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更喜欢雀鸟。”
更准确的说, 是雀鹰。
这是当年送完苍鹰后,在长达一年的献羽过程中,薄光才逐渐意识到的事实。毕竟仅凭先前一年一次的见面, 想要精准捕捉到埃最具体的喜好还是有些困难。更何况……
想到这里,薄光神情晦涩地注视着埃的煌煌金眸。
他原以为他时隔一年才踏入神庙,并且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地献上这种白骨鸟笼,埃会为此不悦。因为那个骨制面具很可能就是埃自己的骨骼,而他这般私自损毁私自改造,怎么看都有些太没界限。
可埃没有不悦。
就像曾经他送出那只苍鹰一样,哪怕那并非是埃最心悦之物, 但这位傲慢的天空之神收下时, 依旧显得如此偏爱。若非这般, 他也不至于到后来才意识到埃曾经更喜欢的是雀鹰。
而这么一位偏爱掌心雀、笼中鹰, 生来就浸满掠夺欲与占有欲的神明, 当初到底为什么会给他绘上那象征自由象征力量的鹰羽纹?
甚至明明他们当初是不欢而散, 埃却直至此刻都没有任何不悦的迹象。
即便天空之神再不问世事,刚才阿尔法的海啸已然张狂至此,他不信埃对今日之事毫无所闻。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要挡下那样的海啸, 为什么要在他唤出声音的那一秒,就出现在这座海边神庙?又为什么收下这样无甚新意、无甚技艺,就连配套的雀鸟都不曾放进的空白鸟笼?
这一刻, 薄光垂着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就此握住了掌间那还未献上的白骨雀鹰。
其实这只取自于他自身骨骼的作品,才是今日他真正的献礼。
然而他都没有将其拿出,埃看上去竟然已无不满意。
太奇怪了。从阿蒙的玫瑰开始, 今日这所有的一切,都奇怪到与他想的截然不同。
而现在, 更奇怪的话还在继续出自于那位神明之口:“青鸟,雀鸟,雀鹰,苍鹰……薄光,你当真觉得我喜欢的是鸟?”
比起其他生物,埃的确更偏好鸟类。可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的鸟雀,千千万万的猛禽,又有哪一种特别到值得他一句喜欢?
面具上绘有羽纹,是因为他是天空。
而他喜欢鹰羽纹,是因为那年有一只不期而至的苍鹰,在那一夜硬生生拽下了他的面具,用他那双眼那张嘴那只手,肆无忌惮地叩开了天空之门。
可现在,那只他亲手绘下神纹的小鹰,却在这里挑衅般地询问他,是不是更喜欢雀鸟。
闻言,埃不禁嗤笑了起来。
他实在无法理解人类。
当初献上苍鹰的是薄光,今日为他送上鸟笼的也是薄光。他在神庙里等了这么久的光阴,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只自比笼中鸟的小鹰?
有那么一瞬间,埃的确有些动怒。
早在薄光十八岁的那一年,早在那个雨夜下的那一眼,他就已经起过无数次将幼鸟笼在掌间的欲念。可是薄光想做的是苍鹰,所以他可以违逆天性地一再忍耐,忍到后者真正愿意栖息在他怀里的那天。
即便神诞日上,他察觉到这只小鹰只求今日不求明天,即便他所有的直觉都在诉说着后者的满嘴谎言,但他依旧可以等到薄光前来宣誓的那一天。
因为……
这一秒,埃缓缓抬起薄光的下颌,尔后低头抵上了后者的额间。
过近的距离过近的呼吸,让一金一黑的两双眼里,再无任何能够隐匿的情绪。
这一刻,薄光能够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埃金眸里的晦涩,埃也能窥见前者那平静恭谨下深埋的桀骜冷淡。
然后埃又低笑了起来。
没办法。他从来就不是因为那些一步步紧扣他喜好的献礼而垂眸。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知道,那个如此筹谋如此放肆的人类究竟有着怎样的一双眼。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为了这只小鹰的叛逆而动荡不已。
所以。
当此刻薄光漫不经心地说着“那么我现在是不是该向您宣誓,成为您的小鹰”时,埃只是嗤笑着揉捻着对方眼下的羽纹,然后低头吻上了那双明知故问的唇。
“谁要你做我的笼中鸟?”
