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凭什么?”
【秋沐之惊呆了。
他那么信任严青泽,现在却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狠狠背刺的感觉!】
严青泽这一离开,很久都没回来,他虽然人不在,信息一直没断。
严青泽:“卢奕文来了吗?”
秋沐之:“来了,还有一个学姐。”
严青泽的电话把卢奕文也吓得够呛,卢奕文不敢一个人来,他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告诉其他人,因此不方便找别人陪,所以,他打电话给郭俊宇。
偏偏郭俊宇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看时间,卢奕文估摸着,郭俊宇是昨晚又通宵打游戏或者看漫画,正在宿舍补眠。
所以,想来想去,卢奕文把诗菡叫了过来。
严青泽:“你们几个小孩换着班陪着葛杨,别把自己累坏了。”
严青泽:“我暂时回不来找你,等接到葛杨父母以后,我带他们一起来。”
严青泽:“在医院等我。”
严青泽推来一位好友,昵称“楷”。
严青泽:“范楷的联系方式,我也让他加你了,你有事直接找范楷。他是我朋友,尽管向他开口。”
严青泽:“吃东西了吗?”
严青泽:“给你们叫了晚饭。”
严青泽:“我让人拿过来。”
十分钟后,范楷和严青泽的司机两个人,拎着外卖盒饭、水果、牛奶、水饮等等几大袋东西出现,给小孩们带来食物的同时也给护工和护士都带了水果。
严青泽的消息,秋沐之除了开头回过一条之外,余下的一条也没有回。
葛杨从手术室出来以后,很长时间都没能苏醒,他的父母在赶来北庐的路上,严青泽在处理事情,秋沐之、卢奕文和诗菡三个孩子在医院的病房门外沉默地坐着、等着。
秋沐之习惯了消耗自己,即使在非常难过的时候,也会努力做出笑脸来支撑别人,就想上一次被严青泽放置,他明明难过得快死了,却不肯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样,甚至还努力解决葛杨的困难。
但是这一次,他允许严青泽支撑他,他允许严青泽照顾他的情绪。
他好像进入一种名为臣服的绝对领域,他任由严青泽为他竖起心之壁垒,将自己封闭在结界中,任何人都无法侵入这块神圣的领域。
严青泽说等我回来,他就乖乖等待着。
严青泽说别害怕,他就真的不害怕了。
过了好几个小时,严青泽才回到医院,他走到病房前,几个孩子站起来:“严老师。”
严青泽一颔首,卢奕文他认识,另一位女生是——
诗菡主动说道:“严老师好,我是诗菡,庐政传媒学院的,是文仔和小秋的朋友。”
“我知道你,”严青泽保持微笑,眼神却锐利,“你也是奇迹联盟的,对吧?”
秋沐之僵了一下,意外中夹杂着不悦。
谁也没想到,严青泽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点出奇迹联盟。
秋沐之知道严青泽对奇迹联盟毫无好感,因此很确定,严青泽是故意的——他故意要亮出刀来,看诗菡什么反应。
且不论秋沐之并不反感诗菡,单是论态度,诗菡好心来陪他和卢奕文,严青泽不感谢她,见面就亮刀,也不是待客之道。
诗菡淡淡一笑:“我家和迟家,是世交。”
严青泽未置可否,只是说道:“葛杨的父母马上就到医院,后续治疗,家属会接手。你们忙了一天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他和三个孩子简单交代了病情,诗菡和卢奕文先回了学校,严青泽带着秋沐之在病房外等待葛杨的父母。
严青泽刚刚处理完葛杨的事情,沉浸在律师的工作状态之中,满身锐气还未来得及掩藏,像刚从战场上厮杀回归的将军,裹挟着一身血腥味,开口便是刀光:“怎么,不喜欢我跟诗菡说话的态度?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诗菡和迟予酥可不是‘世交’那么简单,你知道诗菡家里希望她嫁给迟予酥吗?要不是迟予酥没同意,他们两个早订婚了。”
严青泽一连串反问句,把秋沐之砸晕了。
心口泛起酸涩,是委屈的滋味。
