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绽放 无知的凯歌
这个问题, 算是直冲着沈逸命门来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
他说他想要赎罪……可到底什么是赎罪呢?
希尔说过,百年后会让实验体站起来。可如今洛奕俞所做的,不就是带他们朝着好的方向走吗?
就算不搞这个所谓的谋反, 这些实验体也照样能过的很好。
自己这么一闹, 反而是将原有格局彻底搅乱了……
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欠实验体很多很多,但,正因如此,所以才更应该期待他们能好不是吗?
可他毕竟不是只会权衡利弊的机器。
他脑海之中,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
刀刃一般, 死死扎进头颅,狠狠钉住命脉。
他想要那个畜生去死。
不仅是死,要死的无比惨烈,最好是被无数次千刀万剐才行……
他真的恨。
上万条人命,在那人口中,却只能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罪犯本该去死”。
那么多真心实意敬仰他的人,就这么被他视作蝼蚁,给予他们一个无比苛刻的环境, 随意践踏他们每一个人。
他该死啊。
他凭什么过了这几百年的好日子?
他有什么资格?
沈逸牙都快咬出血了。
可。
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他所期盼的这些, 到底是为了赎罪,还是想宣泄自己的怨气。
他配得到解脱吗?
更要命的是。
他自己纠结没关系, 可他的意愿,却又会实打实牵制住洛奕俞。
他其实并不太想拉他垫背。
他坦诚:“你应该懂我的, 小俞。可我并不太想利用你。”
洛奕俞不依不饶:“为什么?”
他便回答:“没有为什么,任何一个人都不该被那样利用。”
洛奕俞被气到,噎住了,好半晌才颤着嗓音对他道:“哥,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啊。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官方生硬的回答来搪塞我?你,你在我面前就稍微……”
沈逸打断:“因为我在乎你。”
洛奕俞愣住了。
沈逸又一遍重复:“不管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这是对家人最基本的期盼。”
洛奕俞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像是积攒多年,已经压成疟疾的那块地方,突然间得以见光了一样。
心脏跳的好像要炸掉。
以至于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大脑嗡嗡作响,整个世界被拉了静音那般。
他所求的,真的真的很简单。
只是这样而已。
他压根止不住自己委屈,所有防线溃不成军,终于,又一次紧紧抱住了他。
他的胸膛坚硬,却又是带着温度的。
沈逸缓缓伸手,回抱住了他,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洛奕俞嗓子发哑,眷恋似的:“哥想要希尔的命是不是?我也想杀了他。所以不要有负罪感,我们只是恰巧目标一致而已。”
外面几乎是乱成一锅粥。
洛奕俞试着进入中心网络。
和他预料中差不多。
巨大信息流一股脑袭来,在科技如此发达的当下,竟然也造成了信息网络短时间瘫痪。
很自然的,有部分微弱声音出现,质疑所谓的智领者,又迅速扩大。
竟然没被压,也是神奇。
可洛奕俞心底不安更甚。
已经这样了,希尔竟然还没有一丁点动静。
死了一般,悄无声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一直站在迷雾中,即使是到了现在,也依旧有很多地方看不清楚……
做到了这一步,或许也没什么回头的可能了。
洛奕俞默默看着沈逸,回忆起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心瞬间有了不少底气。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自己这些年来所知道的一切,所有证据,全放了出来。
可心底依旧不安。
来自于未知的恐惧紧紧裹挟着他,逼着他神经紧绷,不得不时时刻刻惴惴不安观察着外面情况,同时通知城内那些老弱病残的实验体撤离。
他其实,并不太相信自己手里的东西能威胁到希尔。
如果不是他,自己连进入中心网络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在这时给予他重创。
自己甚至没有收到一道阻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外界正常人类因为那些秘密炸开了锅,相关热点直接挂在了最高层。
声讨那老畜生的人数目呈几何倍速增。
简直顺利到不像话。
可他本人,却依旧没有一丁点动静。
洛奕俞眉眼明显焦躁,开始回盘自己这几年来同希尔的交锋。
所谓交易,倒更像是希尔给他的特殊优待。
因为他说过他们相似,他说过,想让他变成第二个自己……
可如今自己背弃了信义,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实验体,都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他必定是没有资格再去做高枕无忧的智领了。
他依旧不出手阻止,到底现在又在等什么,想如何扭转乾坤呢?
