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海中月 funny2333 2693 2025-06-03 20:28:40

【病灶已除。】

陆白珩扯开窗帘时,尚且有使不尽的力气,恨不能两胁生翅,扑棱棱挣出窗框去。

偏偏夜色就在此时迎头浇下,黄沙萦窗,月亮高而远地荡在昏黄月翳中,锈得发不出光来,仿佛高天之中一眼幽幽的井。

他心里那点躁动霎时间被这圆圆一只覆盂盖灭了,邪火伏窜,泯为冷飕飕的黑烟。

醒了又如何?难不成还能把梅洲君扯过来问个究竟么?

心气一泄,他就从癔病中清醒了,背后枪伤亦火辣辣地泛起痛来,不由得一头撞在窗框上,立时有几个属下拥到床边,又将他架了回去。

“二公子醒了,快去告知少督军和雉公!”

“二公子怎么突然起身了?当心身上的伤势!”

陆白珩摆了摆手,坐在床沿吸了一阵冷气,脸色这才平复下来。

“不用管我,横竖死不了,大哥忙着呢。”

他说的也不全是气话,只不过这几个属下知道他的脾气,哪里会放任他口是心非?

等有几个急急推门出去了,陆白珩才惊觉过来,道:“雉公?雉公也在这儿?”

“雉公近来心情不佳,好在二公子总算是转醒了,他心头一块大石想必也能落地了。”

“心情不佳?”陆白珩纳罕道,“他老人家何曾有过心情舒畅的时候?”

“雉公和少督军闹了些不快,正好二公子醒了,也能代为调停。”

“什么?说来我听听。”

属下得了授意,便向他禀明火车站一役以来的种种,陆白珩听得舌桥不下,急道:

“大哥这样拂赤公面子?为了他?不对啊,那会儿姓梅跟我在一起,确实是九死一生,无凭无据的,也未必是他通敌。”

他话说得急了,被鼻腔里一股奇痒呛得连咳了数声。

这土腥气是忽然间扑进来的,仿佛外头低空盘旋着许多浮土,说不尽欲盖弥彰的味道。他背后枪伤亦莫名地发寒,一股寒气钻进了骨头缝里。

晋北入夜之后,实在是奇寒彻骨。这黄沙亦是寻常见惯的,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猛然划过一缕犹疑。

“二公子,二公子?伤口可还好么?”

属下见他坐着不应,唤了几声,向床边走来,也正是这阴影变幻的瞬间,他忽而瞥见了溅在窗框底下的一蓬黄沙。

这散射的弧度...不是浮土,是被重物碾得飞溅的泥点子!

陆白珩吃了一惊,伸手勾了一把窗户,借着微弱的夹角反光,瞥见了一道朦朦胧胧的黑影。是车身?

这辆车借着风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停在了贴墙的死角处。若非处在他的位置,甚至还发现不了,看这架势,随时要从后院驶离。

陆白珩满腹狐疑,转眼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披着长衣,在小院尽头一闪而没,遁入了阴影中。

大哥!

他竟然匆匆赶来了?

那点兄弟友爱的煦暖才刚泛起来,他就意识到了异样——不对,刚刚...大哥怀里还抱了个人?这三更半夜的,他抱个病患出来做什么?这辆车是大哥备在这儿的么?

“二公子!可是外头太冷了?我来关窗——”

“不用!”陆白珩鬼使神差道,“我肚子饿了,后厨在哪个方向?那儿,行,你替我去做两碟梅花糕来,要薜荔籽粉磨碎了做的,洒点凉豆蔻,吃起来越冷越好。”

那属下道:“这...二公子,这地界哪里去弄薜荔籽粉?”

陆白珩不耐道:“你麻利点儿,我牙疼得要命,得镇一镇。”

“是!”

等房里空无一人了,陆白珩便松了口气,急忙扭过头去,他大哥的身影再度在不远处浮现了,身披的大衣亦不知何时罩在了怀中人身上,仅能隐约看出一点儿皎白的脸孔。

梅洲君双目紧闭,但脸色毫不平静。即便隔了这一段距离,陆白珩依旧能看清那颊侧剧烈震荡的冷汗,透明的水蛇一般,成注往颈窝里淌去,这种出汗量实在是反常,让人怀疑他浑身的水分正在剧痛中急速蒸发。

他的一只手甚至挣脱了长衣的束缚,死死抓住陆雪衾的肩侧,指骨不堪重负地暴突出来,是一弯弯惨淡的青白色。

陆白珩毫不怀疑,若不是剧痛作祟,他甚至会给大哥照着脸来上一拳。

但他的嘴唇依旧动了,陆白珩并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只知道大哥脸上霎时间笼上了一层泛青的寒霜。

那点儿极怒很快被按了回去,陆雪衾扼着他的手腕,将那濒死般的挣扎一寸寸按回了外衣里,梅洲君的胸廓猛然起伏了一下,脸上更是透出湿漉漉的惨白来,在大衣深处困厄地辗转,仿佛月溺于水。

这哪里像是耳鬓厮磨,分明是一场强掳!

