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风雪不归人 Resurgam 4945 2025-07-26 19: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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侥幸活下来的人几乎是逃回江南的。

原本我是想趁此机会带着薛流风和妲妲一同离开的,却被谢行拦了下来,当时场面就有些僵住了。

“承蒙谢当家照顾,但此次兹事体大,您之后恐怕还有不少事要处理,我就不叨扰了。”我试图婉拒。

“秋贤侄是想带着小风一起走吗?”

我看着因为重伤仍在昏迷的薛流风,不言语。

“莫怪老夫说话难听,这个时候,你们能去哪儿呢?”他微微叹了口气,“秋贤侄,你若是不嫌弃,可愿听我一句劝?”

谢行语气很是温和,我也没办法说出什么强硬的话,只能状作惶恐推辞道:“谢当家言重了,晚辈自当洗耳恭听。”

“如今这个情况,你们留在南疆肯定是十分危险的,可若是要去其他地方,你们又没有跟脚,一时半会儿恐怕也安顿不下来,小风身上伤重,怕是受不了太多颠簸。”

他语气突然一顿,我心头也跟着一跳。

“秋原那个地方贤侄就更不必想了,想必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不是什么好去处了,倒不如随我们一道回江南,伤重者甚多,在路上互相还能有个照应,”他突然转头望向妲妲,“这位女侠觉得如何呢?”

“多谢谢当家照拂了。”妲妲客气道,竟没有拒绝。

谢行所说的话都是我先前担忧过的事,我本就无从反驳,现在连妲妲都愿意离开南疆,我便更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应了。

结果也正如谢行所说,这来时浩浩荡荡几百人的队伍,回去时只有寥寥几十人,潜藏多年的阴谋被揭露,薛家蒙受的冤屈被洗刷,然而身为罪魁祸首的秋成英却活着逃走了,事情传出去之后,整个武林都震动了。

就像当初对着薛家、对着青云庄喊打喊杀一般,整个秋原如今也变成了众矢之的。

覆灭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情。

当群情激奋的人们将秋原山庄围起来时,庄子里的人还如同往常一样,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百无聊赖地等着主人回来的那天,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父亲离开秋原之前就已经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全部一起带走了,无人察觉,被留下的只有这群茫然不知所措的无知者。

承受怒火的也只剩下这群无知者。

听说,最后是许多年一直销声匿迹的秋原老管家现身于众人面前,白发苍苍,形容枯槁,他听闻一切后仰天狂笑,横刀自刎,血溅当场,其余人跑的跑,逃的逃,闹事的人最终也没寻到个什么,这才悻悻散去。

这些事情都是小黑讲给我听的,那夜他将我的话放在了心上,按照我指的路走了很久,还真让他找到一个村子,那村子里的老人见他面善,竟也容了他落脚,他便在那里安静等着,每日帮着村子里的婆婆爷爷们干干活,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只是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我的消息,心中到底不安,总是放心不下,干脆就向收留他的村民们辞行,只身回到秋原,因而也就得知了这些事情。

他不敢现身,四处打听了一下,就转道来江南寻我了,谢家的人也没为难他,见他是来寻我,便立刻来告知我,我们这才碰了面。

“抱歉,”我揉了揉眉头,“那日太过混乱,我脑子空茫茫一片,糊里糊涂的,居然忘了回去寻你。”

“没关系啊少爷!”他眼神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开心,“现在多好啊,庄主远在南疆,不会再对您有威胁,薛少爷身体也日渐好转,您也不用再担心了。还有还有,江南好美啊,怎么我从前都没来过呢?好可惜啊……”

“怎么,这是在怪我了?”

