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朕怀了敌国质子的崽 觅唐 4099 2025-05-18 10:48:34

段晏静静站在这间熟悉的御书房里。

三月前, 他曾有数次机会出入御书房,因此对这个地方并不算陌生。

离别一段时间,书房里有些布置变了, 但更多的陈设仍是保留着原样, 段晏闭上眼,脑海里仿佛就能浮现出宁诩手捧着“奶茶”, 坐在案后无精打采看奏折的模样。

绕过书案, 还能看见正对着圈椅后边的墙上, 挂着一副宁诩亲笔的诗作。

“秋秋秋秋秋,天凉好个秋。金菊制奶茶,喝得口水流。”

笔势歪七扭八, 张牙舞爪, 横似竖, 竖似点, 点似个大墨团, 若是让当世书法名家前来品鉴,可以当场被气得七窍生烟。

段晏在这幅大作面前停下脚步,看了看, 伸手把字画摘了下来, 若无其事地卷好藏进袖口里。

刚止住动作,御书房的门就被敲了两下, 燕国的御前侍卫进来,与段晏对视一会儿, 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还没有找到。

段晏眉心蹙起,沉默片刻,出声说:“把关在偏殿的人给朕带过来。”

先被带来的是宋公公,宋公公灰头土脸的, 身上全是泥土和枯草,他原本想躲在御花园的草丛中避开燕军的搜查,但还是被发现了。

“宋公公。”段晏自然认得他。

闻言,宋公公抬起头,见面前的青年身着玄金色龙袍,乌发一丝不苟地用玉簪束起,行步间姿态散漫随意,玉白面容乍一看虽没什么变化,比起当初困在昭国宫中时,神色与气质却俨然不同了。

宋公公狼狈地被压着跪在地毯上,望着段晏走过来在他身前站定,而后淡淡问:“宁诩在哪里?”

“……”宋公公扯出个谄媚的笑容来:“陛下,您这话可就问错人了,奴才就是个端茶递水的,废帝出逃,也没带上奴才呀,奴才怎知他人在哪儿呢?”

段晏垂眼注视着他,眸色深沉:“是么?宁诩出宫,没有你暗中相助?他自己凭两条腿走出去的?”

宋公公油盐不进:“奴才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要回自己屋中去取金条呢!”

燕国的侍卫此时在旁边插话道:“陛下,这死太监嘴硬,不打几下板子,看来是吐不出什么真话了。”

段晏默然不语,半晌后挥挥手叫人把宋公公拖出去:“先关着,把那个姓夏的带过来。”

和宋公公相比,夏潋就体面镇定多了,他一直等在自己的秋水苑,直至燕军过来拿人,才从容地走出来。

因为没有反抗,夏潋除了两只手被捆在了身后,倒没有受其他苛待。

进了御书房,他看见那个熟悉的青年坐在御案后,手里从桌上捞了个熟悉的小小的木碗把玩,听见动静,撩起长睫盯住夏潋,开口道:“宁诩是被你们送出宫的。”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句。

夏潋抿了下唇,没说话。

“他在哪里?”段晏嗓音沉沉:“朕答应你们,找到宁诩,朕既不会杀他,也不会伤他。”

夏潋安静了一霎,说:“是我们寻来马匹送陛下出宫的,但出宫后去了哪里,京城大乱,我们并不知晓。”

他如果什么都不说,段晏不一定会对他用刑,但身为奴才的宋公公却免不了要遭一顿毒打。

夏潋心境清明,知道有些话该说的还是要说,即使不说,很快也会被查出来。

“是么?”段晏缓缓道:“那都有谁与宁诩一起逃出宫的?”

夏潋想了想:“吕疏月,宫中马匹不够,我们借了他在院子里养的马,后来他就与陛下一同出去了。”

段晏反问:“没有其他人?”

夏潋果断道:“没有了。”

敛秋是个宫女,失踪了别人也会以为她是自行逃出宫,何况敛秋的确是与宁诩、吕疏月分两路出去的。

而吕疏月身为兵部尚书之子,在华阳堂行动显眼,带着两匹马在宫道上狂奔,肯定也被不少人发现了。

因此,吕疏月可以供,但敛秋不可以。

段晏垂下眼,思索了一时半刻,光凭面上神色,无法辨出他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来人,”青年开了口,唤来侍卫:“下令把宁诩和吕疏月的画像都散出去,着重搜查两男子携并从京城出逃的行踪。另外,再把这皇宫排查一遍,将失踪者名单都整理一份,傍晚前呈上来。”

“臣遵旨!”

