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宫外虽形势堪忧, 但宫内近来却是热火朝天的,掀起了一股新风潮。
自从王知治在院子里奉皇命研制酿辣椒新工艺后,吕疏月紧跟着在院里盖马棚养起了马, 其余闲得身上发毛的公子们纷纷效仿, 这个在殿内开设舞艺提高班,那个在院子里挖池养鱼……
大冷天的, 跳舞的全染上风寒倒下了, 养鱼的更是养一条死一条, 剩下的全送去了御膳司做成鱼羹。
宁诩听闻这场闹剧,头疼得不行,立即下了旨意, 严禁宫中各殿逾矩做些出格的事情, 才让这群人消停下来。
只是吕疏月撒泼打滚, 又向奉旨来清理各殿乱象的夏潋求情, 好不容易才留下来两匹马儿, 还让他养在院里。
“这群人究竟是想做什么?”宁诩不解地问。
夏潋正在和他一起用晚膳,闻言无奈地笑了一笑,说:“陛下, 王知治因献上酿椒有功被封侍君, 可能众人妒羡,所以才行此下策吧。”
“那小黄呢?”宁诩无语:“他养马是要向朕献上酿马肉吗?”
“……”夏潋道:“疏月心性未定, 许是闷得无聊,想在宫中打发一下时间……臣特地去看了他的那两匹马, 皆是性情温顺身量中等,想来不会闹出什么大事。”
宁诩暂且把小黄的马放在一旁,他看着桌上的各样菜色,叹了口气:“朕什么时候能吃到新的甜椒?”
夏潋盛了点小小的汤圆, 在碗中放凉了递给宁诩。
经过御膳司孜孜不倦的钻研,终于发现自家陛下对汤圆也能稍微提起点兴趣,但又不能吃下大的,否则会腻住,于是就制作了珍珠般的袖珍汤圆,有不同果蔬口味的,宁诩每天能吃一小碗。
“冬日里种不出辣椒,王侍君只能从京城内采买民宅里屯放的辣椒酿制。”
夏潋温柔地说:“陛下再等上一段时间,或许就能尝到了。”
他看着宁诩,见那张雪玉般的面容瘦了不少,下巴都变得尖尖的,忍不住又道:“陛下,要不再请多两个御医来看看……”
“不要,”宁诩摇头,眉心紧蹙:“太医院开的汤药,朕喝了能把年夜饭都给吐出来。上次已经逼着朕喝了五六日药,又要再来?”
不如把他杀了得了。
怕夏潋再劝,宁诩赶紧换了个话题:“朕今日在早朝上,提了下给后宫的公子们加封官衔的想法。”
果不其然遭大多数群臣反对——自古以来前朝后宫互不干涉,哪有后宫的嫔妃公子还能当官的道理?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和以色侍君之流站在同一个朝堂上了?岂非放肆!
还有,当官又当妃,是拿两份俸禄,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朝上,宁诩托腮看着他们吵,等吵至中场歇战时分,又退了一步,问:“那若是后宫之人确有才华,朕想免其嫔妃身份,重新以微末身份入朝为官,众卿觉得如何?”
这倒是比先前的提议稍微合理一点,许多臣子犹犹豫豫的,觉得陛下意属某人,但若是开了这个先河,往后……
于是又有人提出,想当官可以,但也要像科举一般,先堂堂正正通过六部会考才行。
没想到,这个建议刚刚被提出,宁诩就同意了。
众臣:“……”
总感觉落入了某种陷阱。
“朕本想着直接赐你翰林院七品编修之位,”宁诩吃了口汤圆,含糊道:“但反对意见颇多,朕只能行一步看一步了。”
夏潋有些意外,没想到宁诩这么快就会为他考虑。
停顿片刻后,他垂下眼,轻声说:“臣不着急,如今每日能到御书房伴驾,替陛下分忧,也已经很好了。”
宁诩摇摇头:“小青,朕是有预感,很快边境上就要大乱了,朝中若没有几个得力的臣子辅佐,朕恐怕是独木难支。”
夏潋见他神色担忧,于是许诺安抚道:“陛下放心,不论时局如何,臣都始终会陪在身边。即使不能入朝为官,臣也定会努力辅佐政事,不负陛下所托。”
他这番话坚定而温和,宁诩心中的焦躁感被抚平,忍不住感动地想,还是朕的工友小青好!
