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旦动摇, 就像是丝线不断在心头缠绕，随着每个呼吸都收紧一些，让人无法忽视。

尹煊的目光落在光屏上, 可上面的数据, 他破天荒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最终，他说：“郁橙, 到我身边来。”

郁橙不知道教授叫自己做什么, 但还是听话过去了，坐到了尹煊身边。

太乖了。

尹煊重新将视线落到他身上, omega在脱离求偶期之后，被欲望操控的那一面便被隐藏起来了, 曾经被激素影响改变的五官细节还是那样动人，只是神态里属于本我的天真单纯占了上风。

仍旧是美丽的花朵, 但收敛诱惑的香气，连带着底色都变得明媚起来。

尹煊看着他, 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融化。

在郁橙询问的目光里, 尹煊问：“郁橙，你想过未来吗？”

郁橙被问得有点懵, 未来？

这个词对新人类来说其实有些陌生，因为长久地在宇宙里流浪, 大家对未来会如何，都是茫然而麻木的, 多想“未来”会容易让人绝望。

于是大家都不会再去想，只看着当下就好, 这样至少不会徒增伤感。

现在也是, 郁橙对尹煊说得以后可以离开研究所的日子虽然期待，也觉得开心, 但他其实并不会去多想。

所以郁橙摇摇头：“我没有想过，这个词很容易让人觉得痛苦，所以在没有意义的时候，没有必要去想。”

空想的话，不过只是浪费时间。

尹煊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心动之后，才会这样容易发现郁橙的魅力，还是本来就因为他本来就多面的样子，才开启心房。

郁橙本人无疑是非常单纯的，拥有在很多人看来太过天真的信念感，但是在某些时刻，他又意外的和底色的柔软背道而驰，清醒而强韧。

面对此刻的郁橙，尹教授说：“那现在开始，你可以想想未来了。”

他做出承诺：“我会尽全力，给你一个比想象中更好的未来。”

郁橙有些茫然，被赋予想象的权利也是种新鲜的体验。

比想象中更好的未来？

他能想象的最好的未来，就是改变所有人走向消亡的命运，让人类避免走上老路。

但这样一想，他好像已经在做了，或者说，他这个愿望，已经有包括尹教授之内的现在地球联邦的所有聪明人，一起在做了，所以还要想什么呢？

尹煊：“想关于你自己的未来。”

“你不会永远都是实验体，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生活。”

“如果能够成为普通人，你会想做些什么，跟什么样的人做朋友，不以信息素为标准，该怎么选择共度一生的人，都可以趁现在开始计划。”

尹煊不会让郁橙一辈子背负现在的命运，不只是因为他对他心动，这同样是身为研究者的使命，不然不会在这之前就让郁橙学习那些生活常识。

郁橙愣愣的，尹煊以为他在想象未来，可却听omega说：“教授，你不用对我承诺什么的。”

郁橙的确想象了一下来着，但这一切有个前提，就是他能够摆脱求偶期。

omega其实觉得教授今天有些奇怪的，明明抑制剂试验没成功，虽然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忽然对他说，以后可以去外面生活，还可以计划未来，这是在安慰他吗？怕他失去信心？

于是郁橙说：“教授，我对你的信心很多，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我明白的。”

尹煊想，你不明白。

但郁橙对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不过我会试着想想，我的‘未来’的。”

尹煊忍住想要摸摸他脸颊的冲动，应了声“嗯”。

下午时候，郁橙上课明显有了更多热情，之前他也很认真，但更多的是被动接收知识，设置的什么课程，他就跟着流程学习，也会提问，却不像现在这样积极，好像一下子开放了好奇心。

尹煊以前工作时候，都会开着有关郁橙的监控画面，但只在工作间隙，才会抽空看一眼，又或者是郁橙那边有什么动静，才会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更多的时候，尹煊不会为郁橙这边的事情分神，因为omega的日常生活真的很规律，除了他本人之外，并没有更多的观赏价值。