大哥在做什么?深夜备车要带他去哪里?这家伙又不是钢筋铁骨,伤中这么一通折腾,还不如...还不如搁在他身边昏着呢。

陆白珩远远看着梅洲君嘴唇翕张。仅仅是想见那一股虚冷的气流,心里就被戳了个对穿,在奇寒中蹙缩成了一团。

与此同时,他的掌心却微微发起热来,仿佛有什么人捉着他的手掌,轻轻展开,钢笔尖旋即触来。

写的是什么?

陆白珩甚至不用低头看,也能想见那两片早已模糊了的墨迹。

太平无事。

少生事端!

他一面紧盯着窗外,一面下意识地攥住了掌心里残留的痒意,心里猛然掠过一个念头。

他掌心里的萤石粉...洗净了没有?这玩意儿不论是黏附性还是延展性都令人咋舌,不知有什么日本人的邪门歪道在里头。

在被龙川次郎追杀那几天里,他们可谓是吃足了苦头,他掌心里更是蘸满了萤石粉,当时仅能用布包裹住。若是还有残余,如今黑灯瞎火也看不出来...

大哥究竟要带梅洲君去哪儿?

他仅仅是一解心中的疑虑,免得大哥盛怒中做出什么懊悔终身的事情,为大哥分忧,算不得兄弟阋墙。

思及于此,他忍痛直起身,将窗缝又勾开了一点儿,但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

他大哥扼着梅洲君腕脉的五指忽而一震,手背上的青筋刀脊般条条绽出,这双手素来冷定如铁,陆白珩近乎错愕地意识到,大哥竟然在发抖!

发生了什么?

陆雪衾在一步疾冲中,单膝落地,将梅洲君打横放在膝上,一把扯开了大衣,五指更是闪电般挫向后者喉骨,试图截住他吞咽的动作。

但说时迟,那时快,大衣掀开的瞬间,梅洲君的胸腹已经以一种近乎惨烈的幅度拱起,五脏六腑均如绷扯到极限的弓弦,泵出了一口利箭似的鲜血。

以陆雪衾的速度,依旧截停不住那一口迸散的心头血!

陆白珩脸上变色,骤然起身,只见他大哥瞳孔亦猛然一缩,在梅洲君飞速惨败下去的脸色中,以两指按住了他颈脉。

颈脉骤停。

仅仅是看他大哥的面色,陆白珩心中便翻涌起了一股空前不详的寒意,他也顾不得许多,疾声道:“医生呢?大哥,快去叫医生回来!”

“医生早已被送往县城各处藏身处,算算时间,车应该已开出了几十里。”有个声音在他身后道。

陆白珩两颊咬肌突突直跳,脑中血气翻涌,他生平从未有过这么惊惶的时候,仿佛被一刀截断了气管,甚至连有人靠近背后都未曾察觉。直到一只手按着他的肩侧,令他坐回到了床上。

“二公子,小心伤势。”

陆白珩这才从一片蜂鸣声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寸寸拧过头去。

“雉...公,”他深深吐了一口气,道,“药呢?他一定是吃了什么东西,有什么催吐保心的药么?”

“太迟了。”

“迟?怎么可能会迟!”

赤雉公道:“少督军给他服用了安眠药,试图趁夜将他送出,避开我耳目,令这祸端沉睡在他羽翼之下。”

祸端?

陆白珩从这措辞中嗅到了一点儿异样,联想到赤雉和大哥最近一段时日的不对付,心里更是涌起一个不妙的念头。

“安眠药...从医生处取的安眠药?”

“二公子早已醒了?”赤雉沉声道,“不错,药已经换了。少督军为他迷途已久,险些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清了。黄粱一梦固然不错,但少督军也该听一听此人口吐真言,也不知刚刚落到耳中的,是何等诛心之话?”

陆白珩骤然回头,头一次顾不得义父的威严,一把擒住他肩膀:“赤雉!你给他换了什么药?”

“一种硫喷妥钠压制片,少量服用,可令人口吐真言。督军在光复会的时候,常以此药为叛徒注射。”

“硫喷妥钠?”陆白珩茫然道,忽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既然是审讯用的,应当不会害命才是,他怎么...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高倍提纯之后,可快速抑制神经中枢反应,令人吐露实情后咽喉痉挛,心肌梗阻,话已出口,绝不反悔,小半片即可致死,”赤雉公徐徐道,“督军当初为此药起了一个名字,叫广寒。”

广寒!

陆白珩心中奇寒,骤然回过头去,只见一只惨白的手从大哥怀中颓然跌落,终于不动了。

“病灶已除。”赤雉公道。

“大哥!”陆白珩失声道,“你要去哪里?”

回应他的,却只有车门被甩上的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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