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海中月 funny2333 2867 2025-06-03 20:28:39

【快门声里掠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十一。

申蓉火车站。

日已过半,天色依旧迟迟擦不干净,灰底子的旧缎上,攒满了絮状的黑云,那是凌晨没下完的雨,就连一线日光都是连夜赶工缝上去的,显出分外灰败的猩红。

申鹭扒着眼皮看了一会儿,同样灰蒙蒙的车玻璃上已经埋了他一个清晰可见的下巴印,一行口水在窗边上积成了小洼。他下意识捞了一把胸前的照相机,慌忙去擦镜头前盖。

好险!

一颗心还没放回去,他就吃出了满嘴的苦味,鼻孔又酸又胀,忙不迭地呸了几声。

这三等车厢紧贴着火车头,是顶在前头吃煤灰的,人人都灰头土脸,仿佛竹笼里闹哄哄的鸡鸭。他赶了凌晨的车次,一路上又被闹醒了好几次,这才睡出了一副死猪相。

邻座那股鸡屎味在他身上黏了大半天,已经发酵出了面饼一般的浑厚,能够尝出咸淡了。

他把脸撇到车窗上,刚要开口痛斥,对方一条孔武有力的胳膊已经架到了他身上。

申鹭说:“先...先生,你这个卫生...”

邻座擤了把鼻子,骂道:“他妈的,哪来的鸡屎味!”

申鹭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一路上坐在他身边的,分明就是个干瘦的庄稼汉,把鸡食篓子堆了满地,一晚上不是咳嗽就是跑茅厕,把他折腾得不胜其烦——这时却成了个魁梧的青年!

魁梧青年注意到他的视线,忽而将脸一腆,道:“实在站累了,挤一挤,挤一挤...”

“这座有人,喏,东西还丢着呢。”

“有人?”魁梧青年转了转脖子,道,“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他回来,先借我歇歇脚。啧,这都到站了,怎么还不让下啊?”

“到站了?”

申鹭一愣,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起来。但他旋即发现,到处都是一条条惊异转动的脖子,还有人扯住列车员,高声问些什么,列车员斗鸡似的又压回来一头,叉着腰大骂起来。

人的体味黏连不分,像散了黄的鸡蛋那样浑浊地回旋,私语声于是苍蝇般一层层铺在上头。

火车确实是停了。

申鹭一托眼镜,摸了个空,又慌忙在硬木板座底下摸索起来。

那青年有心套近乎,一伸手就勾到了眼镜腿儿,再拿手掌一扫——一只圆圆的鸡食篓子当先一步滚出来了,那恶臭瞬间就冲破了封泥,撞进了申鹭的鼻孔里。

他没忍住,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又是这种鸡食篓子!

青年捏着鼻子,怪叫道:“怎么这么臭!”

他还不信邪,一手抓开了竹编的盖儿,里头都是拌了谷糠的花生麸,混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鸡屎,还拿手抓匀了,难怪是这种味道。

“阿嚏——有病吧,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魁梧青年被呛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把竹篓一脚撇进了过道里,谁知道这底下还漏着黄白的油脂,这么会工夫就在地上结成了一层酸溜溜的圆壳。

申鹭拿袖子抿干净镜片,戴上了,总算喘过一口气来。

“可能是鸡屎白,治伤用的。”申鹭道,“六点十分了,糟了,早就该到了,怎么还不能下车?”

这班车早上十点多就该到了,只是碰上枕木抢修,在路上耽搁了个把钟头,现在又被堵在了车站,他有要事在身,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怎么能不心烦意乱?

魁梧青年站起来,大声道:“都靠站多久了,怎么还不让下?”

列车员不耐烦道:“急什么?一等二等车厢都还没下呢,人家怎么不急?等着!”

“眼睛长到脑门顶上了,”魁梧青年骂骂咧咧道,“早就靠站了,就是不让下!站台上都给腾空了,剩下的全是警察。嘿,这排场,难不成赶上皇帝老儿出巡了?”

申鹭一听,下意识坐正了,把照相机贴到眼前,眯着眼睛四处打量。这申蓉火车站是往来枢纽,人流繁密,四条火车轨道一气排开,站台边上三教九流混杂,嘈杂得如同闹市一般,这会儿却像是被扫荡过了,只能看到身穿黑衣的警察四处巡视。

大人物,大人物...难道是...还真让他赶上了!

喀嚓!喀嚓!

魁梧青年转头看他一眼,眼睛一亮:“小兄弟,你这还带个照相机啊?”

申鹭拿手掌护了一把,别过身去,慢吞吞道:“我是个记者。”

“记者?果然是文化人,在哪高就啊?”

“不敢当,”申鹭谦虚道,“我是玉盐商报的记者。”

“玉盐商报?”魁梧青年显然没听说过,咕哝了几句,“失敬失敬!我有个表舅,在时事新报做主编,还跟你是同行呢。”

申鹭一愣,追问道:“时事新报?是章一峰先生?我刚从宁城回来,有幸见过他一面,章先生对时局洞若观火,秉笔直书,实在是我辈楷模!”

