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
变数来得突然,方才还在交手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互相警惕地提防着,谁也没有先动。
我站在人群的阴影之中,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没想到最先开口说话的是谢知微,只见他回头朝着身后倾身拱手,声音洪亮:“相信各位前辈们都亲眼看到了,我父亲以身试险,这魔头也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现在应该不再怀疑我父亲所说之事了吧?”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观望的众人也靠了过来,面上满是惊异之色。
父亲的脸色更沉了,但他十分谨慎,并没有轻易开口。
谢行自得一笑,接下了谢知微的话,毫不吝啬地给大家解了惑:“既然大家都在这里,我也不必再隐瞒了,今日之事皆因秋庄主而起,目的就是想把我们在这里一网打尽,送进血煞大阵作为养料,他才是魔教生事的罪魁祸首。”
“谢行!”父亲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在这里血口喷人相信在座的各位心中都有数,你无缘无故提前武林大会之事本就奇怪,我苦于找不到证据无法揭穿你,只能将计就计,提前做了准备现在大家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问我有什么好说的?谢行,我倒要问问你,薛青城糊涂,你也要跟他一样执迷不悟吗?”父亲痛声质问,“他当初一时行差踏错,一步错、步步错,险些酿成大祸!若不是我及时阻止,恐怕在场的各位如今可不能像现在这般安然无恙了,他的下场非我所愿,不过是大家嫉恶如仇,众望所归罢了。你如今是想步他的后尘吗?”
听到父亲反咬一口,谢行冷笑一声:“秋成英,你别想用当初对付薛家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下药的事情你已经做过两次了,反咬一口的事你还想做两次!我可没有他那么心软,我既然敢揭穿你,自然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定叫你无从辩驳,哑口无言!”
谢行说完,环视一圈,最终将视线定在朝着我的方向,我心道不好,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完全比不过谢行开口的速度。
“若不是秋贤侄的大义凛然之举,恐怕我今日也要栽在这里了。”
霎时,所有人都随着他的指引看向我,一片哗然。瞬间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当家此话何意?”当即有人问了出来。
谢行向众人解释道:“想来是秋庄主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发指,此次也是因为他贼心不死,妄图故技重施,连亲生儿子都看不下去,提前告知了我秋庄主的阴谋,因而我才能提前做准备,没有中他秋成英的奸计。”
谢行的话如同冷水滴入沸油,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恍然大悟道:“难怪银雪公子大半夜出现在此处,竟有如此缘由!”
我惊诧地看向谢行,我并没有告诉他这些。
我从前以薛流风的名义给谢家递了不少消息,但那些消息基本都是关于薛家蒙冤真相之事,关于父亲的意图和安排,我虽然隐隐都有猜测,但确确实实是不知情的,更不用说什么私下告知谢家。
谢行环视了周围一圈,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歉疚:“先前我担心知道的人太多容易打草惊蛇,因而没有提前向各位言明,让大家受惊了,我在这给各位道个不是。”
“谢当家说的哪里话,大家都能理解的。”
“是啊是啊,若不是您,我们都不知道还要被这人蒙骗多久!”
待宽慰之话唱罢,谢行继续道:“正如秋贤侄所言,我们道貌岸然的秋庄主多年来为了铲除魔教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也因此得到了如今的地位。可谁曾想,魔教背后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本人呢?”谢行犹嫌不够,继续添油加柴,“这么多年了,他为了血煞大阵,不知戕害了多少武林中的年轻豪杰,多少门派势力遭遇了他的毒手!”
“昔年薛兄尚在之时,青云庄之势正盛,甚至隐隐有压制秋原山庄一头,他秋成英表面上和薛青城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是嫉恨不已,因而才谋划了一场戏,将所有脏水都泼到薛青城的头上,薛家上下几百口人皆死于非命,死后还背负着长久的骂名,不得善终。”
“若不是秋贤侄大公无私,大义灭亲,愿意主动告诉我这些,大概我至今也仍是被蒙在鼓里。”
我想反驳道我没说,但看着周围人群情激奋的眼神,我又将话咽了下去。
“谢某不敢独自居功,因而在此将前因后果告知于各位,还望贤侄不要介意。”
谢行笑容满面地将我看着,但那笑意如何都到不了眼底。
片刻,父亲淡淡开口:“小儿生性顽劣,因着我与他母亲的事这么多年都心怀怨气,生气之下随口胡诌几句话谢贤弟就信了,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是不是随口胡诌你心中最是清楚,”谢行转头就将话头递给了我,“秋贤侄,现在大家都在此处,你尽管地说实话,不必担心你父亲再做什么。”
父亲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也牢牢盯住我,我知道那之中并没有类似失望的情绪,更多的是猜疑和探究,但还是看得我动弹不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却完全无法开口。
说,我能说什么?
