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再醒来时,烧已经完全退了下来。
陈淮睁开眼,盯着破烂的天花板许久,才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
年久失修的床轻微晃动就发出咯吱的磨人声响,T恤已经被身上的汗浸湿又干透,变得有些皱皱巴巴。
这家小旅馆虽然破旧,但好在东西还一应俱全,陈淮简单冲洗了下身子,整个人依旧没什么力气,但总算神志还算清醒。
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暖洋洋的阳光从狭小的玻璃透进来,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订下的两晚时间已到,老板来敲门问他要不要续房,陈淮原本想拒绝,可忽然又想起他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
梦里那些刺眼的场景再次回到他的脑海,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和记忆中重合,陈淮无法再欺骗自己。
没有人会告诉他,如果自己一直以来爱慕的哥哥和骚扰他已久的变态是一个人,到底该怎么办。
更何况,他曾经那样努力的想要逃离这场梦魇,如今却再次深陷还恍然不觉。
“再续住一周吧,”陈淮说着,从旁边的桌上拿起手机,“我现在把费用转给您。”
手机因为两天没有充电已经关机,陈淮刚刚才充上一些,屏幕亮起,他低下头,准备输入密码。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指顿在原地,终于看见了满屏的未接来电。
大多是一个同样的座机号码,后面管家也跟着打来了几个电话,而最上面,也是里面的唯一一通,是由江停时打来的。
如果换作以前,陈淮或许会激动又兴奋,可现在再看见那个熟悉的号码时,他只觉得头皮发麻,瞬间想要逃跑。
陈淮此刻谁都不想理,可管家很少会主动给他来电,陈淮怕有什么要紧事,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给管家回了过去。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接听,陈淮难得听见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在外面。
“安叔,”陈淮走到一边接起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安叔那边安静了几秒,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少了平日的稳重气息:“宋夫人出了点事,您现在可能要来医院一趟。”
陈淮很短暂地懵了一下,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声音都开始有些发抖:“我母亲⋯⋯她怎么了?”
“出了车祸,”安叔叹了口气,声音压低,“现在还在昏迷中,好在危险期已经过了,您不要太着急。”
管家的话犹如一道惊雷,陈淮只感觉整个人都没办法再去思考,他努力控制住颤抖的手,问了管家医院的地址和病房,还算冷静地挂断了电话。
去医院的路上,陈淮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是怎样度过那漫长的二十分钟的。
跑到病房时,陈淮很深地喘着气,在病房门外看见了几个高大的陌生人影,应该是江家派来照顾的人。
安叔一直守在病房门口,看见陈淮急匆匆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为陈淮打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似乎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宋清念靠在雪白的枕间,卷发凌乱地散在颈侧,本就苍白的皮肤在蓝条纹病号服衬托下显出几分透明。
她的手腕露在外面,那里仍戴着一只卡地亚的镶钻腕表,印出的冷光刺得人眼睛隐隐发痛,指甲修得圆润精致,只是甲缘的珠光蔻丹已经剥落,显出几分狼狈。
陈淮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这副模样让她身上的凌厉气息减少了许多,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温和的普通母亲。
他走上前,只觉得心脏都坠坠地发痛,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蹲在了她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
“妈。”
陈淮轻声喊她,意料之中地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宋清念仍旧陷在昏迷中。
安叔将身后的门关紧,没等陈淮问,已经主动地向他解释:“周三傍晚,夫人在去接江总的路上被追尾,但那天为了节省时间抄了近道,巷子里没有监控,司机肇事逃逸,目前还没有查到。”
陈淮听他说完,下意识皱起了眉。
且不说宋清念很少开车,就算真的那样碰巧在自己开车时出了车祸,如今科技这样发达,又发生在南临市中心,怎么会连起交通事故都查不清。
但他并没有直接揭穿,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看着管家,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江叔叔没有让人去查吗?”
“⋯⋯”
管家愣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出现很短暂的凝固,几秒后才轻声答:“江总最近有些忙。”
他的话委婉,可意思却很明显。
陈淮本就对这件事有疑心,看见管家的反应,只觉得心底的疑虑愈发强烈——他不相信这次车祸真的只是一次巧合。
陈淮垂在身边的手掌逐渐合拢,他想起平时江恒对母亲那副温柔缱绻的样子,似乎是真的很喜欢她。
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却开始装死,平日里的体贴呵护完全消失殆尽。
所以母亲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开心时随口逗弄的玩物而已。
陈淮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手已经死死握成了拳,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应道:“好,我明白了。”
安叔看着他,半晌,才又主动开口问:“您这几天⋯⋯一直住在外面吗?”
