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朕怀了敌国质子的崽 觅唐 4789 2025-05-18 10:48:34

虽有甜椒续命, 但除夕后的几日,宁诩依旧不好过。

守岁夜堪堪过了子时,没顾得上休息片刻, 就要沐浴更衣, 品级高的臣子们也要进宫,新年的第一日, 从凌晨开始便要去宫外的古寺烧香、祈福, 又要到郊外的祭坛处祭天, 最后还要给各臣子及家眷分发新年福禄……

折腾来折腾去,宁诩睡不好觉,大清早的下了榻便扶着床柱干呕了几声。

没等宫人们进来, 宁诩就直起腰, 擦了擦唇畔, 感觉胃里那阵翻涌的恶心很快消失了, 又打消叫御医来看的心思。

反正上辈子也时常呕个一两下的, 大多是肠胃不适的缘故,自己等几天就没事了。

宁诩是真不太想见到那群御医,仿佛都能幻觉闻到他们衣袍上沾染的中药苦味, 而一想起那些黑乎乎的药汤, 他就真要吐了。

从初一到元宵,宫中都免早朝, 因此宁诩只需要换好常服,刚刚洗漱完, 就听见宋公公从外边绕进来,对他道:

“陛下,早膳已经备好了。”

宁诩点了点头,见宋公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问:“怎么了?”

“陛下……”宋公公愁眉苦脸地说:“吕小公子,又候在外边呢。”

宁诩无奈扶额。

自从知晓王知治被晋为侍君的消息后,吕疏月找上门来闹过不少次。

只是他也学聪明了,不在殿前大喊大叫,而是一大早地就等在外面,一等到宁诩出来,就赶忙跟上来,从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挤出两大泡眼泪。

“陛下……”宁诩刚踏出殿,小黄又凑过来,一张脸在雪天被冻得通红,嗓音委屈地连叫了好几声:“陛下!”

宁诩看向他,无可奈何:“怎么了?”

吕疏月扁了扁嘴:“那姓王的今日设宴,叫我们这些公子都过去,摆明了是要炫耀……”

宁诩见他年纪最小,也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大过节的,各殿设宴乃是寻常事,也想让宫中多热闹一些,你若是不想去,那就不去好了。”

“才不是因为这个!”吕疏月脸上的情绪根本遮掩不住,忿忿问:“陛下,王知治根本没有给您侍过寝,为何他可以逾矩封为侍君?”

宁诩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叹气:“王知治进献了朕爱吃的甜椒,朕心里高兴。又恰逢新年伊始,普天同庆的时候,宫中多一桩喜事不好吗?”

“还有,”宁诩忍不住又开口道:“今后能不能别总把侍寝二字挂在嘴边了?也未免太过……咳,太过不矜持!”

说得他像是种马似的,忒怪。

吕疏月蔫头蔫脑的,小声说:“什么甜椒啊……我或许也可以种出来呢……”

“……”宁诩想了想,索性问:“那朕现在也给你封个侍君,好不好?”

吕疏月猛地抬起头,但眼里的光芒亮了一瞬又黯了,别开脸嘟囔道:“才不要陛下的施舍!”

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生气地说:“我自会证明自己的本事,陛下,你就等着好了。”

说完,吕疏月头也不回地跑了。

宁诩:“……”

小屁孩心思真难猜!

他摇了摇头,正要踏上去御书房的轿子,忽然见不远处一个宫人匆匆走来,对宋公公耳语了几句。

宋公公听了,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神色,又走过来,对宁诩道:“陛下,有一封火漆封印的贺信,被飞骑快马加鞭送至了御书房中,等您拆阅呢。”

“贺信?”宁诩不解:“谁送来的贺信。”

宋公公犹豫了一会儿:“呃……是燕国皇室,差使臣送到边关的……”

宁诩的神情一僵。

见他不动了,宋公公又低声安慰道:“陛下,辞旧迎新之际,各国之间都是会互呈贺信的,或许是燕国朝廷的臣子代笔,不一定是……”

他欲言又止,不过宁诩知道最后半句话是什么。

宁诩沉默了半晌,垂下睫说:“燕国新帝登基,是朕忘记要让礼部草拟贺文了,宋公公,你代朕和礼部尚书说一声吧。”

