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朕怀了敌国质子的崽 觅唐 4155 2025-05-18 10:48:34

段晏在竹意堂等到天色渐晚, 派去御书房请宁诩的宫人才苦着脸回来。

“公子,陛下他不来啊。”宫人忧愁道:“只是让内务司待会给我们多送些炭火,来驱散殿内的寒意。”

不等段晏开口, 他又急切地说:“不过公子, 奴才刚从御书房离开的时候,瞧见那王公子冒雪求见, 陛下竟然也让他进去了……”

此话一出, 旁边的宫人们都悄悄抬眼去看段晏脸上的神色。

要是、要是他们的段侍君也能如从前一般舍下面子, 去御书房门口堵陛下几次,说不定就能重获宠爱了呢?

常言道旧情难忘,段侍君长得这样好, 稍微软下脾气求一求陛下, 什么事不能成啊!

段晏似是察觉到周围宫人们的心思, 却依旧冷淡道:“你再去一趟, 就说我风寒未愈, 头疼不已,让陛下务必过来看一看。”

领了吩咐的人苦着一张脸又出去了。

段晏转身往寝殿内走,将一众形形色色的不满目光抛在身后。

……他如今已不愿意戴上伪装的面具, 在宁诩面前表演出一副温柔大度的模样来了。

现在的他, 要是去了御书房,对上那日日缠着宁诩的王知治, 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许出手杀了那姓王的也说不定。

段晏拧着眉心,想。

他回到寝殿, 关上门,在榻沿上静静坐下。

冬日的天色暗得早,屋里却没有点烛火,青年默默待在冷如冰窖的殿内, 等着看宁诩究竟会不会过来。

也等着看,在宁诩心里,对他究竟是只有抵触和防备,还是残留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意。

*

御书房内,宁诩长长叹了一口气。

宋公公也跟着叹了口气,无奈道:“陛下,竹意堂的宫人又回来了,候在殿外,说段侍君受风头疼,整个人冷得和块冰似的,一定要让您过去探望呢。”

宁诩抬了下脸,还没开口,就听见旁边的王知治抢先说:

“宋公公,您这就不对了,陛下已经拒绝过一次,怎么还让那竹意堂的过来?几次三番地过来打搅,是要违抗旨意吗?”

宋公公愣了下,赔笑道:“王公子,奴才也只是尽自己的本分,万一段侍君真有什么好歹……”

王知治:“头疼脑热就去请御医,雪天畏寒就找内务司,找陛下做什么?宋公公,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听见他的前半句,宁诩本来还那么几分认同,但又听见王知治叱骂宋公公,不由得蹙眉,不高兴道:

“宋公公是朕的御前大太监,当然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教训朕的宫人干什么?”

宋公公每日勤勤恳恳做事,从无丝毫怨言,是老黄牛中的战斗牛,宁诩都看在眼里。

他不允许随随便便来一个外人都能骂宋公公!

王知治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宁诩还会出言维护一个奴才,忙解释:“陛下,臣也是想着您,那段晏屡次遣人过来打扰您,赶也赶不走,不是更让陛下烦恼吗?”

宁诩面无表情道:“哦,可是你也硬要赖在御书房里,朕几次让你回去,你也不回去啊。这么说来,你岂不也是违抗圣旨了?”

今天王知治带着他南方老家的瓜果来,说要给宁诩尝尝。

在门外站了小半个时辰,宁诩担心他被冻傻了,只好把人放进御书房。

结果王知治一来就不走了,殷勤给瓜果剥皮切块,端到宁诩跟前,期待地请他品尝。

一个多时辰后,宁诩的肚子里装了一堆东西,饱得直打嗝,连晚膳也吃不下了。

听见他的话,王知治抿了下唇,低声说:“臣从未有如此亲近陛下的时光,忍不住想再将这时光留得久一些,陛下却这样责怪臣,让臣好生难堪……”

态度是低声下气的,回去的话是只字不提的。

宁诩有点麻木了。

今夜夏潋出宫去察看京郊的水利工程,还没回来,这御书房里只剩他和一个王知治。

他实在不想再吃王知治剥的果子了……

思及此,宁诩开了口:“宋公公,竹意堂的宫人还在外面吗?”

宋公公说:“在,都跪了一会儿了。”

宁诩正从御案后起身,闻言忍不住道:“地上都是雪水,怎么能跪着?膝盖还要不要了。”

他出了御书房,看看那愁云满面的竹意堂宫人,说:“起来吧,和朕说一说,段侍君究竟怎么了?”

不会又是诓他的吧?

宫人战战兢兢地开始瞎编:“公子……身患旧疾,每逢入冬就会犯头疼,在殿中晕了好几次,脸色苍白,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宁诩一听,不得了啊,这恐怕是脑溢血了,赶紧派太医署的人过去治一治,迟了怕是只能把段晏横着抬出来了。

结果见他要下令让御医过去,宫人又慌张道:“陛、陛下,我们公子的症状没那么严重,用不着御医的,只要……只要陛下过去看一看,抱着哄一哄,最好还能留宿一晚,就就就没事了!”