侍卫离开后,段晏又转向夏潋,目光在他脸上端详了半晌。

“你最好把实话都对朕说完了。”青年冷淡道:“你与宁诩相处时日也不短,知晓他是个什么性子,不仅四体不勤还身娇体弱,舍了帝王身份逃出宫,估计要吃不少苦头。”

“你们如果想叫他在外风餐露宿,冻得彻夜难眠,大可以继续瞒着朕。什么时候想通了,想补充两句,随时可以对侍卫讲。”

话说完,段晏也失了再盘问的耐心,招手让侍卫把人带走。

夏潋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转过身,低声道:“臣辅佐陛下协理前朝后宫过一段时间,对昭国内外都很熟悉,如今宫中纷乱,您也需要一个人来协助稳定局势,若有任何需求,可以唤臣来帮忙。”

段晏不置可否,等夏潋被带走后,才不经意地想,这人的确有几分真本事。

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协理朝政,显然是想替宁诩再把皇权先揽一部分回到昭国手里。

宁诩在识人用人上,也可称一句慧眼识珠。

只是正因为夏潋与宁诩的关系太过亲近,段晏才早早地对这什么小青小黄的心生厌烦。话说回来,要不是夏潋等人从中作梗,他何至于到现在还没见到宁诩的影子?

段晏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颇感头疼。

他走出御书房,突然想起什么,问旁边的人:“那个叫王什么的,宁诩新近册封的侍君呢?”

这个人段晏并不熟悉,但既然是宁诩后宫的人,绑过来盘问一番,或许能有收获。

再不济,即使这个王侍君什么也不知道,段晏也想看看,究竟是有什么特色,才叫宁诩自他以后还敢封个侍君出来。

不料侍卫回话:“陛下,那王知治不在殿中,许是逃走了。”

段晏:“宫外呢?”

侍卫:“王知治父亲乃是国子监典簿,府中搜查过,不见他人影。听闻王知治自幼与父族不甚亲近,父母早已和离,或者是逃往南方的母家了。”

段晏:“……”

这就是宁诩看上的新人?出事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这时,又来人问:“陛下,今夜在何处安置?那昭帝的寝殿是封了还是翻新后留用?”

青年看向他:“寝殿?”

“先不用动,就这样放着吧。”段晏垂眸思考了片刻,道:“朕过去看看。”

*

宁诩的寝殿虽开着门,里面陈设却还算完好无损,没有被逃出宫的太监宫女们翻乱。

毕竟就算再贪婪,刻在骨子里的畏惧也让宫人们不敢在帝王寝殿里放肆。

段晏走进去,就看见殿内小厅里放着的几个眼熟的坛子。

打开一瞧,原来是他曾派使臣送来昭国的辣椒酱。

当初段晏听闻宁诩爱上了吃辣椒,于是命人在燕国京城中大量购买辣椒,再让御膳司酿制入坛,封存好后千里迢迢随着拜帖送到宁诩面前。

而现在,青年垂下眼,发现其中一小坛中的辣椒酱已经见底了,另外两坛倒还是满的,想必是宁诩来不及吃完。

段晏把坛盖合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又隐密地被压平,恢复冷静自若的神色。

他许久没有动作,身后跟着的两名燕国侍卫面面相觑,过了半天,才见青年转过身,往床榻边走去。

宫人们把床榻整理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齐整,只是段晏还瞅见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伸手拾起来打量半晌,发觉似是一个扁长的软枕,用绸布缝制,看起来还挺新的。

枕头吗?不像,哪有这么矮的枕头?

这是做什么用的?

段晏心中寻思瞬息,没琢磨明白,索性拿着这东西问后面的侍卫:“你们觉得这是何物?”

一名侍卫道:“呃……给枕头垫高?”

另一名侍卫挠了挠脑袋,有几分尴尬地说:“臣认为……像是垫在腰下用的,臣的媳妇也有一个,说是……行、行房时垫着舒服,腰不酸。”

段晏:“…………”

两名侍卫眼睁睁看着自家陛下的脸色由晴转阴,几乎是堪称乌云盖顶了。

段晏手上一松,把这莫名其妙的软枕甩回榻上,冷声道:“无稽之谈。”

侍卫们登时汗流浃背,不敢说话。

段晏黑着脸,正要抬步出殿,眼角余光一瞥,忽然在榻尾处瞥见一丁点雪白的布料一角。

榻尾叠放着几床薄被,本是备用的,屋内不是非常冷的话用不上,因此平日里少有人将这处搬开。

段晏停下脚步,指尖捏住那布料一扯,一根轻而软的布条就被他拽了出来。

段晏:“……?”

这又是什么?

模样像是衣上的系带,但哪有衣带这么宽的?若说是白绫,又短了些。

布料有些微发皱,不知道宁诩把这玩意儿藏在榻尾做什么。

段晏掌心里握着这布条,视线扫了两个战战兢兢的侍卫一眼。

“……”先前那个多话的侍卫又忍不住说:“难不成是……是束胸?”

段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道:“朕看你是失心疯了,竟成日里胡言乱语,出去!”

