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形同刀, 于是鱼即刀也。
在第三夜的天幕播放前,天幕内外的薄光恐怕都没想过,那条自第一眼就想咬死他的鲨鱼, 会在他最躁郁的时间里,莫名其妙地成为他手中最锋锐的一柄刀。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此时已是神弃榜的第三夜,也是该榜单的最后一夜。
今日从薄光凌晨睡醒起,整个世界就在下雨。即便此刻他已经身处主殿观看天幕,殿外的雨水都依然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
那种泛着潮涩的水汽源自于谁,实在不难分明。
而现在,天幕外那位似是在以雨水嘲讽什么的海神, 正于天幕内的海神神殿中, 任由海潮冲刷着身上遍布的血迹。
“阿尔法。”
随着海神顶着湿发漫不经心地走进侧殿, 靠着砗磲坐榻的薄光都不必抬眼, 便已然先一步叫出了来者的姓名。
而闻言的海神仅是扬起眉梢不耐烦地道:“又做什么?我没去屠杀, 血迹也冲完了。还是说根本嗅不到气味、更感受不到血液的小鸟, 又有了什么足够挑剔的高见?”
还没等薄光开口,停在他身前的阿尔法就抬手覆上了他的后颈,似是警告地捏了一瞬。
再然后, 后者便于俯身的同时慢悠悠地将指腹一寸寸前移。直至那粗糙指腹带着烫意虚按在了鸟雀的咽喉上,这位神明才低嗤着无声道:“怎么?小鸟哑巴了?难道这次献祭的是声音?”
“声音就算了。”听到这里,薄光都懒得去问阿尔法是不是耳朵有问题。但凡他献祭了声音, 刚才那声“阿尔法”难道还真是鸟鸣吗?反正现在他算是发现了,这位海神的确全身上下无一不完美——除了他的脑子。
于是这一瞬,薄光没理会颈间那错觉般的、近乎将人灼烧的温度,反而刻意就着这样的姿态扯了个笑道:“难得有人鱼为了献祭声音上岸了, 我要是也跟着失声,之后要怎么在吵架的时候单方面吵死他呢?”
“……”感受着指腹下薄光声带的震动, 这一刹那阿尔法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脸显然已经在无声开骂了。
怪不得今日这只小鸟如此乖顺,原来等着在这里气他呢。而先前之所以没推开他的手,摆明了也只是想让他将这些话感知得更清楚一些。
就这样独一份的气人本事,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某只小鸟说不定真有可能将他气死。
可他们没有那么久的时间。
念此,阿尔法不禁轻嗤了一瞬,那向来桀骜的眉眼里也笼上了深海独有的静寂:“故意气我也没用。薄光,当初是你说的鱼要豢养飞鸟,怎么?我现在执行都不行?”
敢情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你就听进去了这一句,而且还是有选择地听。
薄光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的原话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当初他提及游鱼豢养飞鸟,纯粹是在反嘲海神而已。结果阿尔法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真的开始了他的豢养之路。
而他所谓的豢养就是没日没夜地去找各族麻烦。
自打那天想用海啸淹岛之举被自己阻止,这位神明倒是没再去做什么毁城灭族的事。他只是肆无忌惮地掀起海浪,在第二纪元生物的一众领地上游玩——如果那真的能算是游玩的话。
无地丧失,无人死亡。
可这种极致挑衅的威慑,偏偏在各族里引起了与死亡相差无几的情绪波动,甚至比单纯的死亡恐惧都要更胜一筹。
更奇妙的是,他们的这些情绪波动竟然不是只冲着搅风弄雨的阿尔法而去,反而大多都冲着他来了。
对此,连薄光自己都觉得异常荒谬。
原本他是准备从4月起,一个月献祭一种感官的,先前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然而因为阿尔法不按常理出牌的荒唐行事,近来暴涨的情绪力量实在太多太盛。以至于自7月到10月期间,他都在忙着适应神力,到现在仅比之前多献祭了一个触觉而已。
鱼要怎么豢养飞鸟呢?薄光不知道。
但单从结果来说,阿尔法的确非常之成功。
可为什么?鲨鱼就这么仇恨飞鸟,恨到非得在后者飞到最高时再一口将其吞噬殆尽吗?
如果真是这样也就罢了,但是——
自深海的朦胧光线里,薄光垂眼注视着阿尔法金纹上仍未完全恢复的细碎伤痕。
“……今天又是哪个倒霉蛋?”
听到薄光的询问,阿尔法倒是漫不经心地给出了那个幸运儿的种族名,“嗯?好像是精灵族吧。无所谓,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哪怕血迹早已洗尽,哪怕阿尔法从来没有提及,可这些还在溢血的痕迹却已然诉说着,当时的战况绝没有阿尔法说得那么写意。
毕竟那是神族之下最强的精灵一族,而阿尔法又强行克制着淹没一切的杀心。
所以何必呢?