秋沐之和诗菡并不熟悉,是卢奕文一直把诗菡当作“女神”,也是卢奕文一直和诗菡关系密切。
这次不是他把诗菡叫来医院的,相反,是严青泽给卢奕文打电话叫他来医院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葛杨家里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跟葛杨关系好的同学,多叫几个一起”,所以卢奕文才叫了诗菡。
换言之,诗菡会来医院,并不是秋沐之的错。
严青泽一开口便是指责的语气,刺得秋沐之难过极了。
本就不富裕的心情,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秋沐之低着头没说话,然而这次,严青泽罕见地没能看破秋沐之的想法,他只当秋沐之还在为葛杨的事难过,因此,严青泽压着眉毛,放缓语气,尽量温柔地说道:“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以后少跟奇迹联盟的人接触。”
秋沐之在心里想:这怎么会是“没有怪我的意思”?这分明就是在怪我不该和诗菡接触,在怪我今天不该把诗菡叫来。
他越想越委屈,索性低着头不说话了。
严青泽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秋沐之的背,安抚性地把他揽进怀里,他虽然不知道哪里惹得秋沐之,但是既然小孩委屈了,还是要哄,严青泽温声说道:“抱歉,我话说重了。我知道你今天很难过,没有考虑到你的情绪,是我的问题。”
秋沐之摇了摇头。
他很好哄的,只要严青泽肯摸一摸他的脑袋,他就能忘掉委屈。
“没事,是我……”
秋沐之刚准备说话,只见严青泽的眸子越过秋沐之的肩膀投向远方,抬起手臂挥了挥手。
秋沐之顺着视线望过去,只见何景中带着两位老人缓步走来,边走边喊:“严老师!”
恰在此时,病房内的护士疾步走出,朗声道:“葛杨家属是哪位?”
严青泽抬手:“这里。”
护士语速极快地说道:“病人醒了,可以进去探视。”
严青泽说道:“叔叔阿姨,你们先进去看吧。我们在门外等着,让家属先探视。”
葛杨的父母刚赶到医院便听说孩子醒了,既担心又激动,能醒来就代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赶忙进去看望葛杨。
严青泽刚刚跟秋沐之的谈话还没有结束,他刚想开口,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从走廊一侧探出头来:“严老师,我听说葛杨醒了,你方便来一下吗?”
“估计是聊葛杨的后续治疗方案,小何你跟我过去一趟,”严青泽沉吟道,他看向秋沐之,原本想多安抚几句,可惜一波接着一波的事情让他始终没来得及开口,只是沉声说道,“在这里等我,好吗?”
秋沐之懂事地点头:“好,你快去吧。”
“乖,一会儿跟我回去,今晚住我家,”严青泽压低声音,说道,“这几天都住我家,我陪着你,尽量让你好过一点。”
秋沐之原本难过极了,被他这么一安抚,脸颊微微发烫,何景中还在旁边,严青泽就毫无顾忌地提出让他跟他回家。
秋沐之在羞赧里,品尝出一丝温暖来,上次放置把他罚狠了以后,严青泽有格外注意陪着他,他点点头:“好。”
诗菡和卢奕文回了学校,葛杨的父母进病房探望葛杨,严青泽和何景中去找医生,一时间,空旷的医院走廊,只剩下秋沐之一个人。
他安静地坐在医院走廊连排的不锈钢椅上,重新竖起结界,然而一个刺耳的声音,将他的心之壁垒骤然打破——
“你是葛杨的同学吧。”
秋沐之抬起头,他也认得面前的人——上一次,他去葛杨打工的印刷厂见过这个人,他是印刷厂的老板,听工友们说,他姓“施”,大家都喊他“施老板”。
施老板的脚步停在秋沐之面前:“我来看看你。”
秋沐之愣了一下。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施老板说的是“我来看看你”,而不是“我来看看葛杨”,但他不确定,这个“你”,是真的指他自己,亦或者,指的是“你们”。
虽然恨施老板的厂子安全不过关、导致葛杨遭遇意外,秋沐之一开口,还是保持礼貌:“葛杨的爸妈刚进去,要不,你等他们出来?”