尹教授曾经对美丽的外表也缺乏关注，现在却轻易会被他快乐的语气吸引。

这很影响工作效率，但尹煊看了一眼的手环监测数据，科学的数据显示，他心情愉快。

有些难以置信，可事实的确如此。

尹煊在这一刻反思，是不是曾经对待恋爱中的学生们的态度过于严苛，这感觉确实很难控制。

或许应该在隔壁另外安排一间工作室？不，也没什么意义，因为还是会看监控屏的。

尹教授天才的大脑运作着，寻找着思路被打断后，如何更高效处理工作的方式。

结果出乎意料，虽然思路几次中断，目光也总会从光屏上移开去看正在上课的omega，但大约是心情愉快的关系，一下午处理的工作量，竟然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

尹教授以己度人之后，又开始想，所以学生们总在恋爱时候搞砸试验，是因为激素分泌更旺盛？

送餐机器人在这时候送来晚餐，郁橙本来还在记录上课时候的知识点，看到晚餐来了，立刻端正吃饭态度，坐到桌前等着开饭。

在发现尹教授的晚餐，终于不是糊弄肚子的三明治以后，郁橙眼睛亮亮的，教授终于要好好吃饭了！

尹煊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教你一些基础用餐礼仪。”

郁橙立刻坐直了一些，很有要认真学习的态度。

尹煊将餐巾铺好，示意他放松一些：“不能完全不在意，也不用太在意。”

这种东西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让人知道你有就可以，不用时时刻刻拿出来用。

所以在郁橙效率很高的学会了基础礼仪之后，尹教授示意他爱舔盘子就继续，没有外人的时候，怎么自在就怎么来。

然后郁橙就看之前还教他什么餐具用来吃什么的教授，直接拿了筷子，迅速就把晚餐解决了。

虽然是没糊弄，但尹教授显然还是不喜欢在吃饭上面花费太多时间，他对脑供血这件事真的很在意，连这点大脑利用率都要计算到。

看教授这样，郁橙就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地舔了两个盘子，他最喜欢晚饭了，因为有两份水果，吃完感觉很幸福。

尹煊刚要让机器人收盘子，就听omega甜甜地畅想未来：“以后要是能都吃水果就好了。”

尹煊：“……”

尹教授欲言又止，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最后说：“这样并不健康。”

郁橙捧着脸，小猫一样歪着脑袋看他：“但是这样的想象让我很快乐。”

尹煊后悔了，觉得刚才的话也许扫了他的兴。

结果郁橙说：“被教授关心也很快乐。”

虽然对方可能只是为了实验体的健康着想，但他确实为受到研究者的关注而开心，被陪伴被关心的感觉，真的是很好的，他想让教授知道。

尹煊知道他没有更多的意思，但心海仍旧泛起涟漪，层层荡开，无声蔓延。

晚饭后是奶油固定的玩耍时间，小猫咪白天乖得很，主人有正事的时候存在感都非常低。

但到了每日属于猫猫的时间之后，仍旧会为自己争取权益，从机器人收走了餐盘，它就开始一直来回走动把郁橙往放着猫玩具的地方带。

教授有忙不完的工作，郁橙自然就承担起主人应尽的责任，开始陪奶油玩。

尹煊在工作的间隙抬头看过去，就看到一人一猫滚在地毯上，奶油要猫爪子上，omega很幼稚，要自己的手在上，两边来回拉扯，都很沉迷。

理智告诉尹教授没什么好看的，可是事实是忍不住看了好一会，一直看到人和猫都转头朝他看过来。

好在研究者习惯了冷静应对，说：“到洗漱时间了，睡前不要忘记吃药。”

郁橙这才注意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和奶油玩得挺久了，于是起来，将猫猫一起带进盥洗室，让它蹲坐在洗脸台上，这样洗漱的时候，就可以也和奶油玩。

