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 薄阳沉默半天,所能说的也就只有一句:“……或许?”
说完这句话的刹那,他就下意识地再次看了一眼神禁榜榜首的姓名。
当初见薄星走运成了那样, 都只是神禁榜第二,薄阳就在想,到底要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配得上神禁榜第一。
今天忽然听到薄雨如此发问,他倒是隐约有了个猜想。
是,榜单上的薄星的确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可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只要站在那里, 就注定连天地本身都供他驱使呢?
而这会是薄光成为神禁榜第一的原因吗?
不知为何, 自午后至夜深, 天幕内的雨水一直没有停歇。
此时此刻, 天幕内外的众人都在雨水的掩映下, 等着看薄光如何拿下他所许诺的胜利。
天幕内的觉得他或许会在神庙前祈求神谕, 天幕外的则是以为,他可能会带着阿尔法一同去往矮人族的领地。然而在察觉到今夜夜色下,薄光的所作所为后, 所有人都本能地陷入了沉默。
没有繁复的神祭以求得神启;没有想象的谋算来驱使神明。
自始至终,薄光只一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正如薄日先前所说,以铸造兵器闻名的矮人族, 在防御工事上也远超其他种族。
即便如今他们已经不能使用自身的天赋,可过往留存的器械,以及他们抽到工匠之神后,珠联璧合之下所改进的警报装置, 已然布满了该族核心地界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为了应对那超规格的海神神格,矮人族直接在抽完签后, 连日改造出了专门针对水气的探测装置。自此以后,一旦空气中的湿度超过了警戒幅度,整个族地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可以想象,连探测装置都已经这般完善,在应对海啸方面,他们应该也早已有了配套措施。
可惜。这个世上遍布的不仅是水气,还有天空与阴影。
这一刻,自营帐光火所氤氲的阴影中,薄光踏着暗色而来,只一瞬就以阴影所凝的箭矢,刺穿了对方首领的咽喉。
随着营帐外的月光在风声中影影绰绰投射到帐内,就此与那工艺登峰造极的冷光源辉映在一起,此刻除了一滴顺着箭尖划落在阴影中的血液,自始至终,整个矮人族的营地都悄无声息。
而这滴血液,只是这场孤身之战的开始。
前军、中军、后军,无论是单人营帐还是多人大帐,阴影无处不在,杀戮如影随形。
天幕内薄帝国的皇室不清楚薄光此时的具体举动,只通过各种手段,知晓了他是独自离开的宫殿;但天幕外的一众人类,却将薄光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等到矮人族的核心地界处,唯有他一人静静沐浴在月光下时。
一时间,众人的呼吸几乎连同风声一同止息。
“……我差点忘了,他是薄光。”
这一次,最先出声的不再是薄雨,而是先前被薄雨问得差点说不出话的薄阳。
是啊,他想了那么多薄光之所以成为神禁榜第一的缘由,甚至想过三主神为其所驱的场面。
可他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他忘了,此时天幕内的那个人,叫做薄光。
第三纪元的薄,第三纪元的光。
这是唯一一个以人类之躯,孤身一人屠尽诸神的终末。
若非三主神与他接连神婚,消弭了那场本应无解的死战,恐怕现在前者的三个神格,都已然在死亡中彻底归属于薄光本身了。
于神禁世界中,旁人在祈求神明眷顾,祈祷自己能适应神格,可于差点手握原初神格的薄光而言,他与后者的契合度恐怕早已拉满。
如今与其说是他去适应神格,不如说是这三个神格在适应他。
这也就意味着,神禁榜对力量的最高上限是多少,那么薄光所能拥有的实力就有多少。
所以他哪里还需要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呢?
这一刻,他就是天时,他就是地利,他就是人和。
“所以之前他在主殿里一再切换着三主神神力,不是在借此威吓什么,而是单纯地在确认自己能将这些神格用到什么地步。”
比起天幕内的三皇子,今晚天幕外的薄星一直颇为沉默。
作为薄帝国实际上最受宠的子嗣,要说他对榜首、对胜利完全没有幻想,那完全是谎言。
薄星向来运气不错,他也清楚自己运气不错。
以至于在看到神禁榜第二的景象后,他同样很想知道,在他的运气已经强到他所能想象的极限时,薄光究竟为什么依旧是无可动摇的榜一。
现在他清楚了。
无需运气,并非外力。
哪怕没有那些戏剧性的相识、荒诞不经的投效,只要薄光出现在那里,他就注定会是第一。
因为薄光本身就是有这样的实力。
当时天幕宫殿里,后者指间绽放的又岂止是那朵白玫瑰?