至于这一封从燕国送来的信,他心中有数,估计就是段晏亲笔写的,不可能让其他人代劳。

毕竟那人的性子……

宁诩蹙着眉地上了轿辇,生怕待会拆开信,就看见段晏说已经带着兵站在边境线上……

因为被吕疏月耽搁了一点时间,宁诩到御书房的时候,夏潋已经在里面了。

昭国的礼部尚书也在,同样脸色怪异。

话又说回来,自从段晏逃走,又被立为燕国太子继任大统后,这些老臣们的脸色,就始终不太好看。

如今他们是骂不动宁诩了,也消停不少,能唉声叹气地静下心来想一想对策,偶尔献出些防范燕国的计谋,宁诩都一一照做了。

“陛下,”见宁诩进来,夏潋忙迎上去,将手里的物件递出:“这是燕国送来的贺信,但加了火漆密印,要您亲验过后才能启封。”

宁诩接过来,见是一个柱形的小筒,用带有祥云纹路的金纸密封,还用火漆盖了印。

外边看不出什么来,他正要随手拆开,旁观的礼部尚书睁大眼,猛地扑上来阻止:“陛下,且慢!”

宁诩:???

礼部尚书严肃道:“燕国来的信,外面虽没有问题,但难保里头不会涂有毒层和放暗器!陛下,请让老臣一试。”

说完,他抢过那信筒,放在小桌上,屏气凝神地用帕子包了手,将信筒拆开。

宁诩欲言又止,反复两次,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出口。

其实段晏若想害他,曾经的机会也太多了,不至于千里迢迢送来带有暗器的信筒。

而礼部尚书当初在朝廷上骂得最大声,现在却又不顾生命危险挡在前面,宁诩看了看他,心中滋味颇有几分复杂难言。

礼部尚书小心地拆开了信筒,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反复确认过只是普通宣纸,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信的内容他是不敢私自阅看的,于是呈给宁诩。

宁诩抿了下唇,才将目光放在那些铁画银钩般的凌厉字迹上:

“陛下亲启:岁序更新,恭贺新禧,愿陛下龙体康健,诸事顺遂。闻知陛下新纳嫔妃,喜上加喜,想必宫中欢乐倍增。朕新近登基,若有机缘,定当早日觐见陛下,以叙兄弟情谊。”

宁诩:“。”

他看了又看,把信塞给夏潋,问:“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夏潋和礼部尚书:“……”

宁诩摸了摸下巴,喃喃道:“朕怎么觉得,他语气很奇怪呢?朕宫中新封了一个侍君,如此小的事,也值得他写进信中么?”

夏潋迟疑了一下,还没开口,礼部尚书先急切道:

“他必定是暗指曾在陛下的宫中为侍君一事!最后一句又说要早日过来昭国,这意思,岂不就是要借机报复,攻打我们吗!”

宁诩吓一跳:“他真这么说?”

礼部尚书:“信中正是此意!”

宁诩:“…………”

*

七八日后,燕国皇宫收到了昭国礼部的贺礼,顺带了一封宁诩的亲笔回信。

段晏屏退了左右,坐在大殿中,静静盯着宁诩那封不起眼的信纸看了许久,才伸手拿起展开。

黑眸中神色沉静,瞳孔倒映出信纸上勉强能看清的毛笔字。

即便过了这么久,宁诩那一手狗爬字依旧没有太多长进。

青年不知想起什么,唇角很轻地扬了一瞬,但又很快压下。

他凝神看宁诩究竟给他回了什么。

“燕国陛下,您好,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段晏:“……?”

什么。

“朕的新侍君会酿朕爱吃的辣椒,是有功之臣,朕提拔他在情理之中,不劳您费心,也不要再打听我们宫中的事情。”

“朕很好,就是近来胃口不佳,这点小事,不需要您特地过来探望朕,有机会也不用再见面。”

“最后,祝贺您登基当皇帝。”

段晏:“……”

青年沉默了许久,又伸手去拆另一封昭国礼部的信件,这上面的用词倒是正常了许多,大意是恭贺他登基一事,又在信中列明送来的一批礼品清单,但也聪明地闭口不提质子的往事。

看完后,段晏的视线又落在那封宁诩的“亲笔信”上。

这些颠三倒四、措辞粗鲁的胡言乱语,竟能经过礼部审校,送到他燕国来么?!