“不用,葛杨在我的厂子出了事。我和工人都要配合调查,我马上就要去警局,”施老板讲得很淡定,“在走之前,我想给你说一个故事,怎么样,有兴趣听吗?”
秋沐之直觉,那不是一个好故事,可是事关葛杨,他无法说出“没有兴趣”,他跟着施老板来到走廊尽头,楼梯间的角落里。
施老板淡定地给他讲起故事:
“十年前,有一个年轻人叫‘铁头龙’,他跟着大哥混,有一天在大排档摊上揍了几个看不顺眼的王八蛋,被逮进去蹲了七年。”
“这七年里,大哥把他的老娘照顾得妥妥当当,为她养老送终;七年后,铁头龙出来,大哥还出钱给铁头龙办厂子。”
“你说,大哥这么讲义气,铁头是不是该知恩图报?”
施老板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大哥现在遇到麻烦了!他在家精心喂了一条狗,那条狗不知感恩,反而狠狠咬了大哥一口。咬主人的狗,活该被扔进绞肉机里,绞成狗肉饼扔去喂猪。我在那条狗面前堆满肉骨头,我骗他说,只要来我这儿干活,一个小时给他三百块。”
施老板的笑容逐渐扩大,愈发地讽刺:“他还以为天上掉馅儿饼了!狗就是狗,狗脑子一点都不动!他也不想想,什么样的印刷厂,养得起三百块一小时的工人?”
“真可惜,只绞掉一条狗腿,这么点儿肉,不够吃啊!”
“对了,那位大哥你也认识——”
施老板凑过去,露出暗黄的牙齿,森寒道:“韩文昶,是我大哥。”
其实秋沐之听到一半,已经隐隐猜到,可是当“韩文昶”的名字,从施老板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瞳孔剧缩。
“我知道你们请了青泽律所来打官司,无所谓,让他们来吧!我老娘已经不在,无儿无女、贱命一条!按规定走,该赔钱就赔钱、该坐牢就坐牢!再进去七年又怎么样?几年牢饭换一条残废狗,这买卖不亏啊!”施老板仰天大笑,扬长而去,“哈哈哈哈!”
竟然……
竟然!
如果仅仅是意外,已经足够他难过;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这竟然不是一场意外?!
秋沐之气得打不出字,给严青泽发了语音过去:“不是意外……葛杨、葛杨工厂的老板来找我了!光天化日,他竟然这么嚣张地跑到病房里来说……一切都有预谋!是韩文昶指使!韩文昶故意让印刷厂的老板在庐政附近发布招工信息,把葛杨招过去以后,废掉他……”
严青泽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便听到秋沐之这条语音,他一边听一边在聊天窗口打字“知道了”,秋沐之颤抖的声线,严青泽面无表情地把打好的字逐个删除,直接拨了电话过去:“你在哪儿?”
秋沐之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接起电话:“楼梯……”
严青泽言简意赅:“我来了。”
严青泽快步赶到楼梯间,一眼看到蹲在地上的秋沐之,他强有力地握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放心,我会为他们争取最大的利益。时间紧,我马上跟葛杨的父母敲定案子的细节,葛杨刚醒,陪护不能缺人,你去陪一下葛杨可以吗?”
严青泽注视着秋沐之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如果不行,我让小何……”
“不用,”未等严青泽说完,秋沐之拒绝道,“葛杨是我朋友,我去陪他!”
