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番外二·却话巴山夜雨时(上)
【就在这黑暗之中,淬就铁石般冷酷的直觉。】
那是离开巴山前的最后一夜。
巴山一带,雨雪下起来动辄整夜,寒气灌遍衣裳,阴湿入骨。为躲避追杀,众人落脚处也大多是些荒村野庙。是以陆白珩沿途所受的伤,便再无痊愈的时候。
其中最尴尬不过的,便是髋骨上的一处枪伤。
他过去和旧部混在一处,并不顾忌这个,那些小伤掀开衣服料理了便是,来往的也会给他二公子搭把手。
可上一回……
他也就是倚在桌边上换了回药,大哥便扭头望过来了。虽一言不发,两只眼睛却胜似两口冰窟窿。他惊了一跳,连忙环顾,却也没发现什么大逆不道的错处。
那一众戏子放哨的放哨,养神的养神,几个小的都在矮床上熟睡,唯有周珺立在窗边出神。
陆白珩才望见他平静的侧脸,那天凝在镜面上的几撇胭脂痕,便如猫爪似的探到心尖上来了。
好险!男子间虽无什么可避嫌的地方,只是……只是这家伙……
他心中大为别扭,飞快系上了裤带,那之后接连数日,换药时皆悄悄躲在后厨中。
这村子不知荒了多久,墙壁石缝里匍匐着蛇影般的寒气,趁他揭开纱布的瞬间直往骨缝里窜。剧痛霎时间冲上头皮, 他死抓着桌脚,才不至于倒下。
桌上的土碗皆被他连累得震荡起来。也正是在这时候,灶台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异动。
什么动静?
陆白珩痛得眼前发黑,却下意识握住枪柄,向灶台边摸了过去,一片昏暗中,竟然倚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又是这阴魂不散的家伙!
“非礼勿视!”陆白珩吓了一跳,慌忙将伤处按住了,“姓周的,你还埋伏我,你……”
话音未落,他已看清了蒙在对方眼上的那一条黑布。
好重的血腥气!
年轻人身上的反常,就连陆白珩都一眼看出来了。
那一条遮眼布是被冷汗浸透的,他脸色煞白,鬓边乱发亦泛着银钩般的寒光。
近乎可怖的痉挛一阵阵打到喉结上,却并没泄露出多少声音。他似乎在有意识地压制干呕,五指死死抠进灶下的草灰里,一切都被淹没在沉重的喘息中,除了指缝里淋漓的血污。
满地草木灰都被抓得狼藉不堪,大半化作了血和泥。
陆白珩再一瞥见掉在地上的匕首,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是被人命债缠上了。
他头一回杀人时还是个半大孩子,一切都笼罩在复仇的义愤中,恶心、痛快与恐惧彼此挤压,浑浑噩噩间,反倒没尝出多少残酷滋味。
姓周的向来机敏,适应得比谁都快,已能跟得上大哥的步调了,背地里却吐得昏天黑地,想必也是怕人看出来。
陆白珩忍痛蹲伏在他身边,轻轻去拍他的肩侧。
“喂,周珺!怎么了?也不是头一回见血,还吓怕了不成?”
年轻人一颤,竟然一把抓着他手腕,用力丢开了。
“不识好人心!”陆白珩道,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铝盒,挑开盖子,凑到年轻人鼻端,这一下更是不妙,对方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整个儿往后一缩,双唇紧抿,连呼吸也屏住了。
他反应过来,飞快道:“不是那劳什子的绿茵沉!是陆氏的清心膏,专门驱血腥味儿的,恶心欲呕的时候蘸上一点,立时能缓过神来。”
清心膏有一股淡淡的栀子味,年轻人嗅了一嗅,脸上终于泛起血色。
“多谢。”
“你还会谢人?”