他连连摆手摇头,我睨了他一眼,重新陷入沉思。

父亲显然在临走之前就已经打算放弃秋原了,无论这次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已经打算扎根于南疆,秋原山庄注定是要面临倒台的命运,他这一走,中原武林里能说得上话的竟只剩江南谢家了。

再者说,此次乃是谢行牵头去对抗的父亲,加上他从前便一直为薛家伸冤,与秋原公开叫板,如今薛家终于沉冤得雪,结果呢,却是谢行出尽风头,一时威望都不知甚了从前多少倍,就连过去围着谢家转的一些小门小户也跟着水涨船高,曾经秋原的拥趸中不乏雄踞一方的势力,而今反倒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听话了,其中有些毕竟还是有傲气和血性的高手,哪能受得了这个气,于是几番来往之后,这些人索性奔赴南疆,将铺天盖地的骂名通通抛诸身后,又投奔父亲去了,把谢行整得头痛不已。

不过短短几日,这江湖俨然是另一片天了。

而我在陪着薛流风养伤的这些时日,也见到不少薛青城从前的好兄弟们。他们得知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江南拜访谢家,如此种种,不过因为薛流风此时也在这里。谢行倒很是欢迎,他现在正是拉拢势力的时候,也不管这些人是因为什么理由留在谢家,他都来者不拒。

这些人或歉疚或忐忑地屡次前来,无非就是为了再见故人之子一面,我因着薛流风的身体抱恙,便一直替他回绝了这些请求。

妲妲见此有些犹疑,问道:“不告诉他就拒绝掉吗?实在不行,你去替他与那些人见上几面,应付应付也算给了面子,这样直接让人吃闭门羹总是不好吧,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礼数吗?”

“我可没兴趣去见他们,而且他们肯定也不想看见我。”我心中微微有些不爽快,“况且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抱着什么心思,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有个什么居心叵测之辈,反而不妙,倒不如等他好全了自己去处理。”

妲妲闻言,眉头掠过一丝愁绪,我方觉自己刚刚不小心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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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夜在背后偷袭我的寨民竟早已在暗中投靠了父亲,并一直潜伏在妲妲身边,但妲妲一向相信身边人,便放下戒心,最后却让他们钻了空子和父亲里应外合起来,叫我遭了罪,她也因此对我感到十分歉疚。

“我早该料到这一天的,可我真的不想怀疑他们。”妲妲苦笑,“其实之前九寨已出了不少这样的事了,有人不堪过着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把流血啊、死亡啊都忘掉了,反倒要去帮着仇人向自己人挥刀,后来闹得越来越凶,寨不成寨,人心都快散掉了。”

我惊愕不已,虽然先前早从老掌柜那里探听到南疆生变,但我人远在秋原,无法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看到妲妲他们安然无恙之时我还以为没什么大事,却没想到已是这种境况。

“所以姐姐您才愿意带着大家一起离开南疆……”我本是以为妲妲是放心不下受重伤的薛流风,才愿意随我们一道来江南,没曾想妲妲却把寨子里的大家全都带上了。

“没有办法了,如今秋成英摆明了要在南疆兴风作浪,南疆十寨内乱又未定,我们很多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先前还有得争,现在要我拿什么去争,难道真叫我为了硬这一把骨头,把大家的性命都抛之脑后吗?”

从前她眼中的轻快已经不复再见,那时她虽也身披恨意,但手中握着坚持,肩上扛着斗争,嘴上从来没说过认输二字。明明是在遇到那么多艰难困苦时都不愿意离开南疆的人,最后还是走向妥协。

“婆婆走了之后,我确实怀疑过自己的坚持到底对不对。我们不愿离开生养我们的故土,可是如果人都不在了,故土守到最后变成了坟墓,还有意义吗?”

“阿依婆她……”

“婆婆她没有受伤,她只是老了,她走之前还叫我不要介怀,说人有生就会有灭,谁都会有那一天,不必恐惧,也不必抗拒。”妲妲对我说,又像在开解自己。

“可是我没办法不介怀,”她喃喃自语道,“那片坟,越来越大了。”

她说得我心里难受,但我担心我低落的情绪会让她在自责中陷得越来越深,于是敛了神色,开口道:

“姐姐,这不像你。”

她抬头将我望着,神色有些茫然。

“很多事情只是一时的,你们现在离开了南疆,但回去的机会还在呀。”

“什么……意思?”

