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伯特看着他, 喉头滚动两下：“教授，辛西娅……辛西娅她……”

话到嘴边，休伯特却说不下去,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呼吸都艰难。

尹煊紧皱着眉头，等着他的下文。

南希看休伯特哽住了说不出整句的样子, 直接打断说：“辛西娅从联邦塔跳了下去, 当场死亡。”

尹煊沉默片刻，才对休伯特说：“给你一天假, 替我带束花。”

然后他看向南希，用眼神询问她是否要出席辛西娅的葬礼。

南希的面色平静, 说：“休伯特，帮我也带一束花。”

人都死了, 去看也没有意义了。

休伯特点点头，将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好了, 才沉默地离开, 现在的他没办法静下心来，留下来也只会添乱。

南希像是没事人一样, 继续手头的工作，刚才被休伯特的失误打岔, 有几个实验数据没有完成输入，现在都要从头来过。

尹煊看了一眼郁橙的数据监测, 确认一切都正常，就走到南希身边, 快速浏览她的工作日志之后, 加入了补救流程。

实验室安静的可怕，只有手指输入数据之后的轻微回馈声, 一直到这一组数据都录入完成，南希才长长地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

尹煊转头去确认其他正在运作的实验情况，就听南希忽然说：“教授，我看见了。”

她说：“白天时候听说辛西娅偷偷离开疗养院，休伯特就有些心不在焉，但是我是一直有关注监控的。”

南希这是说，她对今天尹煊身上发生的变化一清二楚。

尹煊并不受影响，继续自己的工作，甚至还对一组实验的配比重新做了调整，应了声：“嗯。”

他没有打算隐瞒什么，否则但是他就会关闭监控权限。

南希无从分辨他的态度，但她要继续自己的话：“教授，我希望你慎重考虑。”

尹煊说：“我以为你会乐见其成，毕竟在这之前，你的态度算得上是积极，甚至在催促我做些什么。”

南希脸上平静的表情有了裂痕，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光屏上，但却没有聚焦：“玩笑的时候当然是怎么爽怎么来，但真的开始……”

她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情愿尹煊只是被omega的色相勾引，但她知道不是，他甚至在对郁橙承诺未来。

南希用手搓了搓脸，好像这样就能把情绪化的那一面从身体里赶走：“辛西娅就是个好例子不是吗？”

这简直像是可怕的寓言在应验，在这个畸形的的世界，几乎所有人都在生病，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心软感情丰富对实验体投入太多感情。

如果做研究员不能抛弃自己的感情，那无疑就是在自杀。

辛西娅如果不是太过温柔太富有同情心，那以她的聪明，当初实验室的助理，应该是三个人才对。

但最后尹煊觉得辛西娅并不合适这份工作，辛西娅也无法认同他们冷酷缺乏温情的作风，转而进了联邦医学中心。

她的确成为了医学中心最受欢迎的医生，她温柔，善良，用所学竭尽全力救治每一个病人。

可人终究不是神，善良的人最后烧尽了自己，无法拯救病人的痛苦一天天折磨着她，病人不会理解医生的无助，他们自己都在病痛里煎熬。

开始时候可能只是寻求安慰，想要等到能够康复的肯定答案，最后期待在落空后变成怨恨，为什么他们还没有好起来？医生到底有没有尽全力？为什么别人好了，他们却好不了？

要面对的一切太过沉重，最后医生也成了病人。

辛西娅选择了离开来解脱，用自己的权限打开了联邦塔的门禁，从上面一跃而下。

南希甚至想未来的星际联邦是不是因为善良的人都这样死绝了，才会让冷漠的新人类主导。

事情发生的太过巧合，尹教授这边刚对郁橙态度转变，另一边辛西娅的死讯传来。

南希有那么一刻觉得，是不是自己错误的玩笑引发了这一切。

关于郁橙的未来充满了太多未知，她不知道抑制剂到底能不能研发成功，现在的技术和星际联邦的差距摆在那里，如果最后真的走到切除腺体那一步，现在的激素治疗手段，能够维持omega的生存需求吗？

南希不可避免地陷入悲观的设想，她想尹煊停下来，趁一切还早。

尹煊继续着手头的工作，说：“南希，感谢你的关心，但我不是辛西娅，我很清醒。”