*
不过宁诩没料到,他的预感成真得这么快。
才出了正月,燕国内便动作频频,每一样都似是直冲着昭国来的。
据说新帝登基后,燕国百姓群情激昂,街头巷尾皆传言新帝将要领军御驾亲征,一雪前耻,报仇雪恨。
为此,宁诩上朝时,底下的臣子们可谓是吵翻了天。
兵部尚书被夹在中间,左右受击,一场朝会下来往往是满头大汗,连擦汗的袖口都染成了深色。
要兵,没兵;要将才,无可用将才。
上一场仗把昭国打得元气大伤,连先帝都给打死了,从前可以用的几个大将要么战死沙场,要么重伤难愈,再也不能领兵出征。
面对迫在眼睫的威胁,众臣子吵来吵去,吵不出个成果来,最后又把矛头对准龙椅上的宁诩。
要不是宫中疏于防范,让那姓段的质子跑了,又跑回了燕国当了皇帝,场面何至于此!
这日早朝结束后,宁诩到偏殿换下龙袍,刚脱了一半,就忍不住撑着椅沿干呕了几声,脸色苍白,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陛下!”宋公公焦急地扶住他。
宁诩身上没力气,险些顺着滑坐到地上,好在宋公公使劲搀住了他,连声说:“陛下,奴才待会就去请太医院的院判来,您这毛病不能再拖了!”
宁诩抚了抚心口,给自己顺了下气,断断续续道:“朕就是……没睡好……”
压力太大,饶是宁诩心态随缘,也禁不住日日被上折子催促,被兵部尚书拦着声泪俱下地诉苦,被边境一封接一封的军报施压。
这段时间夜夜难眠,后腰酸痛加剧,时常翻来覆去两个时辰才能勉强眯一会儿。
况且,宁诩觉得自己还有了个难以启齿的小毛病——从前些日子开始,他、他每天夜里都要起夜很多次。
若是睡前饮了些汤,或是多喝了几口茶,那一晚上宁诩都不用睡了,每隔半个时辰就得爬起来小解……
关键是,被窝外面还冷得很啊!
昨夜四更天,宁诩在榻上滚了几遭,忍不住用腿夹住被角,把脸也埋进被子里捂了半天,才通红着脸仰起脖颈,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
憋不住……
自己好像哪里坏掉了,宁诩忍着泪心想。
——都怪那个肠胃炎。
但即使宁诩再怎么抗拒,也无法阻止宋公公给他叫来太医院的院判。
他这段时日神思恍惚,脸色苍白,容色倦怠,宋公公全都看在眼里。正巧太医院的院判从老家回来了,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叫人过来给陛下把脉!
消息传到太医院,这些天同样神思恍惚的史御医听得宫人口中所言,立即吓得清醒了。
自从上一次他给宁诩把完脉,开了药方后,宁诩就没有再传唤过太医院,史御医还以为那奇怪的脉象已经平复了!
怎么又要传御医,还特地去寻院判?
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史御医忧心忡忡,生怕宁诩真有什么事,到时候要怪罪到他的头上,治他一个知情瞒报的大罪。
左思右想,史御医赶忙上前,对提着药箱正要出门的院判道:“大人,下官陪您一同去如何?”
院判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御医,十六岁入宫,在宫中待了近四十年了,什么风风雨雨都见过,此时见史御医神情仓皇,脚步一顿,似是察觉出什么,但没说出来,只道:“行吧,你拿着药箱。”
院判和史御医赶到帝王寝殿,见宁诩已经被扶到床榻上躺下了,眼皮阖着,眉心却紧蹙起,显然很不舒服。
老院判看了一眼,先让史御医把药箱放在旁边,又对宋公公道:“臣给陛下看诊,闲杂人等还是退避为好。”
宋公公愣了一下,虽然没理解,但还是让殿内大多数宫人出去了,只留下几个近身伺候的。
史御医心里头慌乱,额上不自觉地渗出些细汗,忍不住频频扭头去看院判。
老院判倒是淡定自若,在榻边坐下后,不急着把脉,先问了宋公公一句:“陛下是何种病症?”
宋公公每天跟在宁诩身边伺候,自然一清二楚,忙回答:“食欲不振,夜难安寝,白日里也时常疲倦,眩晕站立不稳。”
老院判又问:“近来陛下所食用的,有何物?”
御膳司每日都有登记送来的膳食种类,宋公公猜想要用到,先一步叫人去拿过来了,这时就递给院判看。
老院判翻了翻那册子,又细细问了宁诩近日来的作息,听完后沉吟了片刻。
宋公公紧张地问:“大人,怎样?”
老院判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伸出手,给宁诩把了把脉。
史御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顺着院判的动作,去看榻上躺着的宁诩,看见自家陛下似是半睡过去了,脸微微侧枕着,鬓边乌黑的发更衬得面色苍白,连唇上的血色也缺了不少。
史御医使劲睁大眼,仿佛期望从宁诩脸上瞧出什么答案来。
老院判收回把脉的手,打断了史御医的胡思乱想。
史御医下意识转头去看,却发现院判脸上波澜不惊,半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似的,一点惊讶的神情都没流露出来。
史御医怔愣了一下,是——脉象已经变了?
