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星教。

金田一三三顺着楼梯拾级而上, 一眼便看到了提前等在二楼的夏油杰。他穿着日常的教主袈裟，已经长至背中的黑发半束，狭长的眉眼在窗边夕阳暖黄的光线下镀上了温柔, 正含笑看向她。

“三三，你来了。”

“夏油同学。”金田一三三走近, 顺便环视了圈二楼的情况。

应该是有提前清场过，除了缭缭的檀香味外，以往偶尔也会出现在二楼的其他人不见踪影。偌大的二层空间, 现在就只有她和夏油杰两个。

“我想你大概是有重要的事和我说, 所以让其他人暂时回避了。”夏油杰看出她扫视周围的目的, 给出回答。

“我来找你的确是有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金田一三三说, “夏油同学，你有兴趣和我一起试试摇动现在咒术界的铁律法则吗？”

夏油杰怔住：“……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田一三三说：“夏油同学现在是怎么看待非术师的呢？现在的你还是依旧认为普通人是猴子, 是不能和术师比较，同称为‘人类’的多余存在吗？”

她的问题问的很直接, 也很尖锐, 以至于让夏油杰唇角的笑淡了几分, 深紫色的眼瞳里闪过几缕茫然, 但又很快的掩饰下去，语调冷淡道：“……是，我的想法从未变过。”

“你是要来劝我迷途知返的吗？”夏油杰表情平静，眼神却紧其间情绪汹涌澎湃，似乎要将自己整个人吞没, “你是为了悟来劝我吗？你和他已经达成共识了吗？三三你要去悟那边了吗……？”

你要离我而去了吗？

最后一句夏油杰吞入腹中，并未出口。

“……暂停一下。”金田一三三看出了夏油杰的不对劲,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啪嗒”一下拉回夏油杰陷入泥沼的思绪。

“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金田一三三说, “我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你对非术师和术师之间的看法，甚至可以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夏油杰看着她，未发一言。

“普通人的诞生是种错误。”金田一三三说，“咒术师不会溢散多余的咒力产生咒灵，无数的咒灵都由普通人的咒力泄漏而构成。非术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夏油同学你要从根源上消除这种‘原罪’我很赞同。”

“不过，我比夏油同学你能更接受目前的现实，那就是非术师是消灭不完的。即便身为特级术师，掌握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夏油同学你做不到，五条悟也做不到。”

夏油杰依旧未置可否，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兜了一大圈，说来说去不也回到了一开始的起点了吗？

骗子。

夏油杰垂眸。

“……所以你想我怎么做？”良久，夏油杰轻声开口，“让我放弃放弃盘星教主的身份，解散教派？还是说去找悟谈合，重头再来？”

“现在的悟的确更强了，在八十八桥和他交手，我落了下乘。或许现在回去，等在那条终点的不会再是同伴的尸体了吧，毕竟现在的悟是那么的令人信服……”

夏油杰语气温柔，眼神却如同黑夜中的深海，幽深的紫色下波涛诡谲，阴郁丛生，完全是一副大病将发的模样。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金田一三三诧异地看他，“夏油同学你忘记自己正在被咒术界通缉了吗，五条同学虽然强，但是在牵扯总监部的事情上，很多时候都自顾不暇，你去跟他的话，很可能两人当场就被咒术界再判上几轮罪了。”

“所以我想和你商量的事，继续上次没完成的‘百鬼夜行’，擒贼先擒王，你声东我击西，合作ban掉五条同学。”

“………ban掉悟？”

夏油杰这次是真有点呆住了，即将爆发的病情也被当场控住。

“夏油同学应该也玩过类似的竞技类游戏吧，当场上一个角色太强的时候，通常会影响到游戏的平衡，所以需要先提前禁用掉这个角色，才能保证游戏的公平性。”她说。

夏油杰感觉自己要跟不上眼前人的想法了，语气里没有冷淡，只有无数的问号疾风骤雨般打在自己头上，最后化为一句：“……让我看看你的额头，三三。”

“………”金田一三三无奈，只能伸手一把薅起遮住两边额角的碎发，将额头整个露了出来说，“不用怀疑我被夺舍了，至少现在的我还是我自己。”

夏油杰闻言也伸手，用指腹细细沿着她的额角摸至额中，再到另一边额角。他试图找寻踪迹，但却无迹可寻。找到最后只有自己指腹发烫，心跳也有些失衡。

“抱歉三三，我只是有些……担心。”夏油杰小心地收回手，指尖藏进袈裟宽大的袖子里，下意识摩挲了几下，感受残留的温度。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有些痴/汉，立马轻咳了两声拉回正题，“你说的游戏，是什么游戏？”