陈淮将母亲的手塞回温暖的被窝里,没有抬头,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您不是很清楚吗。”
管家愣了愣,“什么?”
陈淮深吸一口气,也不打算再装下去:“我的一举一动您都会告诉他,不是吗?”
“我这几天发烧的时候,”陈淮向来含笑的脸上终于不再有表情,他冷漠地看着面前的老人,轻声道,“不是还有医生过来吗?”
“⋯⋯”
安叔太少见到眼前人这样的神情,他忍不住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没办法反驳。
陈淮看着管家忽然沉默下来,抿了抿唇,垂下眼睛,整个人看着没什么力气,又有些愧疚——自己实在没必要将火都撒到管家身上,他也不过是替人办事。
“我在这里守着,”陈淮低声说,“您先回去休息吧。”
管家没再多说什么,他低着头弯腰走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了病房的门。
陈淮看了眼门的方向,磨砂窗外仍旧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脊背挺直,管家没有走。
可他此刻太累了,已经没力气再去计较他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看护母亲,还是在替江停时看着自己。
医生晚上给母亲做了检查,又输完点滴,期间除了几个佣人来送晚餐,陈淮没再见过其他人的身影。
据外面几个看守的保镖说,江恒只有在母亲刚被送进医院时来过一次,后面便没有再来看望过,似乎是真的很忙。
可陈淮却很清楚,江恒的年纪愈发大,江家的产业已经大部分由江停时接手,如今见不到人,不过是他随意找的借口。
陈淮请了很久的假,辅导员已经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并叮嘱他不能再缺课,他只能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医院来照顾母亲。
好在母亲已经清醒过来,身体虽然看着还是十分虚弱,但总归能说话和走路,脸色也没有之前那样苍白了。
或许是因为经历了一趟生死,宋清念的性格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两人说话终于不用再像之前那样,随便两句都能吵起来。
这期间依旧没有任何人来探望,母亲义愤填膺地向他抱怨自己之前那些表面上假惺惺的朋友,陈淮只能一边为她倒水,一边拍着肩安抚她有些激动起来的情绪。
而就在这天,病房里却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陈淮当时刚喂宋清念喝完药,药劲上来,母亲很快沉沉睡了过去,他听见门边传来一道敲门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门就被自顾自地推开了。
他皱了下眉,抬眼向门边看去,却在看清来人后愣在了原地。
面容姣好的男生倚靠在门边,懒洋洋地冲他招了招手,右手还提着一箱果篮,白净的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好久不见,陈淮。”
“⋯⋯”
陈淮站起身,眼睛变得有些冷,他盯着对面的人,淡声问:“有什么事情吗。”qun溜吧4钯8鹉伊5六
“别这么冷漠嘛,”白星禾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的桌上,目光从病床上宋清念没什么气色的脸上扫过,唇边笑意愈深,“我是来探病的。”
“探病?”
陈淮冷笑一声:“我不觉得我们有这种需要探病的关系。”
白星禾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明显没想到几个月没见,陈淮会变得这样直白和锋利,几乎不给他留一点面子。
如果不是白娩找人盯着他,恐怕白星禾真要以为陈淮是搭上了江停时,才会这样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不过他今天来另有目的,就算陈淮真的攀上江停时这个靠山,他也有方法能让陈淮彻底恨上江停时。
白星禾笑了两声,并没有在意陈淮的冷嘲热讽,自顾自道:“我知道我们上次见面相处不太融洽,但你得给我个机会不是吗?”
陈淮不为所动:“我觉得没有必要。”
“好吧,”白星禾眨眨眼,“但我这里有你想要知道的事情哦,你不想听吗?”
陈淮要赶客的动作停了下,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什么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陈淮和江停时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白星禾总觉得面前人的眼神和江停时有些相似,一样的令人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才道:“关于小时候的事情,你不好奇吗?”
“⋯⋯”
陈淮听见那几个刺耳的字,只觉得太阳穴都在钝钝地发疼。
他伸出手就要去关门:“我不想听,你还是回去吧。”
“哎,”眼见着要被人赶出去,白星禾急得脸都开始发红,“还有你母亲出车祸的事,你也不想知道吗!”