“陛下龙体无甚大碍,只是忧思过度,劳累伤身。”老院判开了口,缓缓说:“老臣斗胆,还想请教宋公公一问。”
宋公公往榻上扫了一眼,发现宁诩睡着了没反应,于是道:“大人请讲。”
老院判说:“这段时日,有无妃嫔侍寝?陛下龙体近来气血两虚,需得好好静养,不宜再行房事。”
宋公公苦笑:“大人,您也是知晓的,陛下登基时日未久,宫中至今还没有娘娘呢,不过只有数位公子,这些天来也没有来侍过寝的。”
老院判又问:“那先前的公子呢?陛下龙体受损,显然不同寻常,许是有人为争宠不择手段,才致使伤了圣体。”
宋公公想了半晌,一拍大腿,心说,那不就是……吗!
院判的话说得含蓄,但宋公公也在宫中待了不短的时间了,自然能听得懂。
“是了,一定是那时候!”宋公公对老院判道:“两月前,宫中曾有一位……侍君,用过宫中禁药,难不成是那个时候伤了陛下?”
段晏用药那次的事情,宫人们并不十分知晓内情,因为很快又出了御书房内贼一案,众人的注意力都被牵扯过去了。
但宋公公作为御前大太监,隐约了解几分,虽不知药用在了何处、效果如何,但宁诩可是实打实在段晏的寝殿中待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的!
就算没有那劳什子禁药,如此放纵,也必会伤身啊!
宋公公后悔不已,早知他便看准时机,闯进去把陛下抢出来好了!
姓段的,都是妖孽!祸害!
他把这件事简单地同老院判讲了讲,但最后又长叹了一口气,迟疑地说:“不过就算是那人行事不当,现下也无法惩治了,毕竟那是……是……”
宋公公指了指西北边的方向,意指燕国。
老院判点点头,道:“病症根结或许就在此处了,不过现在多说无益,还是调养为上。”
“臣先开几副方子给陛下抓药,顺带让太医院熬些药膳,但最重要的还是少操劳多静养,切记此事。”
等出了寝殿,回太医院的路上,史御医擦了擦汗,没忍住出声问:“大人,陛下是……”
老院判突然停下了脚步。
“先前,是你去给陛下诊脉的?”他问。
史御医答:“是在下。”
院判盯着他:“那陛下有孕一事,你也知晓,但并未对旁人言明,对否?”
史御医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晕乎乎的,好半天才在老院判的注视中冷静下来:“是……在下是给陛下诊出了喜脉,但、但……”
老院判颔首,说:“陛下身为男子却有了身孕,罕见至极。”
史御医瞠目结舌了一会儿,又问:“大人刚刚为何不直接告诉陛下与宋公公?若是之后陛下知道了,治我们欺君之罪怎么办?”
老院判摇摇头,反问他:“你上次诊脉,可觉得陛下有所察觉吗?”
史御医想了想:“陛下看上去一无所知。”
老院判点头,淡淡道:“据今日的脉象来看,陛下这胎已有小产前兆,若此时得知真相,心神惊惧之下,滑胎在所难免,容易危及陛下性命,更不知旁听的宫人会传出何种谣言。”
“老夫虽从医多年,但也没把握能应对好男子滑胎的风险,要是稍有不慎,就不是知情瞒报的罪,而是谋害陛下株连九族的死罪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老院判说:“陛下的身孕,或许与燕国新帝有关。”
饶是院判年纪大了,但燕国的新帝段晏曾经在昭国为质,又被收入宫中当了侍君,最后逃离一事,他也不可能不知道。
再结合宋公公的话,轻易便能揣测出宁诩腹中所怀的,究竟是谁的骨肉。
发现的真相太过炸裂,史御医险些昏厥过去,恨不得自己从未听过这番话,从未给宁诩看诊过。
也就是老院判曾见过宫中更多辛秘,才能淡定如此。
“这其中利益纠葛难分,不是你我二人能插手的。”院判又道:“当务之急,必得先将陛下虚弱的身体补养回来,等情况稳定,再寻机单独把此事告知陛下。”
“到时这一胎是留还是不留,也全听陛下的旨意。”
*
因为院判的反复提醒,宋公公等人不敢再让宁诩出寝殿,告知了夏潋后,夏潋就以陛下养病为由,先免了往后半个月的早朝。
宁诩吃了新送来的药膳,差点又吐在碗里,经过太医院的改良后,才变得能入口了些。
不知为何,吃过药膳后,宁诩变得比以往更易困倦,每天赖在榻上起码睡个七八个时辰,像是要一次性将先前缺的觉都补回来。
连着睡了七八日,宁诩的胃口神奇地好了不少,虽说仍然不耐荤腥,但吃些清淡烹饪的肉食还是可以的。
