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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铮鸣,连我的心都不由跟着震颤。
面对如此挑衅,父亲勃然大怒,“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个黄口小儿大放厥词,给我受死!”
他旋身便是雷霆万钧的杀招,但薛流风丝毫不惧,提着流月就迎了上去,谢行在一侧看着,不知为何并没有插手。
出人意料的是,即便对上父亲,薛流风竟然完全不落下风,甚至还能打得有来有回。
看见这一幕,周围所有人都惊愕万分,都不知是父亲功力退步,还是薛流风丧走火入魔强撑着理智最后一搏。
只有我心里清楚,他心中的恨意已经压抑了太久,这不是一时之间的逞能,而是血肉正在从仇恨结成的疤痕之中挣破爆发。
被一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小辈逼得束手无策,父亲恼恨不已,这时他身边的人也不再只是干看着了,纷纷一起围攻起薛流风,这一下又回到了之前混战的乱况。
妲妲见状,不由呸了一声,“老不死的,真不要脸!”
谢行也坐不住了,十分震怒地看着那群仍然站在父亲身侧为他冲锋陷阵的武林人士,大声呵斥道:“你们从前唯秋成英马首是瞻也就罢了,如今已经知道了秋成英的真面目,你们怎么还好意思与他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谢当家,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各自为营,没什么好说的!”立马有人出言顶撞谢行,下一刻却被谢知微一刀砍倒。
“父亲,不必和这种人浪费时间,杀了便是。”
谢行摇头道:“与虎谋皮是没有好下场的。”
随着越来越多人加入混战,马上就没人有空理他了。
这条路原本不算宽,如今在几波摧残之下,两侧的树已经倒伏地七扭八歪,乍一看这里都要成了一片平地,借着明亮的月光,我清楚地观察到了每个人的位置。
混乱中无人再注意我,我朝着妲妲的位置奔去。她并不是独自前来的,此时她和寨子里身强力壮的寨民们与暗卫们缠斗着,他们显然不是秋家暗卫的对手,大多时候都只能勉力躲闪防守,大概他们已经发现妲妲是这群不速之客的领头之人,几人同时朝着她围攻而去,我连忙一手抓住妲妲,另一手拿出银雪起势横扫,拦住了他们的攻势,暗卫们看了我一眼,竟一声不吭地退去其他地方了。
我的心沉了沉。
妲妲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看见我第一反应便是惊喜,而后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没等她开口,我先开口劝阻道:“姐姐,你还是带着大家先离开吧,躲躲风头,这里太危险了。”
妲妲摇摇头,坚定地拒绝了我:“不,大家好不容易有机会亲手报仇,怎么可能会退缩?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让别人在这里胡作非为的是个什么道理!”
“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们虽然武功厉害,但我们南疆十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她笑了笑,眼神变得幽深,“我要亲眼看着。”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却看见父亲在众人的围剿下狼狈不堪,暗卫也倒得七七八八,秋拾还带着仅剩的暗卫苦苦支撑着,终究是寡不敌众,大势已去。
明明一刻之前,被围困在正中间不得生路的还是谢行,但现在形势却完全逆转过来。看到父亲被各种看不清面孔的人追着打杀,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狼狈,我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但也绝称不上难过或是恻隐,而是一种说不上的茫然。
已是穷途末路,父亲的神色却冷静得可怕,他扭头朝着我的方向看来,我下意识就想躲避他的眼神,然而偏头的动作一顿,我又强迫自己直视回望着他。
他移开目光后,异变突生。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父亲马上就要束手就擒,他却一改之前主动的攻势,转为了防守的姿态,秋拾带着还幸存的暗卫一边朝着父亲靠拢,一边从人群的薄弱之处破开道路。
“不好,他想逃!”
“快!快拦住他们!”