陆白珩粗喘道,顺势跌坐在他身侧,借着油灯的微光,揭开纱布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寒气刺激之下,又有血色漫出。
药液灌洗伤口的伤口可不好受,他疼得龇牙咧嘴,仅能设法将注意力撕扯开去。
“说起来,你拿这玩意儿遮眼睛做什么?老毛病又犯了?”
周珺道:“我开枪的时候,眼神会躲闪。”
“哈!轮到你被大哥加训了?”陆白珩幸灾乐祸道,“子弹不该长眼,要是怕见血,一准丢了小命——喂,唱戏的,见惯了台上的鸡血,白刃见血的滋味可不好受吧?你早说呀,我也能教你。”
他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古怪,以大哥的手段,这家伙既然怕见血,少不得得在血雨里泡上一泡,哪还能特地蒙上双眼?
“怎么不说话?”
话音未落,年轻人已抬起一只手,闪电般按在他的喉咙上。陆白珩倒没有闪躲的意思,横竖这家伙不会对他做什么,只是指腹的冰冷柔软飞快漫开来,激得他喉结滚动。
“做什么?”
“所谓要害,一呼一吸间,便可致命。”
他一开口,陆白珩便明白过来了,这家伙在学他大哥说话!
“用刀,不能看,直到割断喉管,”年轻人慢慢地,近乎困惑地道,“任何一点失误,都会使他痛苦哀嚎。刀出鞘时,就只有立毙与凌迟的差别。”
陆白珩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寒气,终于明白了大哥的用意。
既然不忍看,便不必看了。
就在这黑暗之中,淬就铁石般冷酷的直觉。
从那之后,年轻人的双手,将永远不会在生死交睫间颤抖!
“你怕了?”
年轻人沉默片刻,道:“我只是觉得……恶心。”
“恶心?”陆白珩恍然大悟,道,“同类相食?可那些家伙又不是人,你不动手,他们还会跳起来啃你的肉……喂!”
也不知哪个字触动了年轻人的神经,他竟然一把抓着灶台边,又剧烈干呕起来,那模样看起来甚是可怜,陆白珩手忙脚乱地蘸了清心膏,却被他避开了。
“已经吐干净了,只是有点冷,”他喘息道,“不必管我。”
冷?这倒是老实话。
三言两语间,便有白雾逸散在黑暗中,使得寒意更为深邃。唯有年轻人身前的炉膛里生了一点小火,枯枝毕剥作响。
陆白珩望着他唇峰上扑闪着的一点儿火光,鬼使神差间伸手过去,将黑布扯了下来。
周珺的瞳孔微微一晃,起初还有些朦胧,却渐渐清明起来,仿佛炉中的铁水冷却成坚硬的形状。
这家伙依旧如此,随物赋形,他才刚钻进那一线动摇中,就被柔和地阻却了。
一分神间,药瓶直刮在伤口上,陆白珩疼得脸色扭曲,却没逃过年轻人的眼睛。
“灌洗伤口?红净没同你提过么?为免伤口遇冷痉挛,得先热敷周围皮肤,”他道,洗净双手,又在炉火前慢慢烘暖了,“别动。”
陆白珩道:“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他髋骨上便是一暖,竟被一只手盖住了。那掌心还裹着炉火的余温,却险些没把他吓得跳起来,魂魄都如酒醉般滑脱出去了,直到年轻人轻轻斥了一声。
“灌药!”
陆白珩晕头转向地照做了,连疼也忘却了,只觉髋骨上似有无数只小蚁在爬,心中这才腾起一道雪亮的念头。
——糟了,又被这家伙占了便宜!
“嘶……你也不知道手脚轻便些!喂,该不会受了我大哥的恶气,来向我报复吧?”
年轻人竟然还道:“柿子要捡软的捏。”
“你说谁是软柿子?”
也正在这一瞬间,房门吱嘎一声开了,雨声漫灌,不知挟有多少融雪,霎时间将灶边的暖意荡净了。
他大哥就在这寒风化雪中,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