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神弃榜(八)

今夜诸神爱我 黎明尽头 2737 2026-06-23 06:52:51

“……照你这么说, 我现在更应该去向埃立誓。”

既然无论如何阿蒙都会站在他这一边,那么就像他此刻所言,他现在该直接转身去埃的神庙, 向那位天空之神立誓才对。毕竟埃绝没这么好说话。

阿蒙当然知道薄光是在故意气他,然而即便再清楚,这一瞬他也的的确确被气到了。

可当他看着眼前这朵小玫瑰被雨淋湿的眉眼,深渊之神所有的杀欲与脾性,最后都变成了他叹息着盖在薄光眼睛上的滚烫掌心:“不要再这么看着我,小玫瑰。”

不要再用这种冷淡的眼注视他。

那会让他刚平复的杀意再度沸腾。

阿蒙承认,时至今日, 他真真切切犯了一个大错。

这些年来, 他在深渊里精心养育着一朵玫瑰。

他不是不清楚诸神对这朵玫瑰满怀杀意, 可那又怎么样?他的玫瑰生来便一身荆棘, 足以刺得任何神明鲜血淋漓。

但他恰恰忘了, 在这朵玫瑰落入深渊前, 他的花种本就来自另一片土地。而那群鬣狗毁不掉花瓣,自然而然地会迁怒于玫瑰最初生长的地界。

于是便有了昨夜薄雨之死。

不。那或许都称不上是他遗忘什么,而是因为他真的打心底里不在意——阿蒙压根就无所谓薄雨的死活, 甚至在那朵青花玫瑰碎裂前,他都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直至青花玫瑰碎裂,意识到不对劲的阿蒙才骤然看向了他的玫瑰。

然后他便发现, 他的小玫瑰似乎也要随之碎在这场雨中了。

那一瞬间,阿蒙的第一反应就是杀意骤起。

他早知薄光心存死意,于是他一次次违背他放纵的天性、掠夺的本能,他一次次强压着自己的欲望与脾性, 就这么静静等待着这朵玫瑰甘愿为他歌唱的那一天。

可他好像要等不到了。

那一刻,感觉到一切彻底失控的阿蒙真的想过要彻底毒毁薄光的所有。

因为他知道, 在那夜犹如落幕的雨下,他的玫瑰已然拒绝长出歌喉。

自此以后,别说是歌唱,他只会任由那伤人伤己的倒刺在阴影中无尽蔓延。

假设薄光会为他献上再一场戏剧,那么以上种种大概率就是他们的结局。之后无论他掷出多少次蛇骰,也改变不了这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的死局。

与其沉浸在这样的死局中,还不如由他先一步为这场悲剧落幕。

至少这样,薄光从生到死都只在他的怀抱里。

可那是他的玫瑰。

可这是他贫瘠的深渊里,唯一盛开的那朵玫瑰。

于是那夜,阿蒙就这么在阴影中静静沉寂许久,最后起身走向了一众神明的神殿,为他们中的某些送去了沉眠。

没办法。谁让他舍不得。

所以。

“别再气我了,小玫瑰。”这一刻,阿蒙说得既轻佻又认真。

违逆本能地走向明知结果的终局,对蛇类来说已经足够愚蠢。所以别再气他了,别再这么刺激他的杀心。

薄光闻言却沉默了半响才道:“阿蒙,我没在开玩笑。”

今天他的每句话都不是玩笑。

他对阿蒙满怀杀意是真,他对阿蒙所说的,先去向埃立誓也是真。

不仅是因为刚才阿蒙那荒诞过头的话,更是因为于他而言,三主神里最棘手的那个一直是埃。无论是无边无际的天空,还是肆无忌惮的雷霆,都是正面对战里最难以应付的元素。

所以即便今日阿蒙没出现,薄光也是要去埃的神庙的。

无论他搏杀成功的概率有多低,但在埃还未收到诸神死亡消息的这一日,的确是他最容易得手的时机。

对此,阿蒙低笑了一声,然后任由带刺的荆棘勒紧了薄光的腰肢。

于后者下意识浮泛雷霆的刹那,这位深渊之神却全然无视了雷霆的灼伤,只是在无尽的灼痛中笑着下移盖住薄光眉眼的手,直至捧起这朵小玫瑰的脸:“——所以你相信我的话。”

这是重点吗?

