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雪不归人 Resurgam 3534 2025-07-26 19: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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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薛流风与四公子说开之后冰释前嫌,会同他们一道住着,然而他并没有。

薛流风带我到了他的暂居之所,那不过是个破旧的小院子,但却被他收拾得十分整洁,我收回自己观察的眼神,问道:“到底是谁要见我?”

身后传来老旧木门的吱呀声。

“是我。”

有些陌生的苍老声音随之响起,我转过身,愣在了当场。

薛流风说有人要见我,那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了许多人,但怎么也没想到他说的人竟会是冯老头和小春花。

冯老头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小春花仍旧跟在他身后,好似又长高了些,也不复从前的灰头土脸,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已经看得出来是个小姑娘的模样了。

我盖不住脸上的惊讶,“你们不是在南疆吗,怎么会来这里?”

小春花轻哼了一声,撇过头没再看我,看样子似乎还在生气,冯老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到院中的木桌旁坐了下来,我也只好跟着,坐到了他对面。

冯老头问道:“你们身体现在可都还好?”

“托您的福,都已无大碍了。”我心中的感激并不假,但想到那莫名死去的子母蛊,一时之间又有些心虚,不知要怎么给冯老头解释这件事。

冯老头见我面色有异,忙追问道:“真无碍还是假无碍?你不要诓骗我。”

“我哪敢骗您呢,”看着他将信将疑的样子,我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多亏了子母蛊,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只是我们身上的子母蛊……”

“子母蛊怎么了?”冯老头果然提起了精神,声音都急切了不少。

“子母蛊的两只蛊虫,前不久不知为何自己死掉了。”我倒不是在冯老头面前推卸责任,我确实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蛊虫死亡的原因。

冯老头却并没有生气,他皱紧了眉头,面上满是不解,“不可能,蛊虫怎么会毫无缘由地死亡,定然是你们做了什么,那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你且都与我说说。”

我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冯老头我心中的猜测,薛流风此时却端来了茶水,放在了我们面前,冯老头方才所说的话,他自然也全都听见了。

薛流风放下茶水之后,并没有随我们一同坐下,而是转身走到了一旁的树荫之下,靠着树干望向远处,同一个门神一般,岿然不动。

看着他杵在那里,又想到蛊虫死亡的那日,我串通谢知微将他带走,此后不过短短时日,世事却翻天覆地、物是人非,我竟是不知该如何说起才好。

看到我踌躇不已,冯老头抬眼往薛流风的方向看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这蛊虫死了,蛊也算解了,再多说也无益,罢了,罢了!”

我讶异地微张着嘴,没想到冯老头居然这样就此罢休了,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带着歉意对他说道:“若您是为了子母蛊才来到中原寻我们,真是十分抱歉,让你们白跑了一趟。”

冯老头呷了口茶,摇头摆了摆手。

看他似乎是真的不在意,我松了一口气,调笑道:“前辈,也不知我们离开之后,村子里的大家都还好吗?”

冯老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我收起笑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后知后觉,既不是为了子母蛊,那又有何事会让他们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从南疆一路跋涉到中原,连他们从前最为在意的蛊虫都丝毫不见踪影。

小春花本在蹲在院子当中,捡着地上的石子玩,听到我的话却骤然站起了身,将手中的石头朝我们的方向掷来,我面色一变,刚准备躲闪,那石头却落入了我面前的茶杯之中,霎时滚烫的茶水四溅,将我的衣襟打得湿透。

她怒气冲冲地走到我跟前,双手叉腰瞪着我,“你装什么乌龟王八大头蒜呢?”

我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但却能明白不是什么好话,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我先前只当她还在为我们突然离去而生气,现在看样子恐怕不仅仅是为此。

“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冯老头和小春花都不回答我的问题,我看向薛流风的位置,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答案,薛流风对上我的眼神,终于开口解释道:“秋成英已经彻底疯了,他不仅对各种武林势力出手,现在已经连平民都不放过了。”

“怎么会这样?”我失声道。

“首当其冲的便是南疆的平民们,他们大多没有武艺傍身,对这外来的祸首毫无抵抗之力,那姓秋的魔头现在在南疆肆意妄为,奉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管你是平民还是侠客,只要反抗于他的人,统统都会被残忍杀害,南疆如今已经没人能够阻止他了。”冯老头嘶哑着嗓,徐徐陈述着,他语气平静,我却在他波澜不惊的言语之中看到了一片血海。

“我见过的,那群人我见过的。你们就是跟那群人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喊你‘少主’,”小春花眼睛也有些红,“我早该听臭老头的话,将你们扔得远远的,让你们曝尸荒野,不然也不至于将这群魔头引来,害了大家。”

我彻底愣住了。

小春花低下了头,紧紧捏住衣袖,抬起手背不住地擦拭着眼睛,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尘土之中,又被飞荡着的灰土覆盖,周而复始,而我只能看见她死死咬住而变得煞白的唇。

他们是逃命逃过来的,我不敢想象那个曾经如桃花源一般美好的地方都遭遇了些什么,让小春花如此自责,她不仅仅是在对我生气,她在气她自己,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救了不该救的人,才招致了这些灾祸。

我不知道冯老头或者薛流风有没有告诉她,这些事并不会因为她救不救我们而发生任何改变,也许说过了,但小春花并不相信,我要用这些理由来开解她吗?