谢行说的大多都是事实,我虽不知他是从何得知的,但绝对不是我告诉他的。虽然表面上他的态度对我颇为和善,但他话里话外都将我架了起来。
若我说不是,那便是谢行说谎,父亲有了翻身的机会,并且难保谢行还有后手,更何况,我也不愿意说这么违心的话。
若我说是,那我便坐实了谢行所说的话,更重要的是表明谢行所知的一切都是我告知于他的,可他话中漏洞颇多,他只说是我告诉他真相,却没说明我是何时或者如何得知父亲真面目的,旁人只会当作我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早已知情,但这么久以来我对此都是缄口不言,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作恶却什么也不说,在世人眼里,这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一时之间,我进退两难。
我的犹疑让四周的质疑声又起,父亲的嘴角勾着微不可见的得意,他这种料定我不敢忤逆他的神情一下子刺痛了我。
我脑中一热,张口就准备定下父亲的罪责,就在此时,一道清亮如鸟啼的声音划开夜空,惊醒了我的思绪。
“何必让他来说,倒不如让我来说道说道,我正想找这个魔头算账呢!”
我听着这让我熟悉不已的声线,震惊地望向来人。
“妲姐姐?!”
无人在意我脱口而出的名字,他们都将视线投向了这群凭空冒出的不速之客。
谢行扫了一眼众人,发现大家皆是一脸茫然,就连我父亲也看不出是认识的模样。
他主动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姑娘是?”
“我?你们在我们的地盘上大吵大闹、为非作歹,现在反倒问起我来了?”
妲妲的话如平地惊雷,一句话砸下来,满座寂然。
“你的地盘,你是红莲教的魔女?”
“所以秋庄主果然是被冤枉的吗?”
“猖狂,太猖狂了!”
听到此起彼伏的谩骂,妲妲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但我的心思已然走远了,从妲妲出现的那一刻,我的目光就被她身后一道挺拔坚韧的身影给攫走了。
他似乎清减了不少,头发被高高束起,鬓边的发丝随着夜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眉骨,却没有扰乱他分毫。他就抱剑站在那处,眼中尽是我看不透的神色,我瞧着陌生得紧,却还是没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
但他没有看我。
我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大壮,他是薛流风。
306
我不觉出了神。
待我回过神时,才发现周遭又一次陷入了混乱。
也不知妲妲都说了些什么,惹得方才还互相敌视的两拨人以及在一旁观望形势的人都对她怒目而视。
“狗屎一样的中原人!”说着她又回头朝身后之人找补了一句,“我没说你和阿雪。”
薛流风淡漠地撇开头,并没有在意。
谢行强忍着怒气,恐怕他从来都没有被别人这样当面骂过,哪怕那个人并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
他冷硬地开口道:“如今连南疆本地之人都出面证实你的恶行,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父亲并不买账,连带着妲妲他们一起攻击起来,“谁知道是你从哪里找到的阿猫阿狗来给我泼脏水,她说什么大家都要信吗?说不准还真是什么红莲教的走狗,和你勾结在一块,在这里一唱一和地演双簧!”
“你可真是有脸说出这些话!”妲妲微微一侧身,将身后之人完全露了出来,“那这人你可还认得?”
“这,这不是……?”有人认了出来,却不敢开口说出这个名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知秋庄主在夜深人静时是否会梦到那些枉死之人来向你索命?若是有机会见到我父亲,还请秋庄主替我给他带个好。”薛流风平静地走向父亲,“不过秋庄主活着的时候恐怕没资格见他们,还是让我亲手送你下去赎罪吧。”
人群中一阵惊呼。
“这是流月剑?真的是流月公子!”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就是他!我从前见过他的,就是这个模样,不会错的!”
父亲微眯着眼,看了看我,转头对着薛流风冷哼了一声,“当初果然不应该留下你。”
“秋庄主想错了,即便今日我死在这里了,总还会有人再提剑为这些无辜者寻个公道。”
“哼。”父亲不屑嗤笑。
薛流风将剑握在手中,步伐坚定地站定在父亲面前,一道寒芒划过,流月的剑锋直指父亲。
“昔年南疆有红莲圣教,其有聚灵地阵以作祈福之用,你却因一己之私残害南疆寨民,将地阵据为己有,以红莲教之名在中原武林为非作歹,怙恶不悛,此罪一。”
“这么多年以来,你以除魔卫道之名,自编自演,沽名钓誉,暗地里却以魔教的名义铲除异己,陷害残杀武林中的正义之士,此罪二。”
“你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你杀害手足,杀害发妻,连亲子也不放过,你枉为人兄,枉为人夫,更枉为人父,此罪三。”
他毫无畏惧地声讨着,像只自不量力的蚂蚁,试图以蚍蜉之力撼动巨树,可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的决心。
“以上种种,罪无可恕,该当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