“好孩子,”严青泽忽而抬手,郑重地按了一下秋沐之的头顶,“我知道你很难过。但做案子要抢时间。”
严青泽贴向他的耳边,压低嗓音,富有磁性地说道:“为了我,再坚持一下,恩?我和葛杨父母谈完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当严青泽说“为了我,再坚持一下”的时候,秋沐之瞬间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撑住。
为了自己的dom坚持和忍耐,能给他带来莫大的荣誉感,这种荣誉感像一记强心针,满满当当地充盈他的周身血脉——这一刻,秋沐之共享了严青泽的精神力。
严青泽赞许地轻轻拍了拍秋沐之的手臂,温声命令道:“收拾一下表情,别在葛杨面前哭出来。”
秋沐之说:“好。”
秋沐之进入病房的时候,葛杨正躺在床上输液,他一动不动,就像仍然昏迷不醒,只是在听到脚步声之后,木然抬起眼睛,转了转眼球,葛杨的右手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可是就算缠着绷带,也能明显看出右手手臂比左手短了一截。
秋沐之目光扫过,心里狠狠一痛。
手术结束以后,严青泽已经告诉过秋沐之葛杨的结果——右前臂截肢,截肢以后可能还会面临感染等一系列危险。
可是,当秋沐之真正看到葛杨,看到本该屹立于戈壁滩的胡杨树被人生生砍断的那一刻,秋沐之还是难过极了。
葛杨已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韩文昶,可最后,还是被韩文昶毁了!
“又麻烦你了,秋同学……”葛杨眼神空洞地说道,“原本想着多赚点快钱给奶奶治病,也早点还你钱,没想到……是我太贪心,我早该想到,这种劣质小厂的安全不过关,是我贪图高工资,是我活该……”
秋沐之一个劲地摇头:“不是的,葛杨,不是这样的!”
葛杨却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他原本是想自嘲地笑一下,可终究笑不出来,只是僵硬地拉扯唇角:“你不用安慰我。原本,家里供我上学,是指望我念完大学能有出息,能好好赚钱。可是现在……一个废人,赚什么钱?我刚刚跟爸妈商量了,出院以后,我会退学。我爸妈身体都不好,工伤赔偿的钱,我想省下来,给他们治病。我回到老家,照顾他们和奶奶。”
“不是的,葛杨,不是你的错!”秋沐之颤声解释道,“是韩文昶!一切都是韩文昶指使的!你放心,我和严老师,肯定为你讨回公道!”
“谢谢你,也谢谢严老师。但是,不用在我身上浪费心力了。是谁指使的,我都无所谓,无论是不是韩文昶,我都不会回去找他,”葛杨虚弱地说道,“我现在,只想回到我们村里,躺在田埂上,吹着凉风,天上闪着明亮的星星,耳旁是无边无际的虫鸣……”
在那句话的末尾,葛杨很轻很轻地念道:“……或许,我本该是烂泥堆里的蝇虫。”
秋沐之没有听清极轻的那一句,他只是很努力地鼓舞葛杨:“不,你不能放弃!你学习这么好,你每门课都是班上最好的,你还要拿奖学金啊!”
“我学习是为了毕业以后去赚钱,我现在这个样子……先保证别花家里的钱吧,”葛杨自嘲地说道,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工伤补偿金不能用,我要留给奶奶治病。”
秋沐之难过极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如果、如果当初不是我,你也不至于惹上韩文昶……”
“不怪你,你帮了我那么多,怎么会怪你呢?再说,如果没有你,我拿不到助学金,只会更快认识韩文昶。要怪,也只能怪我的命不好。我的命是一只蟋蟀,我不该望向飞上枝头变凤凰,就该老老实实跟着泥土一起腐烂。”
葛杨一声又一声地叹息着:“都是命啊,是命。”
田埂上的蟋蟀,命运是夏天吟唱、在秋天衰落。
他原以为,自己考上大学、靠自己的努力赚钱,就能改变命运,可最终,当秋日寒潮来临,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秋风狠狠扫入烂泥堆里,永远爬不上来。
如果要说早知如此……
葛杨木然地想——要怪,也该怪自己,不该考大学,不该来北庐。
和葛杨的这一场谈话,秋沐之的心力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不仅是消耗殆尽,而且透支得厉害,以至于严青泽和葛杨父母谈完、回病房来接秋沐之的时候,秋沐之已经疲惫到脱力——不是生理上的疲惫,而是心理上的。
他的身体并不累,但是心累极了。
一坐上车,秋沐之崩溃地捂住脸:“都是我的错!都怪我,葛杨才会……我该怎么办?”