宋公公及其他人:“……”

宁诩:“…………”

这就图穷匕见了,果然是诓他的对吧!

*

夜幕彻底落下,连纷纷扬扬的细雪也变得大了一些,粗盐般的雪落在砖石上,很快便化为雪水,更令人寒意透骨,来往的宫人都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段晏撩起垂着的长睫,看了看静悄悄的昏暗寝殿。

……这么久都没来,估计是不会来了吧。

装有晚膳的食盒还放在他手边,御膳司的探子来送膳时,又再一次焦急地对他道:“殿下,如何了?我们何时能从这宫中出去,回到燕国?”

“属下刚刚又收到消息,陛下那病来得凶险,前几日已昏迷过一次,醒来后便念着殿下您的名字……”

“殿下,今夜的计划,是否能如期实施?……”

手无意间打翻了食盒的盖子,摔在地上发出声响,打断了段晏的思绪。

他在床榻边苦等许久,坐得都快僵了,于是缓缓站起身,神情有点麻木。

就在这时,竹意堂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公子,公子!”一个冒冒失失的宫人连殿门也忘了敲,径直推门闯进来,喜不自胜道:“陛下来了,陛下过来看您了!”

段晏怔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见宁诩披着狐毛大氅,风风火火地快步进来:“冻死了冻死了!”

“段侍君,”宁诩捂着自己的手,望着又黑又冷的主殿,十分不解地问:“你这儿怎么连根烛火也没有啊?”

待久了,怕是没病也要被冻出病来了吧。

难怪段晏刚刚看起来呆愣愣的,恐怕是被冻傻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宁诩手一挥,身后的宋公公就对跟着的一排人道:“去,动作利索点。”

宫人们一股脑地涌进殿内,抬起几个燃着炭火的大暖炉置放在各处,又将烛台点燃,用温水将桌凳都擦了一遍,在漏风的木窗前挂上布块,抵御寒风,驱除寒气。

不消一刻钟,这冷冰冰的寝殿,就变得温暖如春起来。

烛火通明,映得段晏苍白的面色也有了一丝血色。

冻得泛僵的四肢也恢复了知觉,青年久久凝视着正在指挥众人的宁诩。

看那人颈边围着一圈绒绒的淡赤色狐毛,衬得肤色白皙娇嫩,唇不点而朱,乌发又浓黑似墨,面上还有一点不明显的透红,像是真的被寒风吹得冷极了,动来动去地搓手,眉心也拧得紧紧的。

……很生动。

段晏看得有点久,久到宁诩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朕听说你畏寒头疼,”宁诩朝他走近两步,仔细看了两眼段晏的模样:“是真的吗?”

宫人们把殿内料理好,在宋公公的带领下,默默退出去了。

末了,还贴心地把殿门关好。

殿内只剩下了两个人,段晏眸光微微一动,低声开口时,听见自己几个时辰没喝水而沙哑的嗓音:“假的。”

“臣想见陛下,故而让下人编造言论,其实并没有事。”

宁诩毫不意外,但他瞅了瞅段晏的脸色,说:“可是朕看你是真的冷啊。”

段晏闻言,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方才是挺冷的,”他慢慢道:“陛下一来,就不冷了。”

宁诩点点头,感叹:“就是就是,朕带了这么多人来给你布置寝殿,以后要是冷,你就让内务司照着刚刚的法子做,保准很快就不冷了。”

“……”段晏又再走近两步,这时两人间的距离已不足三尺,近到能瞧见对方颤动的眼睫。

“陛下今夜是留宿竹意堂吗?”段晏很轻地问。

宁诩却摆了摆手,强作一副淡定神态:“不了,朕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帮你给寝殿驱一驱寒,待会还得回去和小青商议政事呢……”

他抬步想走,刚一动,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

段晏的掌心里还残留着寒意,稍稍冰了宁诩一下,让他吓了一跳。

“陛下与王知治同处一室半日,在臣这边,却连留半个时辰也不情愿吗?”青年出声问。

宁诩本来想说那怎么能一样,王知治又不敢对他硬来。

但转念一想,好像又是一样的……

王知治接近他,不也是为那档子争宠的事?

宁诩离开御书房,来竹意堂之前,都假装看不见王知治那黑如锅底的脸色,被纠缠了好一会儿才有机会逃开。

段晏还握着他的手腕,低低道:“臣还没用过晚膳,陛下再坐一会儿,陪臣用了膳,说说话可好?”