几乎是和当年那句“谁要当你的家长”一样的嘲弄语气。
于潮热的呼吸里,埃提起薄光的腰让后者坐到了自己的小臂上。再然后在对方后背抵住自己的神像的刹那,又是一个碾咬着近乎吞吃猎物的吻:“——薄光,真正看不见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已经忍了一年,完全不想再和薄光玩这种揣摩心意的驯养游戏的埃,在这一刻直接收紧了按在薄光腰侧神纹上的手。
只见他瞥了眼后者衣袍下眼熟的繁复金纹,尔后就这么撩起那双金眸,平静地扯了下薄唇道:“收起你那该死的鸟笼吧,薄光。一百天后,就是你我的神婚。”
埃说得平静,薄光却无法听得淡然。
神婚。
曾经困扰了他二十年的死亡宿命,曾经他竭力追逐的破局方法,此时此刻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耳边。
他本是满怀嘲讽满怀恶意而来。他以为那样空缺的鸟笼、那样挑衅的誓言,必然会激怒本就脾性傲慢的埃。可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最后埃说出口的会是神婚。
这一瞬间,薄光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阿蒙刚才的话。
日出时分,阿蒙提起主神的弱点时曾说过:“埃只要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他就会死亡。”
其实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想到了埃,想到了当年埃一再重复的那句“只是百年”。
当时薄光克制着自己没有深想,可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不想了。
假设神明破戒,意味着他们的生死自此与破其戒者关联;假设破戒后的埃长时间看不到他,就会无可抵挡地陷入沉眠步入死亡。
那么十八岁那年,埃面具坠落时看向他的一眼,就已然赌上了这位神明余生的所有时间。
——他是他纵死也要看一眼的人。
哪怕明知人类寿命寥寥,埃终究还是嗤笑着看向了人间。
怪不得神诞日上埃如此暴怒。因为只一眼,他便已经向他承诺了永远。
而他却还在自以为是地止步不前。
此刻已经没有所谓的为什么了。
为什么埃会接受他所有的献礼?为什么埃今日会挡下海啸,出现在神庙?
为什么他在他已然弑神的情况下,为什么他在他身上属于阿蒙的神纹如此明显的情况下,仍旧无所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
最后的最后,为什么是一百天后神婚?
——因为爱。
——他爱他啊。
爱到即便视人类如尘埃,即便占有欲一再澎湃,即便连皇宫众人都不曾在意薄雨的丧礼,他却依旧遵循着人族的习俗,选择在百日祭祀后再进行婚礼。
所以真是可笑。
日出时已然产生过的这个念头,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再次浮现在薄光的脑海里。
这个世界真是太太可笑了。
每一次他最想杀的那个神明,到头来都是如今这个世上最最爱他的人。
这还不够荒谬可笑吗?!
沉默之际,薄光又一次注视着埃。
这位握有天空的神明依旧是初见时那般的白发金眸。
然而就像白发和黑发不知何时交缠在一起般。一晃多年,如今后者傲慢锋锐的脸上,再无当初的那份看小怪物似的烦躁与审视。但那双生来璀璨的眼,却永远如当年般一再为他动荡。
因为他就是有这么为他心动。
此时庙外还在下着暴雨。
或者说,在那“神婚”一词落下的刹那,今日本就汹涌的雨顿时猛烈到几欲淹没尘世。
而此刻动荡的又岂止是雨水?
于埃说出“神婚”二字时,庙内庙外、乃至雨中雨下所有的阴影都骤然暴动起来。
于是本就阴沉的天空霎时暗得几近黑夜。
无疑,那是阿蒙在暴怒。
而早在阴影骤起咬向埃的刹那,埃就若有所觉地覆手,就此盖住了薄光的眼。
同一时间,暴躁的雷霆悄然缠绕着埃的每一寸肌理,并以比先前燃尽海啸还要迅猛的姿态,一次又一次劈裂了袭来的蛇影。
即便发色眸色不可自抑地一再转向暗涩,埃依旧低嗤着揽住了怀里的小鹰。甚至以那仍浮动着些微雷电的唇齿,就这么缓缓咬上了薄光的颈侧,直至那颗金色小痣再次满溢他的神力为止。
显然,对于阿蒙今日的窥视,这位天空之神早有预料。
不,应该说此时种种,皆是埃刻意放任深渊之神感知的结果。
事实上埃此刻对阿蒙的暴怒,绝不下于阿蒙对他。
真要论起来,早在那些年薄光献礼时,埃就多多少少察觉到了阿蒙的窥伺,只是那时候他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直到薄光十八岁献礼后,面具坠落的他才骤然切断了后者的注视。
当初埃以为阿蒙如此作为,只是出于对“诸神终末”的观察,又或是出于只有他收到献礼的嫉恨。然而当今日薄光对诸神出手,阿蒙却现身认下一切的消息传来后,埃恍然意识到他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阿蒙嫉妒的从来不是礼物,这条毒蛇想要的从来都是那位送礼者。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为同一个人动心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正常不代表埃会忍耐。
怪不得他等了一年都没有等到薄光的到来——原来是在他等待的间隙,有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鹰隼。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刹那,埃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这具躯体终究还是太过拥挤。
就像阿蒙无数次想杀了他那样,埃也全然无法容忍另一个觊觎小鹰的自己。
若非同一具躯体无法互杀,此刻坠落的就不是这样的雷霆,而是真正不死不休的雷暴。
念此,埃不禁再次嗤笑一声。
然后他便于逐渐天明的日光中,裹挟着薄光一同回到了天空之神的神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