段晏好半天无言,但思及宁诩往日作风,又隐隐觉得合理。

若是宁诩能写出一封合乎礼制的回信,反而才是不正常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信上的言论来。

——“朕的新侍君会酿朕爱吃的辣椒。”

王知治晋为侍君一事,段晏心知肚明。但他曾百思不得其解,那样一个东施效颦的丑人,究竟用了什么花招,才迷惑了宁诩的心智?

当初消息传来的那几天,段晏连夜写了一封贺信,笔尖蘸墨落在纸上时,力道大的几乎是立即将纸张刺破。

如此简单的贺信,他写了六封才写好。

从那之后直至今日,段晏夜里总是辗转难眠,想起千里之外的那人,不仅不顾忌质子失踪的影响,甚至还有新人侍奉在侧,恐怕是好不快活,就心中妒恨,恨得咬牙切齿。

——宁诩与那王知治,最好就如与夏潋一般,没真的发生些什么。

段晏心想。

不然等他重归昭国那日,自己也无法预料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暂按下心间那股躁郁,复又把这一句话看了几遍,目光落在那“辣椒”二字上,很轻地蹙起眉。

辣椒……?

宁诩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辣椒了?

段晏记得,他还在宫中时,宁诩口味嗜甜,平日用膳的菜色都偏清淡,最喜欢喝御膳司制作的、名唤“奶茶”的汤饮。

难不成是入了冬,天气渐寒,连口味也变了吗?

青年视线再往下一扫,就瞥见宁诩说自己“胃口不佳”。

段晏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案角,思索了一会儿缘由,自然是无法得出结论。

而两国之间相距太远,探子又无法打听到太多皇宫中的消息。

段晏心烦意乱,将其余诸如“不必费心”“不必探望”“不用见面”等的言论一概无视,将信收起置于一边,淡淡开口:“来人。”

“请丞相大人来见朕。”

离开得越久,他越是不安,冥冥之中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寻不出根源。

……不能再拖下去了,得尽快实施下一步计划。

*

半月后,宁诩的生命之源甜椒断货了。

王知治的母亲总共就酿了那么几小罐,尽数都被送进了宁诩的寝殿,王知治自己没吃着多少,全都进了宁诩的肚子里。

但宁诩天天用膳时都要备一小碟甜椒在旁,这样快速消耗,不到一月时间,就已经被吃完了。

没了甜椒,宁诩被压制了许多天的胃口仿佛一朝反弹,不仅每日晨起时干呕得厉害,连带着对膳食的兴趣也逐渐消退,除了些青菜能入口,荤腥是半点也不能沾,沾了就吐。

眼看着宁诩脸色苍白,宋公公赶忙去请了太医院的人过来。

太医院的院使年事已高,平时不会轻易出诊,而两位院判在忙着治理完了宫中的流感后,告假回老家探望家人,如今还没回来。

来的是一位年方三十几的史御医。

史御医战战兢兢在太医院努力了半生,去年刚刚擢升为御医,见陛下身边的宋公公匆匆而来,请今日当值的他过去帝王寝殿诊脉,心中颇感不妙。

史御医提着药箱,苦着脸想,可千万别让他碰见什么棘手的事情啊!

他到了寝殿时,宁诩堪堪压下一阵腹中涌上的恶心,面前的圆桌上还摆着早膳,都是些清淡粥点,但即使如此,也根本没被动几口。

史御医扫了一眼宁诩病恹恹的神色,愈发心内慌张。

放下药箱,取出小软枕置于桌上,又请宁诩拉起衣袖,将手腕放在上面。

看诊讲究“望闻问切”,而史御医观察宁诩的脸色及手腕,只觉得那腕清瘦得不堪一握,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这病,不简单啊……

史御医屏气凝神,二指轻按于脉象上,等了一会儿。

“……”

“…………”

宁诩就着宋公公的手,喝了两口清茶,觉得好多了,转头看见那御医略显古怪的脸色,不由得问:“怎么了?”

“……”史御医沉默了一刹,说:“陛下,为保结论准确,请将另一只手也放上来。”

宁诩又把右手交给他。

史御医跪在地上,有好半天反应不过来,大脑都是空白的。

他怎么诊,怎么都觉得这脉象……这么像滑脉呢?