从他抽出签纸的那一秒,甚至从他抬起手的一瞬间,他指间所绽放的,就已然是他的胜利。
在天幕外众人为这场孤军之战心神动荡时,此刻自月光下重回薄帝国的殿宇、并于雨水中擦拭着指腹的薄光,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在进入这个世界前,他其实想了很多种胜利的方法。
其中既有所谓的合纵连横,也有或是发展科技的科技流,或是身先士卒、率军走在战场第一线的武力路线。至于具体怎么操作,还是得看他那天抽到了什么神明的签。
那时候,他的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于抽完签后,要如何解决庇佑着其他势力的三主神上。
结果他感到最棘手的三主神图腾,却都烙印在同一张签纸上,并在第一秒就落于了他的掌间。
虽然从敌人到共犯,麻烦成倍增长。
可抽完那张签纸后唯独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原本想的那些手段已然没有必要。
二十岁前,他几乎每一个日夜都在思索着三主神神力的运用;二十岁后,他更是真真切切拥有过后者的一半神格。
无论是埃,是阿蒙,是阿尔法。
于相处的无数个日夜里,运用对方的神力、应对对方的神力,对他来说,都早已近乎本能。
于是这一次又像他曾经说的那样——他当真没有任何输的理由。
不过今夜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到底还是托了各族以为天空、深渊皆不在抽签范围内的福。
否则若是矮人族连夜增加了应对了雷霆和阴影的策略,他大概率不会像今夜这般毫发无伤。
从薄光消失到重回宫殿,总共不过一个时辰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各族都对他族首领格外关注,此刻无需薄光将矮人族首领的躯体带回宫殿,几乎在他回来的瞬间,薄帝国的其他皇室就已经相继得到了消息。
所以在薄光自雨中慢悠悠走向自己的寝殿时,薄家余下的那几位,也顶着暴雨又一次凑到了一起。
“……最新消息,矮人族的首领死了。甚至不仅是矮人族的首领,从那边的探测结果来看,那一族主帐周围已经没了任何生命迹象。而他就一个人,甚至只用了一个时辰而已。”
“当年刚开始学史的时候,听到三主神独自碾压一个族群的事迹,我就在想这个世界怎么能荒诞成这个鬼样。人类在他们面前,从来就像是蝼蚁一样。没想到在我死后这么久的今天,在神禁规则还存在的当下,我竟然能听到人族一人成军的消息。这算什么?算是命运的回响吗?”
说出以上两段话的,分别是薄阳和薄阴。
和薄阳掩不住的忌惮不同,这一刻薄阴倒是拎着酒壶,异常豁达地笑了起来。
先前他曾说,神眷这玩意儿终究是有限度的。
可听到今夜的消息,薄阴却破天荒地怀疑起自己当初的想法了。
毕竟神眷是虚的,可神力却是实打实的。
而那位薄家的后辈身为人类,所能动用的神力却强成这样,实在让他不得不疑惑,这当真只是单纯的神眷而已吗?
同一时间,一旁的薄日也单方面地和薄月吵了起来。
“怪不得白天我问你薄光在哪的时候,你直接给我指路藏书阁,而不是自己过去。敢情你是看出了这家伙骨子里的危险,所以让兄长给你探路啊!要不要我夸你一句好手段?!”
若是平常,薄月闻言或许会妥帖地辩解几句,但此刻她却难得烦躁地懒于理会。
毕竟如果只是强上一分,大可以用其他手段来弥补,可若是强成薄光这样……
在人族胜局已定的同时,岂不是连最佳胜者也有了姓名?
这种情况下,她再怎么应付薄日,再怎么想办法斗倒这位兄长都没了意义。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浪费力气。
关键是今天也不知道薄日受了什么刺激。
明明是他自己想去拉拢薄光,她只是提供了一个对方可能在的地点罢了,结果这家伙从回来起就不知道在焦躁些什么,现在竟然还有脸来质问她?
对此,薄日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他说,他当时差点撞破了薄光和情人的幽会吗?
早知道薄光这么危险,那时候他就不该多嘴去确认什么近不近卫的。
不然都不必三主神动手,他的命说不定先折在薄光手上了。
话说现在那个近卫,是不是还住在薄光寝殿旁的偏殿里?
今夜这一战后,薄光明显是更不容易接近了。所以他还是得想办法,先弄清那位近卫的身份。
在薄日再次想起了近卫一事时,此时他所念叨的这位近卫,这一刻却不在侧殿,而是静静靠在了薄光寝殿的殿门前。
而他白日的短发,也不知何时变作了长发。
就连那张脸都变成了陌生模样。
此刻薄日看到或许会依旧觉得对方眼熟,却想来想去也认不出来人。
可薄光认识,甚至可以说是熟到了极点。
因为那张脸,正是天空之神面具坠落后的模样。
——那是埃。
——天空之神,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