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海中月 funny2333 2816 2025-06-03 20:28:39

【那枪管居高临下,黑黢黢地淌着光。】

没等梅老爷细想下去,席间就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有个石姓盐商喝到半醉,半边人都翻到了桌上,还要伸出一条胳膊,到处和人碰杯。

“李老板……毛兄,来,我,嗝,我敬你,不许躲...”

他醉眼迷蒙之中,只依稀看见有许多人影在忽高忽低地乱晃,全然分不清哪些是酒友,哪些是献桃的童子塑像。因而擎着酒杯,没头没脑地一通乱碰。

——砰!砰!砰!

童子手里的寿桃盘一连飞出来三四个,在桌上横冲直撞,炸开了五色染坊。一边侍立的佣人忙拥过来,摘了他的酒杯,拿毛巾伺候他醒酒。

梅老爷最爱的一道酒酿红烧鳙鱼肚档也不幸蒙难,不由长叹一声,招了福康过来,耳语几句。

片刻之后,桌上的狼藉就被收拾得一干二净,厨间又送了几道新菜过来。一道是火童炖鳙鱼头,一道是紫苏山药花鳙鱼尾汤。

这两道菜被专程捧过来,轻轻放在了梅老爷面前。

梅老爷道:“阎老板,你尝尝,我这是一鱼三吃的做法。”

阎锡云颔首道:“梅老板倒是对鳙鱼颇为钟情啊。”

“肉有肉的吃法,鱼有鱼的吃法,这两样都是吃不腻的。哪怕吃腻了,换种做法,照样登得上大雅之堂,”梅老爷笑呵呵道,“阎老板,你有所不知,我年轻时候啊,就是贪嘴,荤素不忌,什么猩唇鹿尾、驼峰象鼻,总想着尝一尝,只当是奇珍必然美味,入口了却也就那么一回事,终归有鱼有肉才是正途。”

梅洲君奇道:“爸,想不到啊,你还有过这样的口福。”

梅老爷瞪他一眼,道:“什么叫口福,现在上了年纪,一想起当年沾过这些腥膻货色,一股酸气就往胃里返,嗬,别提有多恶心。阎老板,还有你,都听我一句劝,吃东西还是得有些忌口。”

阎锡云仿佛被他这一席话说动了,恍然道:“梅老板肺腑之言,阎某人不敢不从。”

梅老爷哈哈一笑,正要把话锋转开,却见姓阎的旁若无人地剔了一勺鱼肉,顶着他的目光,伸到了梅洲君碗中。

“鱼肉果然不错。”阎锡云泰然道。

梅洲君乐了,道:“爸,看来你这聪明话,得留着给聪明人讲。”

梅老爷的眉毛忍不住一跳,道:“梅花!你石伯伯喝醉了,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样子,你带他去客房歇息歇息,再吩咐人切两块嫩羊羔肉来,待会给阎老板带回去。”

梅洲君仿佛就等着他这一句话,笑吟吟地将碗一推,道:“阎老板,失陪!”

石姓盐商喝了解酒茶,又被伺候着拿帕子绞了脸,靠在椅上,鼾声如雷,不时脑袋往斜刺里一滚,跌在佣人掌心里。

梅洲君让佣人退下,自己伸出一只手,拿住对方肩胛,指节顶着穴道用力一钻,那石老板猛然惊醒,整个人往上一窜,骇然四顾,仿佛闹不清自己是怎么到的酒桌上。

梅洲君笑道:“石伯父,我带你去外头醒醒酒。”

石老板眼睛一睁,又一眯,摇头晃脑道:“洲君啊...好...哼...好...嗝!”

梅洲君搀着他在夜风里走了一会儿,寻了个能凭栏远眺的地方,放他醒酒,片刻之后,石老板打了个哆嗦,酒气总算四散出去了。

“我怎么在这...嘿,喝酒误事!”石老板道,又紧跟着打了个尿颤,“哎呀,酒喝多了,不成了,嘶,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泥沙俱下,对不住对不住,失礼失礼!”

梅洲君道:“小客厅旁就有,往右手边直走。”

石老板听了个囫囵,抱着肚子就冲了过去,一股恶臭冲天而起。梅洲君迟疑片刻,见他半天没出来,唯恐他解手的时候一头栽进去,便远远等在外头,左顾右盼地捉起佣人来。

他这一看,还真瞟见了个眼熟的黑影。

福安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摸到小客厅边上来了,还没等他出声,就将门一推,整个人晃进了门里。

这整座昌裕楼都是梅家延请贵宾时用的。每逢年关,梅氏宗亲来商讨宗族大事了,也往往是在昌裕楼里设的流水席。

除此之外,倒是鲜少有人涉足此地,佣人偷奸耍滑的本事不小,都是掐着年节来打理的。

小客厅更是长年空置着,门闩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福安才推开门,就撞见一道纤瘦的女子身影,披了条眼熟的鸭蛋青色披肩,正捏着手帕在衣襟上擦拭。

他酒气上涌,压根没去细想,扑过去就把人搂抱住了,还没来得及张口叫名字,一只沉甸甸的银手镯已从斜刺里砸了过来,只听「喀嚓」一声响,一股剧痛登时就把他鼻骨给对半劈开了,两注鼻血更是飞流到了下巴上。

福安是练家子出身,做过护院,后来才被挑到梅老爷身边改了名字,这时酒气跟着凶性一并涌上来了,伸手就去扳她肩膀:“你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是另一只劈头盖脸砸过来的银手镯!