除了晚上起夜依旧频繁,其他症状都在逐渐好转。
等宁诩稍微不那么嗜睡,有了些许精神时,在铜镜面前更换衣物,竟还恍惚间觉得自己腰身变胖了。
但等定睛细看时,又觉得小腹平坦,明明和先前并无太大差别。
宁诩揉揉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道:“睡太多囤肉了吧。”
他把寝衣换下来,穿上服帖的雪白里袍——待会要去御书房一趟,偷懒这么多天,据说御书房的门都被大臣们踩烂了,夏潋更是每日顶着莫大的压力挨骂,今天宁诩觉得自己精神还算不错,准备过去瞧一瞧。
然而勒紧里袍的系带后,宁诩蹙了下眉,有点不自在地扭了扭腰,感觉哪哪都不舒服。
里袍质地轻薄,与肌肤相贴紧密,本该穿上后轻若无物,宁诩却觉得胸口哪里痒痒的,如同被粗布磨砺得发痒刺痛似的。
还有腰上……衣带一勒,他就莫名喘不上气,要很用力地呼吸才行。
宁诩拧着眉在屏风后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将系带松了松,纠结了半天,又叫宫人去取了几根绸布条过来。
布条约莫一掌宽,长而柔软,送来的宫人一头雾水,不知陛下要此物是作何用。
宋公公探头进来,想问问要不要帮宁诩穿衣,却被告知在外面等着,待会再叫他进来。
过了一盏茶功夫,宁诩的声音才响起。
宋公公进去一看,见自家陛下长睫垂着,面色泛红,也不知是因为什么,里袍倒是好好穿上了。
宋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又伺候宁诩把外袍穿上理好,递了药膳过去,看宁诩苦着脸端着碗吃那药膳,又说:“太医院派人过来了,说是研制了新的补品,要呈给陛下服用。”
宁诩不解:“朕的病有这么严重?”
每隔两日就变着法子地给他喂补品药膳,不过是个肠胃炎,虽说严重了些,倒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吧!
难怪衣带勒着觉得不舒坦,指不定就是被太医院喂胖了。
宋公公无奈:“哎哟,陛下您的龙体安康要紧,御医们多上心为您医治,不好么?”
宁诩踏出殿门,轻轻打了个哈欠,随口道:“叫他们把东西放下就回去吧,今日不必请脉了,朕要去御书房看看小青。”
轿辇到了御书房门口,还没进去呢,就听见里面的人正在大声争论。
宁诩快步进门一看,原来是一群臣子正在围攻中间的兵部尚书,夏潋被挤在一旁,伸手揉着眉心,眼下有明显的乌青。
“人都到边境了!你竟还敢说不打!”
“难道要等那燕国新帝领着军队打到城门口,你吕尚书才出兵吗!”
“陛下何在!陛下何在!臣要面见陛下!”
“不能打……不能打啊……”
“人家信中只字未提开战,怎知他心中真正想法?”
“荒谬!你真以为那姓段的是来做客的不成!”
“不是不愿打,实是无兵可打呀……据传燕国集结了四十万大军,他们哪里还能寻来如此多的兵力……”
“要不我们也可派使臣与燕国议和……”
“不战而降,简直耻辱!”
宁诩被他们吵得头疼,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这帮臣子争辩入迷,压根没发现他的到来,于是咳了一声,说:“发生什么了?”
声音一出,御书房立时鸦雀无声,众臣子齐齐转头看他。
宁诩被看得身上发毛。
“陛下来了,陛下来了。”兵部尚书满面通红,擦擦脸上的汗,从人群中挤出来,道:“正好今日早晨的事可告知陛下,让陛下来做这个决定。”
宁诩:“?”
他看向夏潋,夏潋叹了一口气,从旁边走过来,说:“燕国前几日派了使臣过来,先递了信给边关。”
“今天那封信与十几箱燕国送来的‘赠礼’都到了,箱子里是些锦缎丝绸、金银珠宝和……几坛辣椒酱。”
宁诩:“……?”
辣椒酱?
“以及信上说,”夏潋道:“为表友好,燕朝新帝不日将亲访大昭京城,与陛下您共商两国相交事宜……”
宁诩莫名其妙:“朕凭什么让他过来?朕要是不放他入境呢?”
兵部尚书在旁边颤颤巍巍地说:“陛下,那燕国新帝,带了四十万大军堵在边关城外,容不得我们不放他进来啊!”
宁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