他们的意图马上便被人发现了,可惜在面对久经磨砺的暗卫时,本就没有主心骨且更没有默契的义士们空有余力,却无可奈何。
“愚蠢。”
父亲冲破阻拦,却没有马上离去,而是转了方向,堵在父亲逃离方向的人直接扑了个空。
而父亲转道之后,直直朝着我的位置飞身而来,我的寒毛陡然竖起,才明白父亲刚刚那一眼另有他意。
我当即准备避开身来,却没曾想到有人从背后猛然扑住我,我回头瞟了一眼,那人我并不认识,但我依稀在妲妲身后的寨民中见过他一面,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想通他这么做的缘由。不过就停顿这么一瞬,父亲的手就已经死死捏住我的肩,像提着一个死物一样将我带离原地。
我当即反应过来父亲是想带着我一起离开,个中原因不言而喻,然而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却全然不同。不过我无暇去思考别人会不会误解些什么,父亲想带我走,我自然不可能让他如愿,我沉着肩,反手打向父亲的手腕,那力道反震得我自己都发麻,父亲却还是没放手。
我的反抗让父亲很是不悦,我看他那模样是想将我一掌劈晕,但余光瞥见一抹银光,薛流风提着流月早已将去路拦住,他的衣衫不过略有凌乱,我却被父亲扣住,十分之狼狈。
我也不知他来时是否有看到我,也不知他当时是何种心情,不过当我抬眼后,我就发觉我大概想多了,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我一般,只是一心一意地要将父亲困在此地,让父亲想要逃走的心思胎死腹中。
薛流风剑势愈发猛烈,父亲一边要招架他,一边又不愿意放开我,一时左支右绌。
我晃神也只是片刻,移开眼后我不再多想,凝神静气,抓住薛流风剑招破开的机会,从父亲手中挣脱出来。父亲犹不死心,想摆脱薛流风的纠缠直冲我而来,然而薛流风打蛇随棍上,难缠得紧,直打得父亲竟急躁起来,十分罕见地露了破绽,薛流风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剑朝着父亲命门刺去。
眼见剑锋汹涌奔腾,势不可挡,父亲大惊,赶紧仓促躲开,虽没被伤到要害,但臂膀已是鲜血喷涌了。
而我从父亲手中逃脱之后,就立马被秋拾拦住,他也不再像最开始之时对我处处留情,形势危急之下,他对我已经是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的架势了。
我哪里会任他欺负,新仇旧恨积压在心头,我出手也比往日要狠辣许多,秋拾一时也拿我没有办法。
我和薛流风在这里打得还算畅快,那无论是父亲、秋拾还是那方还在负隅顽抗的其余暗卫,都已经捉襟见肘,力有未逮,他们却是再也耽误不得了。
再拖延下去,他们恐怕真的要把命留在这里了。
我能想到的,父亲自然早已意识到了,他狠狠剜了我一眼,那其中是我从未见过却倍感熟悉的杀意,我心神一恍,暗想难道父亲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干脆将我弄死完事,却见夜空中不远处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火光,且朝着我们的位置越来越近,那亮光也更加耀眼,终于越来越多人注意到它。
“这是什么?”
“天降异象了!”
父亲趁着大家还在愣怔的当头,毫不犹豫地留下一个背影离去了,薛流风盯得最紧,他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分走注意力,父亲一动他便也追了过去,堪称誓不罢休。
不过就是几息之间的事情,我尚在纳闷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就闻到了浓浓的硝烟味道,联想到父亲方才的神情,我不由脸色大变,冲着人群大声喊道:
“快跑!”
轰——
火光极速坠地,彻底迸射开,巨大的响声砸在耳边,几乎要将我的耳朵震聋,滚滚而来的热意在我的身后要命地吞噬着我,逃离的步伐变成徒劳,我苦笑一声,只得认命。
烈火中遥遥一道身影却越来越近,在这一瞬,我想了许多事情,但这许多事情最后都没能留下任何痕迹,我知道,幻觉也好,臆想也罢,最终都会随着这场烈焰的燃尽,悄无声息地沉寂。
“你蠢吗?躲都不会躲!”那道身影将我重重扑倒在地,尾音中痛苦的闷哼却被吞下。
炙热瞬间从我们头顶上席卷而过,我整个人都傻眼了,甚至忽略了刚刚才死里逃生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烟尘还没散尽,让人连白日黑天都分不太清,他伏在我身上,气息有些微弱,我十分费力才听清他说的话。
“我……听见了。”
孱弱的声音到最后已然微不可闻了,我慌了神,想将他扶起来,手掌触摸到他的背脊之上时却只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濡湿,我怔怔地看着被染红的手。
世事似乎总是反复无常,他又一次走到了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