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己余慢慢感觉不到痛了, 他像是置身于冬日暖泉里,神志不清、恍恍惚惚的。
眼神转动也很费劲,勉强随着扁檀的手指, 跟着毒虫在嵇游脸上打转,毒虫走到那里那里就会有诡异凸起。
但值得庆幸的是, 之前一直潜伏在皮下的毒虫, 现在被林己余的血逼着现了身,一举一动都显露在他们眼皮底下,让他们心里更有底了。
“君后的血真的有用,毒虫现在不敢走回头路了, 它被逼着向前。按这样下去,马上就能从手腕伤口处出来。”
“现在开始的每一刻都很关键, 我们一定要打起精神。只要毒虫一现身, 我们就要他有来无回。”
扁檀看似是在给大家鼓劲, 其实他自己心里更加没底。现在陛下和君后都躺在床榻上, 诸事全靠他了,要是他不小心出了差错, 那罪孽真是下十八层地狱都赎不清。
“动了动了, 它又动了。”池良难掩惊喜, 他示意大家看。
毒虫已经从嵇游脸上爬下到了脖子,正在往胳臂方向挪, 眼看就要爬到胳臂了。
只要到了胳臂,离开脏器多的头脸和肚子,那他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众人闭得住呼吸却藏不住笑容,注意力全跟着虫子跑。虫子往前一步他们眼里惊喜就多一分, 可要是虫子迟疑不动或是退回一步,大家的心也会跟着提到嗓子眼。
与他们不一样的是, 林己余已经没有力气再跟着毒虫动了,他的眼珠定在了那根连着他和嵇游的鹅毛管上。
鹅毛管很短,他和嵇游的手靠得极近。近到蜷缩的手指能感觉到从嵇游方向传来的暖意,仿佛只要手指稍微伸直,就能与嵇游指尖相对,就能触到、拥有那股暖意。
林己余用了点力气,伸直拉住了嵇游的指尖,果然很暖。他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一点点流进嵇游的体内。
嵇游指尖每多暖一分,他就会因为失血凉多一点。
可他一点都不害怕,还觉得满足极了,他又一次确认了他和嵇游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
他真的太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确定嵇游是他的,也只是他的了。尽管现在确认这件事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和唇色,还有如千斤重的眼皮。
林己余也甘之如饴,甚至心里涨涨的觉得非常值得。
林己余觉得自己撑不了太久了,他觉得很困,可他还是不想放开嵇游的手。
直到池良大呼一声,“出来了。”
林己余最后一丝力气随着烟消云散,只来得及让袖里的字条露出来,眼皮就合上了。
嵇游此次毒蛊被唤醒是魏升的计谋,嵇游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晕倒的,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林己余料他不会等到冬至了,今日没开朝,他随时可能会带着嵇雨墨,以伺疾或是有要事禀报的借口进宫发乱。
他可以不顾自身与嵇游同死,可是百姓不能因为他们的自私受无辜苦。所以他在换血前就写好了应对方法。
其一是让池良他们届时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唤醒他。其二是交代了池良立马派人到城外山上传信,让蒋钟珏他们即刻带兵进城,时刻准备着。如果到时候实在没法叫醒他,也可到玉霭宫寻何英存。
何英存出生将门世家,在后宫中又颇有威望,来救驾的还是她的两个嫡亲兄长。故而是除了嵇游和林己余外,最能主事服众的人。
林己余把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他做好了醒来的准备,也想好了和嵇游一起死的可能。
他这一闭眼,错过了池良叫喊的同时,手指还迅猛如龙蛇,一下就把刚冒头的毒虫夹了出来。害怕迟则生变,还当即把毒虫捏到爆浆,确定虫死的不能再死了才松开手指。
“池护卫你这动作也太快了,这毒虫也是宝,弄死了多可惜呀!”扁檀痛心疾首,只恨刚才自己没有及时出手拦住。
“君后,毒虫出来了。”扁檀没护住虫,但所幸他还有记得林己余。
结果这一看不得了,林己余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过去。这下真像个玉人了,苍白冰冷的,没一丝人气。
“快快快,拿备好的参片过来。”扁檀忙着为两人包扎伤口,生怕出差错。
而池良眼尖地发现了纸条,他不敢耽搁,马上就到侍卫营里派了身手最好的夜二出去城外传信。
也幸好他动作够快,因为夜二刚出城门,城门就被魏升以城内出了贼人为由,下令紧闭了。
残阳似血,这边韩申光刚接到宫内传出命令,准备宫门落锁,就有了不速之客到来。
“王爷、将军请留步,君后有令,今日任何人不能进出宫门。”韩申光暗叹自己有先见之明,早在见到君后带着昏迷的陛下回来时,就机灵的把宫门守卫从四人增到了八人。
可惜即使这样他准备的还是不够充分,因为嵇雨墨和魏升身后带了十余人。明面上是不带刀的十余人,后面的民房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带兵器的人。
韩申光万万没想到,他都趁休沐时去拜过神了,竟然还这么倒霉!