说这些事与我无关?说就算我们没有相遇,我父亲那种人依旧会做出这些事,无辜者仍旧逃不了这些灾祸?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是我的错,”我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但不是你的错。”

她一把挥开我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冲去,一眨眼便跑没影了。

我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久久无言。

肩上传来温柔的触感,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薛流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让她自己缓缓就好了。”

“可是她……”

“别管那臭丫头,”冯老头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哼了一声,“又不是没跟她解释过,自己死脑筋听不进去,尽钻牛角尖,随她去!”

我勉强笑笑,并没有释怀。

“行了,也不知道你们一天天的哪有那么多心思,”冯老头弹了一下茶杯,茶杯倒在桌上打了个转,一滴水也没漏出来,嫌弃道:“还愣着作甚么,再给我添点!”

薛流风面带无奈,却还是依言去取茶水。

我稍稍平复了心情,看向冯老头,“前辈,说来我竟忘了问,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其实我是先听到了子母蛊的消息,和子母蛊有干系的人,除了你们还有谁?再说了,你们回到中原也闹了不少事,稍稍打听一下就都知道了,倒也不费功夫。”

听老冯又提到子母蛊,我犹疑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将事情始末向他全盘托出,好歹也算给他这个子母蛊真正的主人一个交代,但冯老头像是猜到了我要说什么,抬手止住了我的话头。

“你既然不想在他面前跟我提子母蛊,就不要为难自己,活像我是个什么大奸大恶之人逼迫于你似的,左右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寻个他不在的时候跟我说说就行了,多大点事。”冯老头浑不在意。

“有的是时间?”我问,“您打算在这里久住吗?”

“怎么,不欢迎?要赶我们走?”冯老头乜了我一眼。

“哪里的话。”我连摆手否认。

冯老头长叹了一口气,“老夫避世避了大半辈子,到底是没躲过,我来此处也是想看看是不是还能做些什么,就当是赎罪,也得以后死了没脸见故人。”

“赎罪?”茶壶落在当中,薛流风先将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疑问说了出口。

我也疑惑地看着冯老头,不知他此话何意。

“我见过你爹,”冯老头缓缓开口,“在三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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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秋原山庄还是江湖上一个说不上话的势力,早早接过祖辈衣钵的秋成英也尚还年轻,他人远在中原,却不知从何处听说到了南疆的红莲圣教,因而慕名前来,只为一睹圣教祭祀奇景。

而彼时,冯老头也正值青壮年,还没从南疆九寨中脱出,那时候他性子刚直,在那里甚至称得上是叛逆,没少因为大阵的事情和圣教中的长老大吵大闹。

“那次祭祀是上代圣女最后一次行祭祀之礼,结束之后,下代圣女就会接过祈福一大任,以此来承接职责。而当时的下代圣女,正是我的心上之人。”

年轻的圣女就此面临着抉择,一边是青梅竹马的情郎,一边又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厚望,世间并无双全法,于是他们打了一个赌,如果圣女的祈福无用,她就随冯老头离开这里,一同踏遍江湖、浪迹天涯;同样的,如果祈福有用,那圣女就会将自己的余生都奉献给圣教,他们就此相别,此生缘分尽了。

冯老头在小的时候就一直听寨子里的长辈说,这个祈福大阵是如何庇佑着他们一代又一代人,圣女的职责又是多么神圣高洁,可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没见过长辈口中的祈福盛况,什么灵气泽被不过就是一场幻梦,他从来不信。于是年轻的冯老头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他心中是那么笃定,这个大阵正在慢慢死去,再也不会起任何作用了。

可是现实给了他无情的一刀,他以为的幻梦却在他眼前变成了真实,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只有他望着高处的爱人,落下了无措的泪。

同样被那场圣迹所震慑的,还有秋成英。

“我并没有死心,我去了她,想让她跟我离开,我可不管什么打赌,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又如何?可是她那么坚决地拒绝了我,从前她曾有过的犹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所以我开始恨他们,我恨她,我恨这个为了一群人就吃掉一个人一生的狗屁祭祀祈福,有什么好祈福的,人能够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一种福气,还想要那么多,难道不贪心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所以他打算离开,离开之前他注意到了秋成英,这个已经完全被祈福大阵所迷惑的异乡人。

冯老头的愤怒没有消失,反而烧得更旺,这个他厌恶的大阵,又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都迷惑住了,真是不可理喻。

“我告诉那个异乡人,让他不要被这个祈福大阵所迷惑,这个大阵,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我们先祖生活的时代,有鬼巫造出了这邪恶的大阵,以生灵来饲喂他们的魂灵,以得永生。整片大地的人们被他们折磨、猎杀,是我们勇猛善战的先祖不畏艰难险阻,以血肉之躯战胜了这群巫,但他们却没有毁掉这个大阵,他们认为,错的是那群巫,而不是这个大阵。只要他们将正直善良的品格祖祖辈辈地传下去,就能让这个大阵永远为他们所用,一代又一代,可这个大阵最初所沾染的冤魂血泪,是永远无法被改变的。”

冯老头当时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诫着那个异乡人,异乡人听进去了。

于是十年后,异乡人卷土重来,此后二十年,南疆再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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