那些不见血的、挑衅各族的方法原本是薄光在深海里穷极无聊写下的。他准备等自己献祭完能献祭的感官,和阿尔法打完最后一战后再对他们动手。
到时候离终末还差多少力量,他就借由其他族群的情绪补足。
写这些的时候他也没特意避开阿尔法,因为如若海神想要恐惧,根本不必如此麻烦。
结果还没等到他将感官献祭完毕,没等到他和阿尔法的生死之战,那位海神却先一步越过他的所有打算,无声无息地将各族搅得不得安宁。
若非当时他身上的神力骤然暴涨,薄光恐怕只以为那是阿尔法看他族不顺眼,而想不到这位打一开始就是在替他当刀。而且还是全世界无可置疑的、最最锋锐的一柄刀。
念此,薄光撩起黑眸,静静注视着眼前还覆着潮水的海神。
海洋之神阿尔法。
毫无怜悯,拒绝同情,嘲弄喜悦,讽刺悲伤。
这本是一个绝不会去共情任何人的、只将弱肉强食奉作真理的、真真正正的天生神明。
他到现在都记得阿尔法对他的第一眼杀欲,即便如今,后者眼里的杀意也是只增不减。
他就是这么纯粹的家伙。
而现在,这位纯粹的海神却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以人类的姿态如此静谧地回望着他。
“……你应该很想杀我。”并且该想尽办法杀了我,而非像今日这样奇妙的豢养他。
此刻再无任何的试探,更无任何的激怒。这个瞬间,薄光的声音罕见的平静。
对此,阿尔法却就着指间的力度,在薄光顺着他的力度仰头时,再次俯身靠在了后者的耳侧。随后这位从里到外透着残忍的神明,就这么以一种耳鬓厮磨地架势无声笑道:“是啊。我好想杀了你啊,薄光。那是我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任何的后悔。”
所以为什么不杀呢?
又是只有哼笑,没有回答。
两个背道而驰的疯子到底该怎么在冰冷的深海里互相取暖?
竭力强求到了最后,大抵都是引火自焚而已。
于是这一秒,早已感觉不到温度的薄光垂眼打破了沉寂,也打破了这场深海里的豢养游戏:“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就在今年的年末,让我们来结束那个预言。看看预言里指的究竟是我是诸神的终末,还是我为诸神带去终末——这应该也是你最想知道的事吧?”
这一次连先前的那句“是”都不复存在。
阿尔法并不意外薄光的决绝。
飞鸟要是没有拒绝豢养独自狩猎的决心,又怎么会是飞鸟?
然而。
“拒绝触碰我,拒绝直视我。”第一句话无声落下的刹那,阿尔法未曾愈合的指尖带着血液点上了薄光的咽喉,为后者苍白的脖颈处氤氲出了第一道血色。
随后粗糙的指腹缓缓上移,阿尔法目光也从薄光的黑眸划到鼻梁再划落到后者的薄唇处,“无法嗅闻我,无法品尝我。”
蔓延的鲜血随着他的话语被若有若无地抹在了薄光的唇角。然而如他所言,献祭了这些感官的薄光早已嗅不到血气,更尝不到任何血腥味。
再然后,那只愈来愈烫的手再次划到了薄光的颈侧,直至血色染红了薄光后颈的小痣,“甚至现在,连触觉都不能感知到我。”
那必然是能将血液都燃尽的温度。
哪怕这一刻触觉未曾反馈分毫,看着阿尔法犹如暗火在烧的金眸,薄光忽然缓缓挑了个笑。
他嗅不到、尝不到、感知不到,可海神的疯狂似乎已然被这位神明刻入了他的本能,以至于他今日无数次幻觉般地感受到了那份余温。
所以他才说,两个互相取暖的疯子到最后只会玩火自焚。
而此刻,阿尔法看着薄光身上看似鲜血蜿蜒,实则一旦海潮席卷、便会连血液带潮水散得一干二净的血痕,这位神明终是无声嗤笑了起来。
本就不是他的鸟雀,他就算再怎么豢养,终究什么痕迹都无法留下。
然而无所谓。
近八个月,二百三十五天的时间,他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爱才将鸟雀拽入海底。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爱,那么:“这些都无所谓。但作为这些天豢养你的代价,作为等你等到年末的代价,你要比谁都恨我,薄光——这才足够公平。”
依旧是寂静无声的言论。
但那一刹那,海神颈上束缚意味明显荆棘颈环,似乎也随着他的嗤笑而翕动了一瞬。
公平。
阿尔法当刀帮他收集各族情绪,却只索要他一人的恨意。这就是所谓的公平吗?
不过既然已经达成共识……
这一刻,薄光悄然抬手握住了阿尔法落在他脖颈的指腹。
随着他的神力与海神力量的共同叠加,阿尔法身上的伤势顿时消退,连带着空气里的血气也再度化作了深海的潮涩。
然后于海神晦涩的注视中,只听薄光笑着开口道:“既然已经约定了决战时间,那么我想包容一切的海神应该也会答应我最后的请求吧。”
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认。
见状,薄光全然没在意阿尔法看向他的金眸,就这么继续笑道:“我想您应该不介意我在那一天发出第三份婚贴吧?毕竟想要诸神齐聚,实在有点……”
“没必要。”没等薄光说完,阿尔法就已经打断了他。
一开始薄光还以为阿尔法是厌烦神婚本身。然而对上后者那双意味不明的金眸后,他却忽然有种事情早已失控的微妙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便见阿尔法舔了下尖齿,然后无声嗤笑道:“你以为你身上的那些情绪是怎么来的?难道还真指望我照着你那无聊的计划,费心费力地引导他们恨你吗?用你的小鸟脑袋好好想想吧——自始至终,我就只做了一件事。”
此刻后者张合的薄唇让阿尔法舌尖的神纹愈发熠熠,可这一刻薄光显然欣赏不来。
因为只一瞬,阿尔法的未尽之言便已落下。
只听他说的是:“——我只是用海啸告诉那群人,我在寻找神婚的聘礼而已。”
所以无需另行赠送婚贴。
如今整个世界,又有何人不知晓这第三场神婚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