“你们有君后之令,王爷和本将军这里也有陛下密令。君后伙同侍卫营等一众叛党意图谋反,欲置陛下于死地,王爷知晓后特令本将军带兵前来清除逆党,谁人敢拦?”魏升说着拿出令牌,身后的十余人,跟着齐刷刷亮出了刀。
他们的刀竟是藏在了身后,简直是不讲武德!
“请恕卑职等不能让行,君后与丞相皆在宫内,太医院也无陛下药石罔效消息传出,王爷与将军大可放心。至于谋反一说更是无稽之谈,君后手握盖有玉玺圣旨,还有丞相大人在旁佐证,卑职等见圣旨如见陛下。”韩申光知道今天逃不过了,只能带着兄弟们同样亮刀相迎。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人手不够,硬抗没有胜算,余光一直在找机会,想着退进宫内。
“你们的意思是,王爷和本将军撒谎了?”魏升不欲继续拖延,手一挥不止身后十余人立即上前,民房里也即时出来三十余人,皆刀剑在手,冲了上来。
“该死,早知道我就不省那点香火钱了。果然银子没到位,哪怕是菩萨也有心无力。”韩申光边骂边带着其他人退。
他们占据有利地形,很快就退守进宫门,合力把宫门锁了不说。紧接着登城楼,一个个的归位把弓拉满射/出。
魏升带的几十人哪怕有剑盾,也抵不过头上源源不断的箭雨。陆续倒下,身上的血把青石板都染红了。
就当韩申光以为自己必胜时,却有另一批人出其不意地从他们背后出现,利剑一划,城楼之上石板也开出了红花。
韩申光闭眼前,看到了与自己一直不对付的死对头笑着走来,这才明白,他们中出了内贼。
“我还以为城内守卫营的人今日不会出现了。”魏升方才折损了不少精锐,而这还只是在宫门,自然要发火。
“将军多虑了,城内守卫与宫门守卫职责不同,贸然出现在宫门恐会令人生疑。所以属下昨夜收买了宫门守卫,趁夜让他们混了进去,等的就是这一刻趁其不备。”嵇雨墨解释道。
他不是没想过让城内守卫兵临时反水,和韩申光他们一起守护宫门。可是魏升对今日谋逆之事早有准备,宫内还有不少他的人,就算城内守卫临时反水,他仍旧有办法进宫门,所以没有必要。
“算你识相。”魏升话音一落,后面轰隆隆地响起了震天脚步声。
嵇雨墨回头一看,是邵合数带着几个魏升的心腹和城外军营的三千兵将赶到了。
他心里后怕,果然魏升还留了一手在这等着他。幸好方才忍住了,没有提前暴露,不然他和城内守卫营这会都成了废棋。
“禀将军,四方城门已皆在掌控,属下另留了人守住,必定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属下等,皆听将军差遣。”
魏升看了一眼邵合数,微点头,然后从三千人里选了六十人出来守住宫门,“今日过后,你们都是有大功之臣,王爷定不会忘。”
他说完站到邵合数和暗一中间,带着两千多人继续向前。宫门处的大动静瞒不住,宫女太监们胆小,知道跑不掉便早早躲进了屋子把门锁死。皇宫内难得的空荡寂静,魏升一群人如入无人之境、畅通无阻地到了安遂殿。
“王爷和将军此举何意?知道的道是王爷和将军担心陛下龙体前来探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是准备造反呢?”安遂殿现在有三道防线,第一道就是沈仲棠和池良。
“我还道今日上贵府拜访,丞相大人如何不在,原是在这助纣为虐呢。”魏升率先发难。
其实事已至此,谁忠谁佞,谁打的什么心思大家心知肚明。魏升继续这番惺惺作态,为的就是一个师出有名和以后能名正言顺登大宝。
但是沈仲棠直接了当的扯下了魏升的遮羞布,“如果将军所说的拜访是不请自来,还带着士兵的话。将军大礼,在下属实无福消受。”
“敢问将军,如若不是内子正好带了儿女出门礼佛,如今是否就被刀驾颈侧,任由将军鱼肉了呢?”