从尹煊的角度，能看到镜子里，郁橙用一块小毛巾，还给奶油擦了脸和爪子，之后就是喜爱地抱抱亲亲。

教授盯着镜子里的猫，看了很久。

奶油好像有所感应，默默把自己团成一团，往郁橙怀里挤。

郁橙洗漱完，才把奶油又抱了出来，放回衣柜里，到休息时间了，不过他还有睡前准备要做。

一号药剂虽然没成功，但也不算失败彻底，今天还是要继续尝试，做更详细的药物代谢检测，郁橙白天时候的血液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血液样本非常干净。

由此可见，在激素数据回升之前，药物已经被代谢结束。

郁橙胳膊上被带上了一个动态血液检测仪，这比起检测贴片来说，能更精确地感应血液里的药物成分浓度变化情况，但更精确地前提是需要刺破皮肤，让检测针在皮下感应。

郁橙开始还因为胳膊里有根针而不太敢动，扎一下是不疼，但是他刚才那那个针头长度大概有一公分，自己动的话，针会不会在肉里动？

尹煊看他僵在那里，就在卷起袖子，在自己胳膊上扎了一个，然后拉着郁橙的手摸了摸检测仪，又活动给他看。

尹煊：“看，什么都不影响。”

针头的材料是特制的，进入人体就是柔软的状态，并不会影响人活动。

郁橙点点头，然后挪不开视线，不想承认，自己看教授挽起袖子，根本不想摸检测仪，就想摸摸他胳膊来着……

omega唏嘘，激素虽然没有上来，但好色这种事情，好像有点改不了了。

尹煊本来要把袖子放下来了，但注意到郁橙一直在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郁橙眼睛圆溜溜地看他：“教授？”

尹教授：“可以摸。”

郁橙：“……”

啊？？？

郁橙一边想我好色好得那么明显吗？一边忠实于内心，伸手摸了。

肌肉的质感很好，不是夸张的那种，但足够有力量，能轻易把自己抱起来。

郁橙脸红了，被研究者知道自己好色这种事情，真的挺不好意思的，可是对方说可以摸，那摸一摸，并没有不礼貌吧？

omega称赞：“教授锻炼得很好。”

尹教授：“谢谢。”

郁橙觉得该自己说谢谢，但是现在对方先说了，自己再说好像有点不是很对头，于是看看自己，问：“我也能练成教授这样吗？”

虽然可能不是很搭，但还是有点向往来着。

“可能不行，激素水平不够，肌肉比较难成型。”

尹煊倒是不觉得郁橙想练成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但基因条件摆在那里，这个目标是有点难达成。

郁橙倒是没失望，毕竟肌肉也不会凭空长出来，还是要练的，既然先天条件就决定了练不出来，那就少费力啦！反正也有教授的可以看，还给摸摸……

omega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摸得有点久了，默默收回手，感觉手上还残留着触感，就很喜欢！

尹教授放下袖子，把郁橙在衣柜里安顿好了，才又回到自己位置上。

衣柜门没拉上，郁橙一眼就能看到他，灯光都调暗了，只有光屏的光照亮了教授的脸。

郁橙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感觉困意上涌，才闭上眼睛，睡着了。

尹煊见他睡着了，才将视线从光屏上挪开，灯光是有些暗，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朦胧的轮廓，远不如用衣柜里的摄像头角度看清晰。

但这感觉是不一样的。

尹教授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看都看不清，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可事实是，如果不是一边实验室里的警报提醒，他可能还要再看好一会，才能继续投入工作。

尹煊打开那边的监控，就看到南希和休伯特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试验用的试剂打翻了一盒，出触发了实验室警报。

很低级的错误。

尹教授没想到自己的助手还能出这种错，皱着眉头起身，放轻脚步离开。

另一边南希难得没有嘲讽休伯特，要是放在平时，这种低级错误值得她把休伯特十八辈子祖宗问候一遍，但今天是特殊的，她沉默地帮着收拾。

休伯特把东西归拢好，低声说：“谢谢。”

南希摆摆手，并不需要他的谢谢。

门禁被打开，尹煊走进来，两个人都是一凛，休伯特整个人都是僵的，对上尹煊冰蓝色的眼睛，他很艰难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抱歉，教授。”

尹煊说：“你最好给我一个能接受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