沈逸自然也能明白他因什么焦躁,也是直至这时,他心底才升起一点奇怪的愧疚。
洛奕俞对他下手太狠,杀了他无数次,也确确实实像个怪物……以至于,他总会潜意识里将这个人想象的无比强大。
可说到底,他也确确实实只是人而已。
他没有轻易颠覆法则的能力。
只能尽己所能,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
能推动多少算多少,大不了,就落个鱼死网破。
说真的,他很愿意陪洛奕俞去死。
就算是烧成骨灰,和他融在一起也没关系。
他其实,并不算讨厌这个孩子。
只是他们之间,太多太多身不由己。
他会尽自己所能送希尔下地狱,在那之后,让他怎样都没关系了。
外边儿乱的彻底,搞不清状况的是一波,出来看热闹的算一波,指望靠这个捞些钱的又是一波。
以及实验体。
他同洛奕俞跟着人群走到街上,看到不少脖颈处闪着亮蓝色蓝光的人混在其中,甚至还有一些,站在高处在慷慨激昂的演讲。
很乱很乱,耳边嘈杂的好像要炸掉,上面不给指令,维持秩序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扯着嗓子吆喝让人群散开些。
沈逸能感觉的到,洛奕俞也在迷茫。
他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什么,也不知道希尔到底要做什么,他还有什么期望没达成,要放纵他到这个地步……
前后都是深渊,能供他们行走的地方,也不过一根摇摇欲坠的钢丝罢了。
可最差的结果是什么呢。
他们两个死不了的人,最差,又能怎么样呢?
“洛奕俞,”沈逸微微垂眸,主动握住他的手,问,“知道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他一愣,又莞尔:“我其实也想过,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姓呢?”
他有那么一段时间,甚至因为这个问题难受过。
又觉得,能拥有一个名字已经是万幸,奢求太多,可能会引他们厌烦,就这么将这个问题掩埋了数年。
沈逸道:“老白告诉过我。在他们过去的文化里,‘奕’有光明盛大的意思,代表蓬勃生命……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能自由。”
不要被任何,包括他束缚住。
他想自毁,本意也并不是要逼洛奕俞,而是放过他。
他追求自由,却始终不得解脱。便理所应当的,想将自己的遗憾在这个人身上填补完。
洛奕俞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感受到过沈逸对自己的回应了,很轻易的,鼻尖酸了一下,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剩下两个字呢?”
沈逸摇摇头:“不告诉你。”
又道:“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你不愿意跟我说,我也不问了。反正,等这一切都结束,等你平安回来后,我就告诉你。”
如果可以的话,能稍微安抚一下他,那也是好的。
洛奕俞是当真觉得沈逸很会玩弄人心。
对别人不知道,至少,是真的每一句话都吊着他的心。
洛奕俞哑然失笑:“这么大的奖励啊,那我可得乖乖听话了。”
类似于声讨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情绪被放在这么大的群体中,更是无数倍增长,一时间,所有人都在义愤填膺,红着眼睛怒骂那个老畜生,要将他从现在位置上拽下来。
大家都在为自己被欺骗而感到愤怒。
最差的结果是什么呢?
洛奕俞忍不住想,难道是希尔突然出现,说他所有的证据都是伪冒,只是卑贱的实验体妄图翻身的手段。再把他抓起来弄死?
不过,他倒是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方式能制住他。
上次那个东西杀伤力确实够强,可还是差了很多。甚至,似乎给他整出了某种抗药性……
他只是本能的不相信那个掌管制度几千年的人,会被这样有些拙劣的方式打败。
希尔不主动露面,他也很难有下一步动作啊。
呼声震耳欲聋,已经开始有人提出要找到他,将那个不会死的怪物从研究所拽出来,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送上处决台。
历史一轮一轮转,命运紧紧相缠。
洛奕俞明白,那人就算是败了,也绝不会允许是这样狼狈仓皇的方式……他那么自负的一个人,不可能让后人将他称作丧家之犬。
他一定,一定留了后手。
可他心底的焦躁,都被沈逸奇迹般安抚了下来,以至于现在,他甚至有些希望对方不要那么快出现。
让他能像现在这样,被沈逸主动牵着,听着他的声音……一会儿就好,真的。
沈逸爱他恨他都无所谓,就算那些话只是他为了让自己能心甘情愿当枪而临时起意的谎言也没关系。
他不敢太贪心的,他只求,能保留这么一点点温存。
为此,让他付出什么代价他也都愿意。
可,他听见“噗哧”一声响。
远处一朵血花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