“丞相大人言重了,在下与大人同僚一场,只是担忧大人。大人三朝重臣,如今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岁数,多抽些时间陪陪夫人,一起游玩礼佛多好,何必再以身涉险呢?”这是赤裸威胁了。
魏升和沈仲棠在对峙,池良却和嵇雨墨、暗一悄递了眼神,一切还在掌握。
屋内的人也没闲着,国师和淘顺在厅子里当第二道防线,而扁檀和胡浦在内室又是施针又是叫唤的,就想让林己余醒来。
但是他们有耐心等,屋外的魏升没有了。
“陛下病重,王爷身为陛下唯一血亲,特此进宫探望,你们要再敢拦,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魏升说着带头抽刀逼近,池良见状忙和侍卫营的弟兄们迎上。
剑碰剑刀撞刀的巨大声响,在寂静的深宫中响起,宫人们抵门的力度更大了,一个劲的在心里祈祷,祈祷这场祸事不要殃及池鱼。
林己余在云虚梦境也听到了碰撞声,不过是从头顶上传来的。他费力睁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头想转动摸清一下现状,这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极其狭小的地方。
没有光,动不了,呼吸还逐渐困难,头顶上叮叮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清晰,林己余终于反应过来,他似是被困在了棺材里!
“嵇游......”林己余第一反应不是呼救,他想知道嵇游在哪里。
莫不是输血出现了什么差错,最后他们还是没活下来?可皇陵里安置的分明是他和嵇游,之前亲手备下的金丝楠木双人棺材,何以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有他一个人?
难道是他死后,池良他们没支撑住,最后还是让魏升得了逞,而魏升又如嵇游说过的前世那样,抢了金丝楠木棺材?
林己余想到今生他们机关算尽,最终还是落得和前世一样下场。一口血便梗在喉口上不去下不来,他伸手去顶棺盖,欲破棺而出给外面的人一点大震撼。
孰料外面的人叮叮当当的是在钉棺钉,林己余手刚触碰到棺钉,扑哧一声,就被长长的棺钉穿破了血肉。
“嘶。”剧痛让他再次睁开眼。
“君后,您可算醒了。”扁檀边说边拔掉施在林己余头身上的银针。
“外面什么情况了?”林己余其实不必问,他已经听到了。
援兵还没有来,沈仲棠他们现在能用的只有十余个侍卫,哪敢硬碰硬?所以一开始想的就是游说尽力拖延时间。
可魏升等这一天实在等太久了,他迫不及待,一刻也不想再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饶是沈仲棠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仅能自保,退到第二道防线和国师淘顺站到一起。
试图再次螳臂当车。
“我数三下,你们还不让开,就别怪我只能让你们变成殉国忠臣了。”魏升逼到了内室门口,池良护着沈仲棠他们已经退到了无地可退。
林己余深吸一口气起来,先到旁边看了依旧未醒的嵇游。蹲下/身子,贴到他耳边,“不必急着醒,放心睡吧。我保证,等你醒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了。”
“你们就在这里看护着陛下,不要惊扰陛下,也不要出去。”林己余说完整理齐整衣裳,独自出了内室。
“魏将军好大的威风,是仗着有王爷撑腰吗?”林己余突然推门出来,是谁也没想到的。“还是仗着门外和城外将士,只是不知将军可否听说,天门关的两位何将军也到了衡都,这会恐怕已经与将军的人马碰上了。只是不知,将军的兵和何将军的兵对比,谁会更胜一筹呢?”