福安一歪脑袋,轻易避过了,那镯子哐当一声撞在地上,又滚到门边上去了。

那女子用力推他一把,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两边纤瘦的肩膀剧烈起伏,如同受惊的雀儿一般。

这一看之下,他的酒当场就被吓醒了。

被他抓在手里的,分明就是他苦寻不到的二小姐,梅芳甸!

他刚刚听梅老爷的吩咐,又不敢贸然进女宾席上找人,只从女佣处打探到,二小姐早早离席出去了,这醉醺醺地一圈找下来,不知走错了几趟路,差不多连自己姓甚名谁了都给忘了,谁知道阴差阳错间,还真给碰上了。

福安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对上二小姐那双含怒的眼睛,整个人都软了,浑身的酒都化作冷汗在背上乱滚。

芳甸咬牙道:“福安,你好大的本事...唔!”

福安情急之下,竟然一伸手反扭了她的胳膊,又把她的口鼻死死捂住了,低声道:

“二小姐,别叫唤!我就是喝多了,也没把你怎么着。要是闹大了,你可就得贱价嫁出去了,说不定我还能捞个姑爷当当...咝,小娘皮,听不懂好赖话,怎么还咬人!”

芳甸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反倒是发了狠,一口咬在他手上,眼里泪如雨下,简直能蹦出刀子来。

福安心道不妙,这仇眼看就越结越深了,二小姐又是这种倔强的性子。

要是叫她跑出去,到老爷跟前告上一状,自己哪里还有命在!这也就是她苦头吃得不够,女人这种东西,被揩油的时候叫得最响,摸几下必会寻死觅活,要真吃了大亏。反倒第一个没脸声张,不成,得把这事坐实了!

福安把心一横,伸手去摸她衣襟,冷笑道:“二小姐,你可别怪我,是你自己不知道好歹,男人喝多了,擦枪走火那是寻常事,是你逼我的!”

话音未落,他的额角就是一凉,被什么冰冷的东西顶住了。

这触感他再熟悉不过,以至于他浑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倒竖起来,太阳穴更是猛地一鼓,紧绷得如同铁石。

枪口隔着一滩失禁般乱滚的热汗,和额角夸张痉挛的肌肉,悠哉悠哉地押在他的要害上。

“手。”有个声音道。

福安的手当即就从芳甸襟口上滚下来了。

枪口嘉奖似的在他额角上拍了拍。

“劳驾,到沙发上去坐坐。”

芳甸见到来人,一时间眼泪也忘记流了,飞扑过去抓住他另半边手臂:“大哥!”

梅洲君道:“吓着了?”

芳甸把眼泪抹了,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衣服被酒水弄脏了,我只好借了条披肩挡着,佣人替我拿衣裳去了。”

“难怪,”梅洲君点头道,递了只镯子给她,“还有一只不知滚到哪儿了,这镯子不错,只是单薄了点儿,大哥改明儿给你打一副更结实的,压压惊,碰着歹人了,还能把他两排门牙敲下来。”

芳甸破涕为笑,道:“我这是镯子,又不是脚镣。”

梅洲君一边和她闲聊,一边押着福安,往沙发边逼近。

“坐。”

福安吃不透他的打算,又唯恐这皮娇肉嫩的大少爷抓不稳枪。因此一面拿余光紧紧盯着他,一边拿屁股去够沙发。

“大少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枪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拿的,我刚才被鬼迷了心了,你把我交给老爷,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

梅洲君抖了抖枪口,道:“这倒是,我还是第一次碰这玩意儿,不过么,男人擦枪走火也是常事,我也说不准,坐。”

西式的沙发软绵绵的,坐下去吱嘎一声响。福安的大腿趁机往枪套上一压。果不其然,里头的枪不知什么时候被顺走了。

梅洲君也不说要做什么,只是拿枪指着他太阳穴,微微施力,逼着他越俯越低。直到半边脸紧贴在了沙发上,那枪管居高临下,黑黢黢地淌着光。

梅洲君提枪的这支手腕,看起来异常斯文秀气,仿佛连枪都嫌沉,就这么随随便便架着。

福安一心稳住他,一面讨饶,一面借着额角滑溜溜的汗水,金蝉脱壳一般,从枪口下一点点往外挤,另一只垂在沙发边上的手,则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

梅洲君突然道:“芳甸,你怕鬼么?”

芳甸道:“有点儿。”

“听大哥的话,闭上眼睛,往门边走十五步,然后把门慢慢带上,回去换衣服。”梅洲君道,“对,就是这样,慢慢走,不用回头。”

“还有五步。”

“四。”

“三。”

“二。”

“一。”

——吱嘎。

关门声响起的瞬间,房里传来了一声闷响。旋即被什么无形而黏稠的东西吞吃掉了,仿佛掉进井中的一块石头,没来得及炸响在夜色中。

芳甸心里砰地一跳,咬着嘴唇,飞快跑进了走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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