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条晒过阳光的河流

“诺米，你该准备上大学了。”

大概是二战快要结束的时候，菲尼克斯开始为这件事情忙碌。

彼时诺米成了个有点叛逆的孩子，她很有艺术天分，擅长表演，尤其是在她的祖母克莱尔面前装哭，喜爱阅读，是个典型的文科生，她经常和别人出去演义务话剧，在街头、小酒馆里，和穷人们混在一起，携带马列偷偷回家看。

菲尼克斯：默默打掩护。

幸好诺米似乎有点演戏的天赋，对外，她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大小姐，没人知道她的脑子里正发生一场不该发生在北美的变革。

菲尼克斯保证了这孩子从小到大念的都是名校，能和同阶层的小孩结交人脉，偶尔也会带她参与自己的工作，和她探讨社会中晦暗复杂的一面，确保这个小姑娘以后能成为一个立得起来的大家族继承人。

梅森罗德家族的产业已经确定交给菲尼克斯的弟弟奥格登经营，但他自己也有产业，包括他握有的政治资源，以后都要交给诺米。

菲尼克斯单手撑着额头，在餐桌一端提醒女儿该准备去大学了，并询问她倾向的学校。

最适合北美上流社会女孩们的大学当然是那所，传说中的第一夫人摇篮，一所著名的女子大学，只要诺米答应，她开学时去报到就行了。

诺米却说：“我可以读哈佛吗？我想去学文学、历史、法律。”

“美国没什么历史，而且我已经教过你了。”

“我想学世界史，学欧洲和亚洲的历史，他们的时间足够长，而我对此很感兴趣。”金棕发色的诺米笑得甜滋滋的，“爸爸，这个你可教不了我，除非你把藏在影子里的那位东方叔叔叫出来。”

菲尼克斯哑然：“他大概没什么空搭理你，算了，我会想办法的。”

20世纪40年代，秦追还在抗日，诺米暗地里关注过影子里的东方叔叔老家的局势，听到父亲的话，她有些失落。

克莱尔祖母说过，她是那位叔叔接生的，她们本该是很亲近的人。

女孩担忧道：“他不会死在战争里的吧？”

“我想，身为诺奖得主，他的祖国会保护好他。”菲尼克斯很平静。

“他的祖国贫穷又落后，面对不讲道理的侵略者，他该怎么办呢？”

“他会为了祖国的胜利尽己所能。”说到这，菲尼克斯有些恍惚，他是如此了解那个人。

此时依然不是一个很支持女孩们去接受高等教育的时代，但菲尼克斯总有办法，他动用了一些人脉，搞来了几封很有分量的介绍信，包括州长的、副总统的、大资本家的，加上诺米自身学习能力也不错，总之，菲尼克斯硬生生将独女塞进了哈佛法学院。

文学和历史可以当做爱好，法学还是需要进教室进修一下的，这是菲尼克斯的观点，诺米没说赞同不赞同，但她接受了父亲的安排。

因为父亲对她安排的总是最好的，他没有强行给诺米安排过会让她不快的约会，没有推她去认识那些脸上有未消青春痘的男孩。

小学的时候，诺米接受的是一种有点残酷的教育，她必须同时在体育和念书两件事上都做出成绩，要鼓起勇气从很高的跳水台上跳到泳池里，她要做个有胆量的姑娘。

她为此感到不快，但她很快就发现，经过爸爸的教导，她成了全班唯一一个从不会被男孩们欺负哭的女孩子，她说话文雅但是很会挥拳头，跑起来比谁都快。

少年时代，她的身体开始发育，男女的发育是有差异的，男孩们会因为发育变得更加强壮结实，女孩们在发育后却普遍会变得更适合生育，体能方面反而没什么进展，诺米没法再用体能去碾压别人了，她爸爸开始教她观察他人，看到他人的优点，抓住他人的弱点。