“我们把他们赶走,像从前一样,不管用什么方法,”我对她鼓气道,“既然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就意味着往哪里走都是向前,姐姐,拿出让那群‘可恶的中原人’滚出你地盘的气势,没什么好害怕的,大家的目标都是一样的,你也不是孤身作战,我们会赢的。”

她失笑,“好,姐姐听你的。”

我这才对她露出宽慰的笑容。

她唉了一声,有点懊恼,“我都是能当你娘的年纪了,却还要你这个小孩来劝慰我,我真是把日子过到狗肚子里去了,也不知道这些天在矫情个什么劲。”

我摇头连道没有,调笑过后气氛轻松了不少,妲妲却陡然正色起来。

“不过现在事情没那么简单了,哪怕我们人再多可能都要敌不过了。”

“姐姐这是何意?”我不解地问道。

“秋成英逃走那晚落下的火弹并不是偶然,那个玩意儿的杀伤力你也亲身体会了,那可不是他第一次用了。”她揉揉快要皱紧的眉头,“若不是这个东西,我们也不至于连家都不敢回。”

“火弹?”我听着这个陌生的词,脑海中袭过一阵热浪,好似又被烫了一遍。

“当时我遥遥看见之时便觉得不好,想喊你们快些逃,但你们都跑没影儿了,我也只能先带着大家找位置躲起来了。这东西,你从前可曾见过?”

“没见过,”我摇头,却又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迟疑道,“不过我曾经在秋原建在南疆的据点里见过很多火药,恐怕和这个火弹逃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我也不禁眉头一紧,火药已经放在据点很久了,可这个火弹我却是第一次见,如果这个东西当时也存在,没道理父亲现在才拿出来用,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火弹也是近些时日才被研制出来。

会是谁呢?我苦苦思考着,在脑海里把所有怀疑的对象都盘查了一遍,也没想出到底是谁有这个能耐。

妲妲没注意到我的胡思乱想,“谢当家从南疆回江南之后,对这个火弹伤人之事只字不提,我一个外来人也不好说什么,阿雪,你得找机会跟谢当家说说其中厉害,莫让他忽视了去。”

我道了声好,也将事情放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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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没等我找谢行去说道,另一个消息先传遍了整个江湖——谢行要牵头推选出一个武林盟主。

消息一出,那些个薛青城的昔年好兄弟匆匆忙忙地又冒出来了,我本打算像之前一样将他们打发走,却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响,回头就看见薛流风穿戴齐整地站在门口。

“我去见他们。”他重伤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我也没管那群还在外面等着的人,回身拉过他的手,准备将他带回房中,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无奈叹气。

“有什么好见的,身体还没好透那就好好休息。”现在子母蛊都没了,哪能容得你继续瞎折腾。

最后一句话我还没说出口,他就生硬地将手从我的手中抽出,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愣了许久,心中不由无名火起,抬眼看他已经不见了人影,我想也没想地追了过去。

不出意外,他将人带往了议事厅,我过去之时门还没来得及关上,那群人看见我之后果然立马纷纷拉下了脸,我只当他们都不存在,目不斜视地走到薛流风跟前,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怎么不等等我?”

他隔着衣袖握着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我拉了出来,将身后那些满是敌意的眼神全都隔绝了起来。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眼中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我垂下脑袋,不想跟他对视,“什么叫我不该来,难道你是狗吗?在这里撒尿划地盘。”

被我骂了他也没生气,但这种平淡反而让我更为急躁,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等他们走了,你想在这里呆多久都可以,但是现在不行,”他终于开口,“不合适,你明白吗?”