林己余把门掩好,这才迎上魏升的目光。“将军细听,外头的风声里,是不是夹杂着将军手下的哭声呢。”
魏升有一瞬迟疑,何家兄弟的到来他确实没有收到消息。然下一秒他又反应了过来,何家兄弟算什么?只要嵇游和林己余在他手里,谁都得听他的。
“将军是不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林己余嘴角一笑,魏升旁边的暗一就闪速把剑架在了魏升脖子上,“可惜你没机会了。”
魏升一被制住,跟着他进来的十余人下意识想冲上去营救,不过被早有准备的嵇雨墨,挥手吩咐城内守卫营的人拦住了。
魏升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暗一,他有想过嵇雨墨会叛变,所以在城门时才会选择站在邵合数和暗一中间。即使是屋内地方有限,不可能几千人一同涌进来,他被迫把邵合数留在了外面,进门时也远离嵇雨墨,偏近暗一。
他从没想过从小就控着的暗一会起反心。
“你疯了,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连自己母亲的性命也不顾?”魏升坚信暗一不敢反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手里拿捏着暗一唯一亲人的性命。
“将军说笑了,属下亲生母亲早已不在。将军庄子里关着那位,不过是将军特意安排来假扮我母亲,为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威逼我罢了。”暗一就是因为查清了,才敢配合今天这出戏。
“别跟他废话了,把人押到城楼,让其它人放下刀剑,避免无用伤亡。”林己余走在前头,暗一押着魏升和其他人跟上。
门外的几千人看着魏升被押着出来,只敢提刀跟在身后,丝毫不敢靠近,林己余他们一路无阻登上了城门。
魏升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以为林己余说的何家兄弟进衡都了,只是一个动摇他心的借口。直到站到城楼才发现,林己余没说谎。
何家兄弟不但到了衡都,还破开城门,把他的人杀没了一半。
“都给我住手。”暗一高呼,但被刀剑杀人声遮住了。
池良见状立马去敲起城楼边角的战鼓,轰隆隆声终于让下面停手,齐齐往上看。
“都住手,你们主子现在已经落在了我手里。陛下君后仁厚,体谅你们一时被贼人蒙蔽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即刻放下兵器的人,不杀。”暗一嘴上说着手上也没留情,刀一过,魏升颈上出现了大血条。
不过暗一的威胁没起效,底下魏升的人只停了手,并没有放下兵器。
暗一这回放过了魏升的脖子,选在他手臂上划了更大一道。魏升哪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抬手颤颤巍巍地让下面的人放下了兵器。
何禁越兄弟和蒋钟珏见状立马带人像赶猪一样,把魏升的人赶到了一处。至此,魏升大势已去。
“将军为肃反贼,以身殉国了,吾等必定为将军报仇,以慰将军九泉之下英灵。”谁也没有想到,向来只有一张嘴的窝囊废邵合数,竟然会如此胆大包天。
他本就站在人群中间,有人墙做挡,身上藏的弓箭因此躲过搜查眼睛。这会他出其不意地拿出来,一弓搭三箭。
满弓松手,三箭除了射向魏升的外,居然还有两箭是冲着在旁的林己余去的。
而这一惊险一幕正被清醒过来,拖着虚体刚刚爬上城墙的嵇游目睹。前世池良和何家兄弟被万箭穿心的一幕立刻浮现,嵇游撕心裂肺地大叫,“小鱼。”
一边恨不得自己脚下有风火轮,能一息间到林己余面前,帮他挡住这要命一箭。
“陛下,您仔细看好了。再凶的箭,从下面飞到城楼,力也泄完了,伤不得臣等分毫。”林己余仅用余光瞟了嵇游一眼,然后从池良手里夺过剑,一下把飞过来的三支箭矢打掉在地。
他力气很大,打落、打破不仅是面前的箭矢,还有一直困扰着嵇游的前世噩梦。
“陛下可看清了。”林己余速度很快,破掉箭矢之后,又回头把刚到他身旁,腿软将倒下的嵇游搂进了怀里。
两人双颊紧贴,共享着温度和恐惧,一直到两颗心的跳到和缓下来。
“陛下,从今往后,梦里梦外都只留给我一个人好不好。”林己余不顾城楼上几十人目光灼灼,睁眼亲上嵇游。
一直亲到嵇游喘不过气,眼里心里都只剩他一个人之后才松开。
“好。”嵇游喘过气来后,第一时间回应了林己余,“以后梦里梦外都只有你。”
两人腻腻歪歪,城楼上的其他人被甜到牙疼,恨不得自戳双目。
“陛下君后,眼下要紧,其它正事还有长夜漫漫自可诉衷肠。”淘顺硬着头皮上前提醒。
“陛下,何将军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宣布胜利好消息。”林己余先起身,然后伸手邀请嵇游,“我们一起?”
“自然。”嵇游把手搭上林己余的手,两人一起站到了城墙栏边。
“诸位请听我一言。”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手紧握,出声的是林己余。“反贼魏升,上欺王爷下瞒将士,以陛下身体抱恙为由,欲行不轨之事。幸得上天保佑,陛下虽遇贼人毒害,但有惊无险。”
“如今反贼伏法,忠良归位。陛下网开一面,大赦天下,除魏升等反贼头目外,其他人只要放下兵器臣服,往事陛下自会既往不咎。”
“陛下英明,臣等誓死追随陛下。”先带头回应跪下的是何禁越兄弟,接着是蒋钟珏和手下兵将。很快,城楼下乌泱泱地跪了一排。
天渐渐亮了,城楼上的嵇游和林己余相视而笑,手握得更紧。
今天过后,往事尽消。他们和大衡,都将拥有一个光明璀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