以及，坚持体育锻炼，她得学游泳，学骑自行车，学开汽车和开飞机，学骑马学打猎，尤其是枪法一定要练好，要闭着眼睛都能组装一把枪并装好子弹。

这让她不会畏缩胆怯，也让她学会了伪装自己，她可以在男孩面前装出欣赏的表情听他们高谈阔论，哪怕内心不断响起嘲讽的声音，然后，她会借此得到利益，如果是那些废物到不能给她任何利益的人，她就懒得装了。

清醒会让内心变得痛苦，但清醒的人宁肯醒着痛苦，也不愿意沉浸在美梦中。

诺米逐渐拥有在社会中混得如鱼得水的能力，她的生存能力变得很强，能这么培养她的爸爸总不会害她。

诺米就这么上了大学，在一个男人占据了99%的校园里攻读法学学位。

后世很多人都说北美开放包容，实际上吧，见仁见智吧，这儿保守起来也可怕得很，诺米发现她越是离开爸爸的庇护，想要靠自己去接触社会，她就越痛苦，她发现自己的幸运是一种偶然，大众的不幸才是常态。

但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什么都做不到，她对那些穷苦人的悲悯一文不值，她可以捐赠金钱帮助他们度过一时的困难，却不能改变那些痛苦的根源。

她越发地沉浸马列，却不知道该如何做。

菲尼克斯察觉到了她的痛苦，叹了口气，还是向兄弟姐妹们发出了求助。

一个爱思考的女儿养起来太费劲了，外援该进场了。

外援1号露娜登场。

她是直接从南美坐火车到北美和诺米见面的，她的做法很粗暴，直接将诺米拖出去旅行，在诺米取得学士学位后的三个月里，两位女士开着车将北美的美景逛了个遍，路上还宰了几个打劫的路匪。

在和露娜一起旅行的时候，诺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她觉得自己化作了风，触碰到了人类更加疯狂野蛮的一面，那太畅快了。

露娜没有和她说太多，只是告诉她：“是你爸爸委托我带你旅游的，他觉得我身上有值得你学习的地方，但我也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学的，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太棒了，你从哈佛毕业了，girl，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我们很高兴陪伴你成长。”

她赞美了诺米，诺米有些害羞地低头，她不认为自己值得那么多的赞美，露娜却不断强调她就是那么棒，然后带着她去吃了当地最地道的烤肉，美味极了。

外援2号是罗恩，他是卓别林的挚友，奥斯卡给他颁奖是奥斯卡的荣耀，一位当之无愧的顶级大师。

罗恩告诉诺米：“我没有太多伟大的想法，我只会拍电影写剧本，这就是我能做的，我的身体弱小，体能差劲，我的能力不足以参与战争，可我的电影却能刺向敌人的心脏，我用影像留给人类的故事，记录着真善美，勇气，爱情，亲情，友情，我为这个世界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然后，如果我的亲人们战斗累了，他们可以到我的身边，到苏黎世和我一起生活，我为他们提供休息的地方。”说到这里，罗恩露出骄傲的神情。

“人生未必是有意义的，但我们可以让人生变得有意义，宝贝，你的人生已经有很多意义的，你赋予了菲尼克斯父亲的身份，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伟大的成长，有些不负责任的人会觉得这个身份是负累，他们只想享受好处而不愿意付出，菲尔却因这个身份成长了，菲尔还有我们都感激你。”

诺米从罗恩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很温暖的东西，这份温暖抚平了她内心的躁动。

外援3号是知惠，那是一位女性诺奖得主，她在医学界拥有极高的声望，诺米一直很尊敬她。

她给诺米写了一封信。

【诺米，很高兴你活到了一个开始迷茫的年纪，这不是坏事，很多人都有这个时刻，开始思考自己从何而来，到哪里去，我们这一生要做什么才不会虚度，我们该做什么才能帮助他人，对社会有所贡献。