但滑脉常见于女子怀孕时,这这这……

这陛下也不是女子啊?!

史御医在地上跪的这半盏茶功夫,把生平学过的医书都回忆了一遍。

其实……其实出现滑脉,也不一定就是有喜了……

偶尔极少见别的情况,也会出现类似于滑脉的脉象。况且宁诩这脉轻弱,史御医头脑混乱,一时间又难以静心辨别。

不过他给自己寻到了许多种解释,自我安慰一定是搞错了。

没事,没事,就算是其他病症导致滑脉出现,等过一段时间肯定也消失了,那时候再诊断,应才是准确无误。

毕竟不管怎么说……陛下是位男子啊!

不说陛下虽秀丽但依旧能瞧出男子轮廓的面容,也不说衣领交掩间明显的喉结,再不说陛下的男子嗓音……就说这些寝殿伺候的宫人们,每日照料宁诩起居,总能知道陛下是男是女吧!

给史御医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妄自揣测,自家陛下突变成了女子,还有喜了。

而从医这么多年,他又哪见过男子怀孕的?

他生怕话刚出口,下一刻就被以妖言惑众的名义拖去午门斩了首。

史御医混乱了半天,终于理顺思绪,觉得一定是其他问题影响了宁诩的脉象。

他又凝神诊了一会儿,暂时没瞧出更严重的疾病,于是就打算先按脾胃不调、平心静气的法子给宁诩开药方。

等院判大人回来,再同他们说一说,仔细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满头大汗的史御医回到太医院写方子,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考虑,他又将方子里一些不适于有孕女子服用的药材去了,改成更温和固本的效用。

待要把脉象记录进案本时,史御医犹豫了不短时间。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还是斟酌着如实写上了。

……反正这案本是陛下专用的,除了院使院判,平常人也不得轻易翻阅。

史御医合上案本,擦了擦头上的虚汗,心道,这都是什么事啊!

*

捏着鼻子喝了几次太医院煎煮的药剂,宁诩觉得自己的胃口真有几分好转。

虽说好不了太多,但那些清淡小粥勉强可以咽下了,就是依旧不能吃大鱼大肉,闻到味道就会不舒服。

肯定是急性肠胃炎,宁诩自己琢磨。

这破古代没暖气又没空调,天寒地冻的,一定是把他冻成肠胃炎了。

宁诩揉揉自己的肚子,颇感人生艰难。

面前的兵部尚书还在絮絮叨叨地禀报近日来,边境军队整训的情况。

天气严寒,军队即使想操练,也受环境限制,只能练些近身搏斗术,效果并不显著。

宁诩又看了看尚书呈上来的,边境各分散军队整合起来的人数。

宁诩:“……”

唉,朕手下的兵好少啊。

瞧见宁诩的神色,兵部尚书迟疑地说:“陛下,请恕微臣直言,此前与燕国一战,损耗太多,如今军中人手不足,是正常的。”

“想要补充青年士兵,只能等开春后,在民间择取。”

宁诩于是又思考起开春后的工作安排。

但没等他想上多久,兵部尚书又道:“陛下,臣……臣还有一事要禀奏。”

宁诩回过神:“准。”

兵部尚书咬了咬牙,低声说:“臣听闻从边境传回的军报,道近来几日,燕国境内似乎频频有大动作,先是重新颁布了新的治军法令,又将京城和边关的军队调动往来……不知究竟是要做什么。”

宁诩:“……”

兵部尚书望着他,哀哀问:“陛下,您说,会不会燕国不似我们一般窘迫,私底下还藏有不少精兵强将?”

“万一那燕国新帝要率兵打过来,我们该怎么办,陛下?”

宁诩腹中突然猛地一痛,他蹙着眉按住了自己的肚子。

“别想这么多。”他呵斥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成何体统?”

兵部尚书唯唯诺诺地应下了。

宁诩看着这个尚书,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无奈地想起,这人还是吕疏月的父亲。

怎么明明有血缘关系,性格差异却如此之大呢?

万一……万一段晏真的率军到了城门之前,偌大的昭国,可能有一人能领兵对上那个青年吗?

若是不能,他岂不是要做亡国之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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