宁诩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朕就只用晚膳。”宁诩说。

帝王用膳,自然不能再用给段晏的那个食盒,宋公公领着御膳司的人端了七八样菜色上桌,皆是刚出锅的,还散着热气。

饶是宁诩一肚子瓜果,也被勾得馋了起来。

两人洗净了手,在小桌旁坐下,段晏垂着眼,亲自给宁诩盛了小半碗汤。

饭是吃不下了,但菜还能尝点,宁诩刚刚想动筷,突然又见段晏抬起手,给他夹了几样菜色。

“……”宁诩迟疑地放下筷子,问:“你是不是……”

段晏看向他。

“……有什么事要来求朕啊?”宁诩说。

段晏的动作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刻,但随即他勾了下唇角,道:“臣所求之事,不过是想见陛下一面,陛下不是已经应允了吗?”

宁诩想,见了面,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吃一顿饭?

怎么看怎么不像这人一贯以来的风格。

按他原来的设想,自己踏入这龙潭虎穴之地,轻则保不住身上的衣袍,重则保不住自己的屁股。

段晏这家伙力气大得很,他要是把人压在榻上,那自己就是叫破了喉咙也没用……

等等,宁诩悚然一惊,他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一顿饭吃得两个人皆是心不在焉,段晏的心事看起来更沉重,连宁诩几次偷偷瞄他都没有发现。

用过晚膳,漱了口,面对面干坐了半天,宁诩终于撑不住,率先出声道:“那朕先回去了。”

段晏的思绪似被打断,倏地抬眸看他。

宁诩忙起身,往殿门口走了几步,生怕被拦住:“你……你再有什么事,其实寻内务司就可以的,朕已经叮嘱过内务司的秋姑姑,不得怠慢竹意堂。”

青年缓慢站起来,忽而问:“臣前几日得了一副新棋盘,陛下喝点茶消消食,与臣灯下对弈可好?”

宁诩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要不要。”

朕又不会下围棋,顶多能与人下一下五子棋。

段晏安静了一会儿,又道:“臣……最近看张隐士的碑帖集,颇有感悟,陛下若是得空,不如留下来与臣一并临摹一二。”

宁诩赶紧拒绝:“不要不要!”

他那手狗爬毛笔字,还是穿书过来后苦练多日,才勉强端正可以入眼。这大晚上的又要临摹大师字帖,不是要他的命吗?

“……”段晏说:“臣近日闲坐无聊,用木头做了几样家乡的玩具,是燕国独有的,陛下应是没有见过,臣拿来给陛下把玩,如何?”

宁诩略有那么一丝丝的心动,但犹豫片刻,还是摇头:“不要不要,朕都长大了,还玩什么玩具。”

两人说话间,宁诩已经挪动到了殿门口,只要一抬手,就能打开门窜出去。

段晏沉默了下来。

“看来陛下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留在竹意堂过夜了。”他深吸一口气,道。

宁诩一手已经搭在了殿门上,疑惑地盯着面前的青年。

他确定段晏有事想求自己,却迟迟不说是什么事,只是想方设法地留他在竹意堂……其心不轨,非常可疑!

两人对望着僵持了片刻,段晏突然转身走了几步,伸手在靠窗的矮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

他将这青瓷瓶放在桌上,刻意压低了嗓音,沉声道:“陛下知道这是什么吗?”

宁诩:“呃,鹤顶红?”

段晏:“……这是西域王庭的秘药,服用便有头晕目眩、遍体生热的效应,不消一时半会,就会放浪形骸,一心只知风月交.欢之事。”

“若是不纵.欲以缓解,熬上几个时辰后,应是血脉逆行,溢血而亡。”

宁诩大惊失色,这不就是他第一次与段晏那、那什么时候被下的药吗?!

怎么段晏手里还有一瓶?

宁诩又慌张地把目光投向桌上的饭菜,难以置信道:“你……你刚刚给朕下春.药了?”

怎么一点也没有察觉?现在往外吐还来得及吗?

段晏却在这个时候,很轻地笑了一笑。

“陛下不必担心。”他唇角明明是上扬的,黑眸里的笑意却很淡,仔细看还有几分难受的意味:“臣没有在刚才的饭菜中下药。”

宁诩松了一口气。

“不过陛下也知道,”段晏又出声说:“臣也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所以今夜在此地,才能做出这种卑劣无耻的事情来。”

他拔出青瓷瓶的塞子,嗓音低低:“陛下大可再厌恶臣一些,就当我们之间,本就只有家国之仇,没有更多的……其他东西。”

宁诩呆呆地看他,不知道段晏在说什么。

下一刻,他就看见青年一手拿住那青瓷瓶,仰起修长脖颈,将瓶中药液尽数倒入了口中。

空瓶摔在地上,碎片溅洒一地,宁诩看着段晏放下手,朝他望过来。

青年的眼圈微微泛着红,或许是喝得太急,还被呛了一下,咳了数声后才沙哑道:“用这样的手段留住陛下,是够下作的。”

“陛下大可选择,是将臣丢在此处,生生吐血而亡。还是遂了臣的心愿,与臣共赴巫山。”

段晏笑了笑,叹息般说:“陛下……选择权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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