【隐藏结局】
和葛杨的这一场谈话,秋沐之的心力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不仅是消耗殆尽,而且透支得厉害,以至于严青泽和葛杨父母谈完、回病房来接秋沐之的时候,秋沐之已经疲惫到脱力——不是生理上的疲惫,而是心理上的。
他的身体并不累,但是心累极了。
一坐上车,秋沐之崩溃地捂住脸:“都是我的错!都怪我,葛杨才会……我该怎么办?”
严青泽并没有意识到秋沐之的崩溃,他只当秋沐之是难过,于是宽慰道:“别乱想,这事跟你没关系。就算是韩文昶暗中指使,也是他和葛杨的私人恩怨,不能怪你。”
秋沐之颤声道:“是迟予酥……是迟予酥在指使韩文昶……是我害了葛杨……”
严青泽冷静道:“迟予酥想动你有的是办法,用不着兜这么大圈子。一个计划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可控。迟予酥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所以他不可能是主谋,最多只是——迟予酥事先知道韩文昶要动葛杨,而他没有阻止。”
严青泽和迟予酥,只见过那一面,可是仅仅一面,他已经摸透迟予酥的性子——那个人行事极其谨慎,绝不可能通过韩文昶、施老板、葛杨那么多人来动手,授人以柄。
或许迟予酥事先是知道韩文昶要动葛杨,他大概是没有阻止,最多,也只是轻轻推波助澜。
“我知道你喜欢帮助别人,可是,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严青泽又补充道,他冷静地强调,“小秋,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秋沐之却听不进去:“如果、如果那天……”
“如果那天在迟予酥家里,你没有救下葛杨,那么葛杨有且仅有两种结局——要么继续,要么拒绝。如果继续,葛杨会彻底沦为韩文昶的玩物;如果拒绝,葛杨会和现在一样,”严青泽直接截断他的话,冷静到让秋沐之觉得冷酷,“无论有没有你,葛杨的结局,从他惹上韩文昶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注定。”
严青泽冷静得好像在复盘一个棋局,淡然讲述从棋手落下某颗子开始便注定输棋的命运。
可那不是棋局,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是葛杨,是他的同学、他的朋友,葛杨送的厚厚一本考试重点还放在他的书包里,葛杨画的漫画还放在寝室的书桌上。
一转眼,那个人再也拿不起画笔,也再也无法学习了。
秋沐之无法抑制地一遍遍回想,葛杨眼神空洞地跟他说“我的命是一只蟋蟀,我不该望向飞上枝头变凤凰,就该老老实实跟着泥土一起腐烂”,葛杨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向上,却还是被韩文昶害得那么惨!
这不是命!这是韩文昶!这是彻头彻尾的恶!
秋沐之气得浑身发抖,严青泽揽过他,安抚道:“别急,我会帮葛杨要超额补偿金。你给的线索很重要,施老板没什么钱,但是我会想办法让韩文昶赔偿足够的钱,够葛杨一家下辈子衣食无忧。”
秋沐之恨得咬牙:“他怎么赔?他能把手臂赔给葛杨吗?”
严青泽见秋沐之状态不对,思索片刻,坦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想瞒你,但是这种案子,我会重视调解。直白讲,调解的意思,是要求支付额外的补偿金。”
秋沐之猛然抬起头,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严青泽:“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不会追究责任?”
严青泽冷静地说道:“事故直接责任人施老板和工人,一定会付出该有的刑责,但是——是否要追到韩文昶,视调解结果决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这多亏了你提供的线索。如果不是你跟我说,我可能得多花几倍精力去调查,才能得出这件事与韩文昶有关的结论,”严青泽顿了顿,强调道,“小秋,我只是律师,我的决定以委托人的意见为准。这个决定,是葛杨的父母做出的。”
“不可能!”秋沐之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没有告诉他爸妈,这一切都是韩文昶为了报复葛杨?”