侍卫无辜地离开了,剩下同伴茫然地站在原地。

段晏抓着这根布条,敛眸又见那个被扔在榻上的扁长软枕,心里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好像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宁诩发生了什么他弄不明白的变化。

垫腰?缚胸?

……什么乱七八糟的。

段晏觉得心烦,随手将布条揉成一团拿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冷冰冰暗忖,早知道应该先将那个叫王知治的东西捉住,严刑拷打逼问,才能知晓他擅自对宁诩做过什么。

青年按捺着涌动的杀心,正要跨出门槛,鼻尖倏然嗅见了一阵很淡的药味。

段晏脚步一顿。

后面的侍卫疑惑地看着自家陛下收回了要迈出去的脚,转身在殿内又转了两圈,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小桌上找到了一个药碗。

碗底凝结着浅浅一层褐色药粉,看样子是宁诩喝完后,随手匆匆放在这里的,而昨夜燕军破城后,宫中的太监宫女纷纷出逃,也就忘了收拾这个地方。

段晏盯着这个青瓷药碗,好半天后,才缓缓开口:“病了?”

身后的侍卫闻言,上前一步,低声说:“先前探听的消息中,的确提及昭帝这段时日身体不愉,常在寝殿养病歇息。”

段晏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写给朕的贺信里,就曾说过‘胃口不佳’。”

将药碗放回小桌上,青年抬起眼,说:“叫那太医院的御医过来,朕要亲自盘问。”

*

宁诩在柴房里卷着旧棉被,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晚上。

柴房里本只放着些木头和稻草,但敛秋是处理内务的一把好手,趁着天还没黑,在这小村落里四处走动,要来了不少各家各户用不上的破衣烂布,又让吕疏月到山脚下捡了树枝回来。

到了柴房,敛秋把树枝绑好立起,做成简易的架子,又把些旧衣布往上叠放,勉强算是个小屏风了。

柴房门缝大,夜里冷风四漏,敛秋把旧被褥放在角落,再将这以布和树枝制成的“屏风”挡在前面,就能阻挡大部分吹进来的风了。

晚膳是腊肉和稀粥,但那腊肉肥腻,宁诩仅闻了一下就忍不住撇开头,只喝了点稀粥,神色愈加疲倦。

用过膳,敛秋又讲起正事:“奴婢在村里听见有人传回消息,说京城中已经派了燕兵拿画像外出寻人,这里离得不算远,很快就会被找到,我们明日需得尽快动身。”

宁诩沉默了半晌,开口道:“等到了可以乘船的地方,我们走水路吧。”

依他们的速度,走陆路脚程太慢,迟早会被追上。宁诩几人脸上虽涂了些尘泥,但只要眼睛够尖,还是可以对着画像认出他们来的。

如今快要进入三月,冰冻的河流渐渐消融,越到南边,水路越多。

若是随着南下的商船走水路,行船一般较少靠岸,官兵不一定能及时发现,还可以有几天拖延的机会。

等乘船到了南边的县城,他们可以再下船找地方停留。

简单商议完后,宁诩抵不住上涌的困意,很快就闭着眼睛睡着了。

敛秋见他蜷着身体,似是怕冷,想了想,悄声对吕疏月道:“吕公子,您抱着陛下吧。”

吕疏月红了红脸,但想起这是在哪里,立即又端正了心思,点头道:“好!”

他躺下去,八爪鱼一般从背后把宁诩抱住,心道陛下可真瘦呀!

以前看起来有这么瘦吗?

吕疏月莫名有些难过。

敛秋见宁诩和吕疏月都闭上眼睛睡着了,才叹了一口气,走到旁边坐下,倚着墙闭上眼睛休息。

第二日清晨,敛秋也早早醒了,动作极轻地出了门,去寻那门口有棵歪枣树的村大夫。

大夫背上药箱跟着她回到柴房,敛秋又让他等在“屏风”外,自己绕进去,发现吕疏月刚刚爬起来,而宁诩被他一打搅,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于是敛秋靠近过去,低声说:“宁公子,我找来了大夫,给您把一下脉。”

宁诩还不甚清醒,下意识点点头。

敛秋请他伸出一只手来,将手腕穿过那“屏风”上挂着的布条,给另外一侧的大夫把脉。

这样就不会被对方看见宁诩的脸。

“先生,请。”敛秋走出来道。

这村大夫一头雾水,还以为里面是哪家未出阁的女儿,才遮遮掩掩的不能见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看了看递出来的清瘦手腕,才凝神把脉。

“……”

过了片刻,他收回手,打量了敛秋几眼,才问:“这里边姑娘可是许了人家的?夫家的人在何处?”

敛秋拧起眉:“什么夫家?”

大夫脸色一沉,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道:“都怀胎三个多月了,胎象还孱弱无力,时刻都有危险,那夫婿怎么这般不负责任,非要等闹出人命来才后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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