薄光看着阿蒙那带笑的金眸,一时间又陷入了沉寂。

他的确不怀疑阿蒙今日所说的所有,包括他那荒谬的自曝弱点的言论。因为在他说要向埃宣誓时,他确实感受了阿蒙不可抑制的杀意——显然,那既是对他的,也是对埃的。

这世上竟然真有人能嫉恨到谋杀自己。

甚至都不用感觉到阿蒙的杀意,早在阿蒙说出那句“我的玫瑰怎么能被雨水一再淹没”时,薄光就已经隐隐感受到了阿蒙的妒忌。

天际的雨是埃的权柄。

地上的水是阿尔法的领域。

正是因为这份永无休止的嫉妒,所以阿蒙才能连雨水二字都说的如此满含涩意。

而这就是深渊之神阿蒙。

他就像那漫无边际的阴影,总能悄无声息地将人拖入最荒诞的境地。于是明明他们此刻应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却偏偏在这样的距离里,依旧如情人般交换着呼吸。

气氛微妙到了这种地步,哪怕薄光之前设想得再多,他也知道,这一刻他们根本就打不起来。

甚至因为阿蒙罪责全揽的举动,少了这份弑神之罪造成的、源自于诸神的情绪波动后,他很可能和余下的那些神明都极难打起来。

现如今他要么再屠一波神明公然宣战,再如之前计划般由下向上地杀穿诸神;要么就如阿蒙所抛出的另一种设想那般,由上向下屠尽所有神明。

只能说毒蛇的确惯会抛来饵料。

有了阿蒙亲曝弱点亲身当饵,后者的成功性的确远胜前者。

只是相信归相信,此刻薄光已经厌倦了情感这种东西,他只想孑然一身地走着前路。

如果阿蒙一直执着于让他立誓,是因为最初自己诞生时那份被忽略的嫉妒,那么今日,他愿意给他补上最后一个礼物。

于是这一瞬,薄光抬起眼对上了阿蒙的金眸。

在后者带着笑意的注视中,只听薄光缓缓开口道:“我在此立誓——从今日到明日,从现在到未来,从此刻直至死亡,我会像爱我一样爱着阿蒙。”

这就是他补给阿蒙的,既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献礼。

所以阿蒙,就到这里吧。就让一切的嫉妒结束于今天。

而自他开口的刹那,阿蒙的笑便一寸寸消失。

到了最后,到了指代明确的“阿蒙”二字被诉诸于口时,后者那双本就偏暗的金眸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暗沉。那绝非不悦,而是深渊在无声动荡。

“我说过吧……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如果要在喜欢的程度加上一个形容的话,那么,那一定是我愿意为之赴死的喜欢。尤其是今天,尤其是刚才你开口的时候。”

什么意思?

先前埃面具坠落时,薄光就想过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等到后面阿蒙耳扣掉落,他的这份怀疑便更上一筹。而今日,在这样的情况下,阿蒙忽然将聆听他的声音与愿意赴死等同,这几乎等同于将答案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果然。只听阿蒙继续道:“既然我的小玫瑰都已经立誓,那么我是不是该给出回礼了?如果我告诉你说,三主神的面具、耳扣、颈环分别代表着他们的不看、不听、不说,你会联想到什么?”

“对。这是我们给自己设下的戒律。”

“已知神明天生情绪稀缺,于是在第一纪元只有神明的情况下,诸神便各自设下了戒律,并从中获得情绪维持自身生存所需。既然是戒律,打破以后自然会有所反噬。”

“不看者看向尘世,从此目光必然得停伫在破戒者身上;不听者聆听人间,从此聆听之声必然得源自于破戒者口中;不说者同样如此。”

“说的再简单点,埃只要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他就会死亡;而我,只要一段时间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也会在寂静中赴死。所以薄光……”

说到这里,阿蒙垂眼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玫瑰,“无需厌弃自己。早在我们破戒的一刹那,你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听到那句“厌弃自己”,时隔许久,薄光忽然又一次感觉到了心脏的抽痛。

可那不是誓言的反噬。

不仅是因为他已经二十岁,更因为就像阿蒙说的一样,誓言成立的前提是他首先得爱自己。

可那场雨落下以后,他哪还有爱这种东西?

“小玫瑰,你不会觉得这些话就是我的回礼吧?”在他无视着那份陌生的痛楚时,此刻阿蒙却又在笑了,“这当然不可能。”

“我听闻人类会在最重要的时候交换誓言。在你如此难得的诞辰里,我给你的怎么可能会是那样无聊的礼物?”

“我会爱你胜过自己——这才是我给你的真正回礼。”

这种事哪怕不用誓言,薄光也已经知道了。

他曾以为阿蒙对他是嫉妒使然。

可此时此刻,这一切唯有爱字可解。

阿蒙爱他。

是那种拒绝聆听人世千万次,只为等一个心知肚明的谎言的那种爱。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忽然觉得命运真是荒唐到可笑。

明明连他自己都不爱自己了。

可谁能想到,此时此刻他最想杀的那位神明,却是这个世上最最爱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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