南希摸了摸口袋，然后才想起来这里是实验室，禁烟，不然她真的很想点根烟冷静一下。

不能来一根缓解情绪，这使得南希一瞬间很暴躁：“扯什么淡！你对实验体动心了你还跟我说你很清醒？”

尹煊：“他不会永远是实验体。”

南希直指关键：“但他是个omega！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尹教授看向她：“我知道，但这只会推动我去解决这一切，而不是假装已经产生的感情并不存在。”

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南希第一次清晰地在里面看到人性化的感情，这并不让她动容。

这让她感觉毛骨悚然，老房子着火太他妈可怕了！

南希有那么一瞬间开始考虑未来的职业规划，本来觉得这研究所怎么都能干到退休，现在她不得不面对也许干几年就要换地方的残酷现实。

南希觉得自己缺氧了，坐下来扯了旁边的吸氧仪就带到了自己鼻子上，吸了一会氧才感觉脑子又活了，说：“教授，我必须提醒你，你现在得到的一切特殊对待，只是因为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你。”

“雏鸟的信任，这不代表更多，等到他不被困在研究所，见识过更多的人，外面的花花世界，可是很精彩的。”

“在做出承诺之后，你如果继续关着他，他还会像之前那样信任你依赖你吗？”

“只要是实验就会有失败的可能，当他面对不知道尽头的痛苦，你甚至不能做主动结束这一切的人。”

尹煊当然知道这一切，虽然感情萌发了，产生爱情的激素在影响他的大脑，但这还不足以让他放弃思考，他清楚地知道后果。

南希听到他说：“我知道。”

尹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他说：“可是我也意识到了，感情并不是理智的判断，不会因为仔细的算计而消失。”

以他天才的大脑，当然在脑内预演过所有坏的可能。

但是在看到郁橙的时候，理性的思考是会失效的，尹煊也就此确定了自己的感情。

说起来，这对他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南希狠狠吸氧，做出判断，没救了。

南希说：“他未来可能会恨你。”

如果没有感情，被怨恨也没关系，辛西娅的遗嘱里字字血泪，爱换来的恨把她从联邦塔推了下来。

尹煊也只是说：“我知道。”

南希绷不住了，大声质问：“教授！你的道德在哪里！说好的研究者的职业道德呢！”

尹教授表示歉意：“看来之前是我对自己的道德水准判断失误了，这方面可能还是女性的直觉更准确一些。”

南希：“呵，男人。”

她说：“答应我，以后麻烦在亮一点的地方搞他，方便我看现场。”

尹煊：“……”

尹教授说：“虽然我还没有这样做的打算，但是你提醒了我，如果可能，我会记的先关掉摄像头。”

南希：“？？？”

“这点分享精神都没有吗？你心里还有科学研究吗？”

尹煊刚要说话，视线就撇到郁橙的数据显示不对，于是注意力转移，盯着药物浓度显示。

南希看他盯着光屏，于是也看过去，最开始的数据都很正常，跟他们之前体外测试结果并没有太多出入，但是现在离药物起效也就一个多小时，血液里的药物浓度竟然就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要知道郁橙第一次的药物代谢时间虽然很快，是测试时间的四倍，但到底是撑到激素上升时段的。

可现在呢！

不过第二次使用，起效后不到两小时，代谢就开始了！

南希不由自主大口吸氧，想要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就是新人类吗？

尹煊在确定药物浓度在持续走低之后，就没有在实验室多呆，而是第一时间回到了郁橙身边。

他脚步很轻，走近衣柜的时候，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郁橙却像是有所感应，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他，确定是他之后，就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睡了。

omega并不知道体内情况的变化，但他的研究者看着随着时间推进，药物浓度开始飞速下降的曲线图，皱紧了眉头。

无数个新方案在尹煊脑子里生成，然后一一被推翻，然后他看到本来应该在郁橙睡前一小时左右，才会攀升的激素数据，在他睡眠时间的中途就开始有了波动。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抑制剂没有起效也就算了，现在却刺激到了激素波动。

郁橙是在一阵燥热中醒来的，本来正好的睡衣，现在穿着就有些感觉太厚了，他迷迷糊糊扯了扯领口。

然后郁橙才觉得，好像有点手软。

郁橙睁开眼，看到教授就在他身边，在他睁眼以后，就把他抱着坐了起来，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郁橙清醒了一些，意识到自己不是睡衣穿太厚了才热，是激素波动。

他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虽然事前就知道可能会直接刺激到，但这来的也太快了吧！他都没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