这次轮到我把手抽出来了,我揉了揉有些泛疼的手腕,却怎么也没有用,还是疼。

他还是将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把这扇讨厌的门踹得稀巴烂,我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几遭,最后还是忍住了,但也不甘心就这么离去,我干脆明目张胆地在门口听起了墙角。

我倒要听听有什么不合适的。

照理说我在门外的动静也不算小,薛流风在里面没道理听不见,但他再没出来赶我,于是我偷听起来就更为心安理得了。

薛流风将门关起来之后,里面便七嘴八舌嘈杂起来,我听来听去,发现都是因着一件事。

青云庄覆灭之后,薛流风在躲避秋原山庄的追杀之时曾找过他们,请求他们为薛青城讨回公道,却被他们一一拒绝,如今他们站在这里,却是个个都有苦衷了,都要把议事厅吵成诉苦大会了。

直到薛流风开口,他们才一一消停了下来。

“各位叔伯当日的苦处晚辈自然理解,事发突然,我连取信于人的证据都没有,就要求各位长辈搭上身家性命来帮忙,实在是无理至极。如今真相已经大白,各位叔伯对过去之事也不必太过执着。”

我听得一愣一愣,这简直不像是薛流风会说出来的话,好虚伪。

他这话一出口,这群老匹夫自然是打蛇随棍上,就着气氛开始缅怀追思薛青城,一时之间,痛哭声此起彼伏,又是好久才沉寂下来。

我虽觉得他们假惺惺的,但听着这哭声,我莫名想到我见薛青城的最后一面,心里也开始堵得慌了。

“对了。”这时突然一人开口,我神色一凛,也跟着缓过情绪。

“我们听闻谢行有收贤侄为义子的打算,是否真有此事?”那人问道。

薛流风没有否认,反问道:“各位叔伯是如何得知的?”

“竟是真的!”

“这谢行果然不安好心。”

他们没回答,开始骂起了谢行,我听得皱起了眉头,因为实在不知他们突然对谢行发难的缘由。

“薛贤侄,莫怪我倚老卖老,这件事你万万不能应允他。”一人道,“原本这武林中,青云庄与秋原山庄二者分庭抗礼,但青云庄被秋成英那个老贼烧了,他自己现在也逃去了南疆,现如今整个中原武林,都快成他谢行一人的天下了。”

“可不是嘛,简直比之前的秋成英有过之而无不及!”

“贤侄你是薛兄唯一的血脉,当由你继承薛兄的遗志,重建青云庄,可你若是认了谢行作义父,便不好用这个由头了。”

“他这是想斩草除根呢,哼。”

他们一唱一和的,薛流风一句话都没说,我也猜不透他现在是什么态度。

这群人见薛流风不表态,说得更起劲了,像是生怕薛流风一个想不通就着了谢行的道一样。

“谢行现在是咬死了要去推选这劳什子武林盟主,这不是说笑吗?现在谁还敢和他争,武功比他厉害的,名头没他盛,名头比他盛的,哼,现在哪儿还有名头比他还盛的?”

“他要搞这个,现成的理由都有了,不就是要说统筹人手去南疆讨伐秋成英吗!贤侄,要我说,现在最合适和他谢行争这个武林盟主的人只有你了。”

“是啊,贤侄,你若愿意重建青云庄,我们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没来的兄弟还多着呢。”

薛流风还是没说话,他们真有些急了。

“贤侄,你就听各位叔伯一句劝,到时你以青云庄的名义与谢行争这个武林盟主,要去杀秋成英报仇的人那么多,他谢行是最没立场的那个,以他的性子,八成是不会觍着脸和薛家争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薛流风终于肯开尊口了。

“承蒙各位叔伯的抬举,谢伯父帮了我很多,我虽无意与他老人家成全一段父子之缘,但也实在没有相争的必要,况且流风自认学艺不精,资浅齿少,怎敢大言不惭说胜过前辈,各位叔伯不必再劝了。”

薛流风的声音越来越近,面前的门猛然打开,我与他对视了个正着,我轻咳一声,赶紧闪身躲到一侧回廊的阴影中去了。

他神色淡淡,跟没事人似的,回身朝房内道:“各位叔伯,天色已晚,我身体有些不适,今日就叙到这里罢,晚辈就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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