能想到这个层面，证明你从未放弃过思考，姑娘，我为你自豪，有关这件事，我的经验不太丰富，因为我出身很苦，我妈妈以前很苦，我的故乡很苦，我想要让这一切变得不那么苦，能够甜一点，加上我们在苏黎世见到了一位了不起的老师，我很自然的开始翻看马列。

你还年轻，我想你不用太早决定自己的道路，可以先去找份工作，看看自己能做什么，北美的女性就业面有点窄，但没窄到你闯不进去，相信在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找到自己真正的梦想，不论那梦想是大是小。

如果你想要和很多女孩一样，选择去组建一个家庭，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为家人带来幸福，这梦想不大，有可能失败，但我会说这个梦想不错，我不会鄙薄它，如果你想要改变世界，这梦想很大很难，你会为此付出一生乃至生命，我也不会赞美你，但我会担心和支持你，因为我是这条路的前辈，我知道这条路多难走。

无论你要怎么做，先出发吧，人生是广阔的原野，去闯荡，过有遗憾但你在晚年回想时能笑出来的一生。

你亲爱的知惠姨妈。】

最后一位外援是藏在影子里的东方叔叔，秦追。

他在战火的间隙拿走了菲尼克斯身体的控制权，做了一桌好菜，陪诺米吃了一顿。

“听说你想走我这条路？”

“原本是想走这条路的，现在我觉得我的想法太浅薄了，我还要再思考一阵。”

“多想想比较好，这条路是会死人的，我的爱人已经因此去世了。”

诺米露出担忧的神情：“是小熊叔叔吗？他去世那一天，爸爸把家里所有的烈酒都倒在了地上，说是让酒水陪他一起走。”

秦追笑道：“是，如果要追逐高远的理想，就有大概率在理想实现之前先死路上，他求仁得仁。”

诺米问道：“您后悔吗？他死前后悔过吗？”

秦追回道：“没有。”

诺米坐在餐桌旁，吃着香喷喷的撒了很多肉桂粉的苹果派，然后她做下了决定。

“我要先做一个有权势的人。”

秦追失笑：“了不起的想法。”

他没有问诺米获得权势后要做什么，那不是他关心的事情，他那时候只关注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解放全国。

再后来，诺米开始在权力的山峰上攀登，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成为了杀死父亲的某个局长的继承者，她获得了庞大的权力。

至于她有没有在这个过程中遗忘最初的理想，没人知道，也没有人知道她利用那份权势做了什么。

至少北美是全球排名第二的血液出口国，而不是第一，还有些针对穷苦人的税率低了一点，这就是诺米一生中对穷苦人们做出的最大的贡献了，她拼尽全力只做到了这一步，她死后，世界便变回了原样。

至于她有没有做过别的事情，那就是秘密了。

菲尼克斯在诺米成年后就很少干涉过她的决定了，他不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家长，很多时候，他需要和自己的内心沟通，以抵达自我和社会的和谐共存。

他出生的时候，他年幼的时候，都不能视为人类，他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是高于其他人类的。

有人用爱意教导他如何像人类一样生活，带他走入社会，这个过程是很温和的，以至于他没受到什么苦。

在去世前，他在密西西比河旁边晒太阳，心想，我对自己满意吗？我喜欢自己的人生吗？

答案是，是的，菲尼克斯觉得自己很好，这一生虽有缺憾，但除了有些重要亲人过早离世外，他觉得很好，他是有归处的。

至于那些缺憾。

菲尼克斯起身，缓缓拔枪。

他想，就等到了死亡尽头再去解决吧。

金发蓝眼的政坛实权大佬回身，开枪杀死前方的杀手，又被人从侧面击中了大腿。

人类菲尼克斯在生命的最后一天撕开人皮，投身冰冷的杀戮，死于残酷的战斗之中。

没有归处和安抚的野兽会更爱鲜血的滋味。

而当他抵达另一个时空，他会在弦的安抚下重回平静，燃起对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