“对,确实是叫章一峰!说起来,我还听他说报社易址,要搬往蓉城来,正缺些对本地知根知底的记者呢。”

申鹭大为意动,他眼下供稿的《玉盐商报》,乃是由一位盐商投钱开办的不入流小报,平时只让发些社评。

要么就是盛赞东家二位公子的人才风流,要么就扯着盐政改革这档子事打口水仗,杜撰些花边新闻,把连部长那百八十个私生子拉来扯去,字缝里都透出股腌咸菜的酸臭味。要不是为了糊口,他也不至于捏着鼻子写了这么久。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他正要再问上几句,却突然瞥见车门开了,涌进来一大群作警察打扮的男子,手里端了枪,两两分散到各个车厢门边,牢牢把守住了。

那一只只眼睛如鹰鹫般精光暴绽,申鹭刚一探头,就被枪眼盯上了,隔空在脑门上一顶。

他大为惶恐,又一屁股软回了座椅上。

列车员高声道:“谁也不许下车!谁也不许下车!在座位上呆着,探头的当心吃枪子!”

话音刚落,便只听汽笛声大作,一列火车疾驰而来,震得整副轨木都动荡起来。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拔地而起的礼炮声!

申鹭猝不及防,眼镜都震歪了,一头撞在车玻璃上。他也顾不得额头剧痛,慌忙揣稳了照相机,看着那车缓缓逼停在站台边。

那车也是蒸汽车,只是短小精悍不少,头三节车厢上的油漆稍显光鲜,遍饰铆钉,但也风尘仆仆,乍看去并不十分突出。

记者的敏锐直觉让他心里打了个突,又举起了照相机。

火车停稳的瞬间,军乐队已经奏起了迎宾曲,紧跟着又是一大群警察涌过去,死死把守住了各处车门车窗。

他这三等车厢靠在最前,勉强能看见站台一角,只见那前三节车厢里忽然冒出了十数个卫士,体态轻捷彪悍,手持匣枪,将车厢外围得水泄不通。

果然,是挂靠在绿皮火车上的委员长专列!

他接到过消息,委员长会在今日赴蓉会见商界联合会人士,这才匆匆由宁返蓉,想不到还有这等天降鸿运,能撞个正着。

算算时间,这两列车还算是同路,说不定也是在路上一耽搁,这才赶上了。

他两只眼睛都亮了,恨不能从玻璃上钻出去,一边以镜头代眼,变着法子猛拍。

只是隔了几条枕木,他只能勉强拍到卫士黑压压的人头,哪能看清车门边的状况?

一连拍了十来张,连委员长的一根毫毛都没粘着,说是废片都还勉强,更别说见报了。

那魁梧青年一条胳膊架在他肩上,也伸长了脖子张望起来。

“还来了不少人啊,”他惊叹道,“好大的排场,哎呀,这个我在报上见过,连部长!”

一语惊醒梦中人。申鹭霎时间调转了镜头,转而拍起站台上的来人。

为首的连部长也是他的老熟人了,明里暗里的照相不知拍过多少,连姨太太肚兜的颜色都不是什么秘密,立在他身周的也都是些熟面孔,申蓉银行的于行长,蓉城商业联合会的杜副会长,等等等,都是一时巨擘,光盐商总会就来了三个,其中还有最近风头最盛的阎锡云。

阎锡云面孔冷硬,鬓角微白,长身立在连部长左手边,侧头听他高谈阔论,嘴角边隐隐带着一丝微笑。

申鹭精神一振,一把抓着他的侧影,猛按快门。

阎锡云却正好在这转过头来,面孔撞进镜头里,眉峰疾扫,眼眶里迸出来的仿佛不是视线,而是两枚粼粼旋转的箭头!

眼神之可怖,三分像人,七分似鬼。

申鹭微微后仰,顶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瞥,抓紧了手里的照相机。快门却跟锈住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按不下去。他拿拇指抹了又抹,才发现那上头湿漉漉的,都是在一瞬间吓出来的冷汗。

但他旋即注意到,阎锡云的眼神已经刮过了他,深深钉进了人群之中。

剧烈晃动的镜头里冒出了一条胳膊,连部长朗声大笑,揽着他的肩膀,看起来和这位阎老板交谈甚笃。

喀嚓,喀嚓!

他打起精神,在纷扰扰的胳膊腿中里一个劲儿地扒拉自己的东家,好拍张得体的照相来交差,谁知道这一行十余人里,愣是没有梅老爷那张富态的胖脸。

正在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十步之外,卫队呈扇字排开,钢刀般从车厢外斜切出来,拱卫一人下了车,此人身穿中山装,看不清面孔,体态瘦长,连部长面露喜色,独自快步迎上去。

申鹭大喜过望,险些连相机都抓不稳了,两排门牙都啃到了车窗上。

眼看委员长的真容就要在卫士的胳膊肘间闪现,那卫士突然肩膀一耸,背肌贲突,填满了大半个镜头。

他手指一抖,快门声里掠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一滴雨水斜切在了玻璃窗上,截面锋芒毕露。

——喀嚓!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