严青泽冷静地说道:“如果我们追究韩文昶故意伤人的罪名,就算能够追究成功,他关个几年放出来,该做生意继续做生意。可是葛杨呢?葛杨是家里的独子,他奶奶重病住院要钱,他父母身体都不好,治病需要钱,家里开销要钱,这些钱全指望葛杨!工伤赔偿那几十万够他们全家活吗?”
“把韩文昶报复葛杨的事情告诉他的父母,就等于告诉他的父母,你们为了活命接受儿子仇人的钱,等于让他们永远背上道德的枷锁。他们将来每花一分钱,都会想起这笔钱是儿子的一条手臂换来的血泪钱!这不是善良,这是懦弱,”严青泽缓缓说完,淡道,“我不会说的。如果葛杨自己告诉他父母,那是葛杨的事。”
秋沐之惊呆了。
他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狠狠背刺的感觉。
他那么信任严青泽,他相信严青泽会为葛杨讨回公道,结果呢?!
原本对葛杨的担忧和心痛叠加已经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这一瞬间,秋沐之骤然觉得严青泽好陌生,陌生到令他难过,他失望地说道:“你这样做跟苏鸿医药有什么区别?!当初苏鸿医药为了打赢官司,重金收买受害者家属要他们翻供。那些受害者家庭都负债累累、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为了活命,不得不拿苏鸿几百万元和解金!你现在做的事,和苏鸿医药当初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伤害葛杨的人,不是我,”严青泽平静地看着秋沐之,说道,“我只是给了葛杨家里一个选择:是好好地活着,还是有骨气地痛苦。”
秋沐之愤怒极了:“他们根本没得选!韩文昶害得他们没有办法好好活着!为什么?为什么韩文昶作恶至此,只需要付出几百万就能息事宁人?这样公平吗?!”
“你也知道没得选,那么你在跟我吵什么呢?”和秋沐之的激动相比,严青泽异常冷静,“小秋,尊严是一种奢侈品。如果连生理需求都满足不了,谈不上满足尊重需求。你相信我,我会为葛杨和他的家人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不是秋沐之熟悉的严老师,这是严青泽——是100%诉讼胜率的严青泽,是无限赢下去的诉讼机器。
秋沐之说道:“你让我怎么信你?韩文昶用视频威胁葛杨的时候,我信你能处理得好,结果呢?”
严青泽皱眉,反问:“视频的事不是解决了吗?”
秋沐之说道:“解决了?视频要是彻底解决了,葛杨怎么会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找韩文昶?如果你早点告诉韩文昶,葛杨是你的人,他还敢这么暗算葛杨吗?”
严青泽语气有点无奈:“葛杨不是我的人!你要我去说什么?”
“去说什么?”秋沐之感到莫名其妙,“如果躺在急诊室里的人是我,你还会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严青泽也觉得莫名其妙:“你和葛杨怎么能一样?!难道路边随便拉来一个陌生人,我都得对他尽心尽责地照顾到底吗?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让律所出面帮他打官司,替他交医药费,这还不够?!”
“看在我的面子上……”秋沐之无语地重复这句话,“葛杨是你的学生!”
“葛杨只是一个听过我课的人而已。我不是救世主,救不了全天下的人!而且秋沐之,你给我搞清楚——你也不是!”严青泽加了训斥的语气,凛冽的气场排山倒海地强压下去,“你已经为葛杨做的够多了,我不准你再管葛杨的事!”
秋沐之被压得当场反抗:“你不准?你凭什么说不准?”
“我凭什么?”严青泽脱口而出,“我要是跟你摆架子,你早就挨er. 光了!”
这话一出,两个人均是一滞。
话赶话的争吵,终于是把谈话带向万劫不复。
严青泽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深叹一口气:“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