“羂索的最终计划。”金田一三三说，“他准备将全日本分区拉入大逃杀结界里去，并且会唤醒从前和他签订契约的对象。”

“什么？”夏油杰脸色一变。

“所以我才说，夏油同学你做不到，五条同学也做不到，但是有人可以帮忙做到。”金田一三三接着说，“届时全日本都会陷入灾难，在结界作用下，非术师和术师的界限不会再那么明显，咒灵的存在也会暴露在普通人眼里。”

“这是不是和夏油同学你的理想世界不谋而合？”她看向夏油杰说，“非术师和术师不会再一味的处于对立面，咒术师会得到他们应该有的尊敬和地位，而不是仅靠单方面的付出去祓除咒灵。”

“啊，当然啦，如果进行的顺利的话，说不定非术师留存的数量会极快的逼近于零，这样的话会更接近夏油同学你的理想。”

“……你是认真的吗三三？”夏油杰听完只觉得一阵恍惚。

“当然。”金田一三三说，“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需要想一想。”夏油杰深吸一口气说。

他忽然觉得，也许三三说得对，他从未期待过他的设想会成为现实，所以才会在她真正给出施行计划的时候，觉得如此荒谬又如此令他恐慌。

“好。”金田一三三看了下他现在的表情，忽然说，“我还以为夏油同学你会立马答应。”

“我也觉得我应该没有犹豫的立场……”夏油杰说，“但现实是，我犹豫了。”

“你犹豫是因为你的想法发生改变了吗？”金田一三三又问。

“……我不知道。”夏油杰沉默一会儿，反而问她，“是我的想法变了吗？”

“也许？人类不是机器人，想法也不是写定的程序，想法改变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金田一三三说。

“或许是吧。”夏油杰呢喃一声，“但我没有立场来改变，如果我变了，那我之前坚持的算什么呢？”

金田一三三没说话。

她知道夏油杰痛苦的来源。

他是一个善和恶都不够纯粹的人，他没法把自己变成彻底的恶人。

“我答应你，三三。”许久之后，夏油杰重新露出笑容，只是这笑没有进入他的眼睛，“我会加入你的计划，重启‘百鬼夜行’。”

*

一周后，京都咒术高专。

“……后山的比赛场地布置好了吗？投放咒灵登记表报上去了没？”负责团体赛场地的人员在做最后的核查，“上一次姐妹交流会就出了大乱子，这一次老天保佑可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了，我的小心脏可受不了！”

“布置好了，投放登记表也交上去了。”另一人说道，“不过为什么这一次总监部的人也要来啊？突然就多出来了好多程序……”

“谁知道啊，总监部那些人本来就是一副眼睛长天上的模样，排场又麻烦……算了，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就好了。”那人招呼着另一人离开，“好了，彻底完事了。回去的时候从中门绕过去吧，说不定还能看一眼东京校的人。”

“你想看谁？”一人问。

“那还用说，五条悟啊！”另一人兴奋回答，“我靠，那可是活生生的五条悟，我还想去要个签名。”

“……要签名来干嘛？”那人疑惑，“又不是什么偶像idol。”

“你懂什么五条悟亲签的含金量！”另一人翻了个白眼，“总之，我要绕路过去！”

一路绕到中门附近，两人还没来得及去高专门口看目标对象，先一步碰见了总监部的两名‘代表’。

其中一人他们是认识的，禅院家的大少爷，脾气人品双下流的禅院直哉。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黑发褐眼的女性。

两人对视一眼，想装看不见溜走。但却被禅院直哉一口叫住，不客气道：“你们是京都校的人？我们迷路了，带我们去找乐岩寺。”

“………”一人只能无奈回答说，“不好意思啊，我们不知道校长在什么地方，禅院大人你可以去大门那边看看，现在这个时间，校长他们应该在准备接待东京校那边过来的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门口等东京的那些人？”禅院直哉嗤笑一声，“开什么玩笑，那些阿猫阿狗是什么身份让我等？”

“…………”不是，这人有毛病吧。

两人暗自腹诽。

“你们现在是要去哪里？”金田一三三开口问。

“去大门那边。”两人回答。

“那麻烦带我们一起过去吧。”金田一三三无视禅院直哉道，“我也想见见东京那边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