰。

火光映射在金田一三三的眼底，绚烂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不经意地一瞥，从而投下的幻影。

“禅院直哉是最关键的一环。”

“他的恨会变成利剑，刺入我命运的咽喉。”

“计划的最后。”

“当前面的条件全部达成之际，‘我’应该已经不是我了吧。”画面里的金田一三三径直看向羂索，“你现在一定志得意满吧，‘母亲’。”

“你如愿以偿，得到了我的身/体，现在你所需要的一切都齐聚你手。你不可能猜不到我的想法，你知道我想用自己的这具身/体作为牢笼，把你彻底关住。但你并没有废掉你的想法，你明晃晃地踏入圈套，因为你藏了后手，信心十足。”

“在这场赌局上，我们互为明牌，只是比谁现把牌出尽而已。”

“现在是我的牌先出尽了，所以我输掉了赌局，输掉了自己……”画面里的金田一三三顿住，忽然挑眉，以一种漫不经心地姿态扬起唇角，仿佛在与他开了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玩笑，“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太让我失望了‘母亲’。”

羂索唇角的笑意淡去：“那就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起死回生的底牌吧，十一。”

他确信自己现在稳操胜券。

为了得到那片刻的短暂自主权，她强行接管了那近乎以一亿人份的诅咒。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会得到的结果。

绝对错误的‘进化’，如同错过了和星浆体同化的天元，到最后只会变成一个毫无自我意识，又无处不在的存在。

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这是在他在死灭洄游一开始就定下的保险装置。

“我知道你一直在追逐的‘混沌’是什么。”画面里的金田一三三看向他，眼神近乎怜悯，“你以为我千方百计，不惜赌上自己的一切只是为了将你困住，然后同归于尽吗？”

“我没有那么伟大，那么舍己为人。”她说，“令我忌惮的阴翳从来都不是由你投射而下的，虽然你自诩是幕后的主导者，是这方名为‘世界’棋盘上的‘王棋’。但实际上，只要那双手一天不停下，身处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就没有一个赢家。”

*

另一边，金田一三三在无数混乱交织的记忆画面中，窥见了属于脑花的一隅。

千年平安京一处山麓，羂索盯着那滩漆黑的潭水，忽地将脸埋入进去。良久，他大口呼吸着，从黑潭中抬起，露出一张阴柔姣好的面容。

“……你在做什么，羂索？”他身后，穿着浴衣的天元问，“你不是星浆体，泡进这里面做什么？”

“只是好奇而已。”羂索露出微笑说，“天元，听说咒术的极致是成为一种新的存在，你会想要成为那样的存在吗？”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天元随意拢了下自己披散的长发，“不过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尝试。对了，我的新护卫找到了，是个天生诅咒的术师，名字是两面宿傩。”

画面闪回。

“……真是令人失望啊，天元。”两道矗立的影子与天元对立，羂索抬眼看向天元，“选择一条这样无趣的道路，如同四季更迭…你已经认命了吗天元……”

“认命到接受星浆体的同化，违背自己许下的承诺。”

画面中的天元被抹去了脸，变得模糊不清。

“……我会帮你以‘咒物’的方式存续下去，直到完美的‘容器’出现。”一方结界内，羂索斩下即身佛的十根手指，封进盒中。、

“羂索。”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似男似女，难辨身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放弃么……”

“好久不见，天元。”羂索侧过一张陌生的脸，瞥向某处，“你看起来变了很多，看来与星浆体同化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完美。对了，听说你有了新的护卫……我想想叫什么来着，五条对么，真是恭喜。”

眼前的画面再次变换，出现的不再是陌生的脸与画面。

“抱歉，我不是故意想挡路的…”昏暗阴仄的楼体隔间，年轻的金田一三三贴靠墙壁，正小心翼翼地避开来人。

“没关系。”温和的声音从下方而来，羂索的视线中，她脸上的表情直白得可怜。

金田一三三勉强拨开混乱的思绪，与画面中年轻的金田一三三对视。

那是她才窥见命运端倪的最初，正在为着如何逃离‘死线’费尽心思。

金田一三三眯起眼，想要再好好看看当初的自己。

却在下一秒，她的表情变得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名为‘自我意识’的机器突然卡带，金田一三三在有一瞬间几乎遗忘了自己的名字和自我，脑中塞满了数不清的不属于她的过往。

情况好像有点糟糕。

转醒过来的金田一三三按压上自己的太阳穴，深深呼吸。她低估了融合过量诅咒对她的影响。

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她绝对不能忘记自我，忘记她尚未完成的计划。

脑花的记忆画面还在不断爆发式闪现。

“如果真的这么喜欢的话，你可以坐过来。”

“靠近一些，可以看得更清楚。”

“十一，我已经很久没尝过这种滋味了……”

“十一，我亲爱的十一……”

“你让我困惑……让我无法抗拒……”

……

“母亲才是孩子最好的归宿。”

无数的过往画面和曾经的语言在此刻交叠，数不清的画面浮现在金田一三三眼前，洗刷着她的意识。

羂索的记忆里，她无处不在。

好吵。

金田一三三感觉太阳穴在不断嗡鸣，属于‘金田一三三’这个人的认知正在遭受冲击。

不能忘记，更不能混淆。

她伸出手用上劲道，指尖陷入皮肉，用疼痛提醒自己。

“十一。”这时，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金田一三三缓缓抬头，眼神在过量的信息流中难免失焦。

她看到在她的上方，无垠的黑色海水中，有人的身影正在朝她而来。

那张脸她似曾相识。

在金田一三三的记忆画面里，羂索终于看清了那黑色的‘混沌’。

[脑花快死！！]

[支持三三干掉脑花和iivv上位！！]

[什么咒回原著我不知道，真原著我只认这里……]

[这剧情不会还要拐回原剧情吧……！]

羂索忍不住大笑出声。

原来他不过是一本漫画的反派角色，他在千年前在混沌海下窥见的一角，令他魂牵梦绕，苦心经营的进化之路，竟然只是所谓的造物主投下的不经意的一瞥。

真是……

有够讽刺的。

在羂索明白了所有一切的那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融化。

这场赌局的赢家，此刻显然已经明了。

但他绝不甘心。

羂索在下沉，他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昭示胜利的水面，突然一个转身，加快了自己的下沉。直到更深处，被无数双手托着上浮的金田一三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才放缓了速度。

一个下坠。

一个上浮。

在身影交界之际，羂索蓦然伸手拥抱住了金田一三三。

他垂下脸，低声蛊惑。

“陪我一起下地狱吧，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