男生关门的手终于停住了。
白星禾眼见着有戏,他得意地指了指医院走廊的尽头,冲他抬了抬下巴:“我在那边的安全通道等你。”
陈淮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撑在门边上的手下意识死死地握成了拳。
过了半晌,他才很轻地关上了病房门,向走廊尽头走过去。
楼梯间里没有人,四周一片寂静,陈淮静静地看着他,平淡道:“说吧。”
如今只剩下了两个人,白星禾和陈淮两个知情人都不必再装下去,白星禾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轻蔑。
他一向看不起陈淮,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认为像陈淮这种身份的人,根本不配站在自己的身边。
“说什么?”
像是忘记了自己刚才的话,白星禾云淡风轻地歪了下头,轻笑着看他。
陈淮懒得理他,转身就打算离开,手臂却被人扯了下,身后传来男生带着嘲弄语气的声音:“陈清,你怎么总是这么急躁,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再听见那个许久没有出现过的名字,陈淮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只觉得恍若隔世。
就像是从前已经结疤的伤口再次被人毫不留情地扯开,他才猛然发现里面似乎并没有愈合,依旧鲜血淋漓。
陈淮应激似地甩开他的手,他回过头,沉沉地盯着白星禾:“你为什么会知道?”
“陈清,只记得起你亲爱的停时哥哥,记不起我了吗?”白星禾笑起来,“你的点点会伤心吧。”
“当初那么恨我,可它的好主人这么快就已经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男生的话清晰地落在耳畔,陈淮的瞳孔忽地睁大,眼前漂亮的面孔和噩梦中将猫咪死死按在水里的脸孔重合,他想起了梦里的那句“白少爷”。
下一秒,白星禾被人猛地掼到了墙上,他的脊骨毫无防备地撞到硬物,痛得他忍不住低喊了一声。
可没等他反应过来,脖子就被人用力地掐住了,眼前是陈淮阴冷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看起来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所以当初是你——”
陈淮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开始有些沙哑:“淹死了我的猫。”
白星禾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脸都憋红了,却依旧抬起头看他,脸上的笑容肆意:“是我,那又如何?”
“陈清,你当初奈何不了我,现在也是。”
幼年的陈淮懦弱又胆怯,他最终没有勇气将白星禾推进湖里,真的让他为自己死去的猫咪陪葬。
可如今男生的手指越收越紧,白星禾只觉得氧气越来越稀薄,他看见陈淮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眼看着陈淮真的要发疯,白星禾终于有些慌乱,他握上陈淮的手腕想要推开他,可男生力气大得吓人,任凭他怎样挣扎都纹丝不动:“陈清,你是不是疯了!”
“你以为那件事全是我的错吗,”白星禾用尽全力大喊,“你亲爱的哥哥,你觉得他没有一点错吗?”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陈淮的动作终于顿了一下,手上的力气松了松。
白星禾有了喘息的余地,他大口呼吸了几下,整个人都有些脱力。
陈淮面无表情地问他:“当初那件事,和江停时有什么关系。”
白星禾冷笑一声:“你难道没有想过,那只猫明明被养的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被你父亲送人?”
“⋯⋯为什么?”
“因为是江停时吩咐的,”白星禾一字一顿地说,“他讨厌你把心思都放在那只猫上,所以才把猫要了过来。”
“这样就算为了看那只猫,你都会乖乖地来到他的身边。”
“⋯⋯”
陈淮没有回答。
过了半晌,他才平静道:“这不是你伤害点点的原因。”
“是,你该恨我,我也不稀罕你的原谅,”白星禾嘲讽地笑了一声,“可陈清,你不是很爱装清高吗,江停时根本没把你当人看,你不还是巴巴地凑上去喜欢人家?”
“你的母亲,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当初江停时设计让你母亲进江家时,他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结果吗?”
“他明知道白娩不会这样坐以待毙,可他还是这样做了,”白星禾已经完全装不下去,他恶狠狠地盯着陈淮这副惹人厌恶的脸,“江停时根本不在意任何人。”
陈淮很灵敏地从他的话里捕捉到问题,他抬起眼,将手缓缓松开:“所以我母亲的车祸,是你们故意安排的?”
白星禾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顿了下,可又不想再陈淮面前掉了面子,只能强撑着继续道:“是,让你知道也无所谓。”
“姨母再做错什么,她都有白家撑腰,更何况你也看出来了,江恒根本不想管这件事,他摆明了是要包庇姨母,不想闹大。”
白星禾看着陈淮逐渐握紧了拳,脸上的笑容也缓慢扩大:“陈清,你一个没背景的穷学生,又能怎么办呢?”
“啊,我差点忘了。”
白星禾的笑声尖锐而刺耳:“你还可以选择像小时候那样,回去继续做江停时脚边的一条狗,求他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