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启祥宫的路上两位主子在前头有些沉默, 喜善和锦珠在后头却热闹的很。
“喜善公公,你方才真是太威武了,能不能教教我?”锦珠自以为低声问道。
她出生在衡都底下的一个小村子, 家里说不上有钱但也和睦。只是人有旦夕祸福,她和阿爹有一回进城里卖一些她爹自己做的木头小玩意遇上意外, 摊子全砸了不说人还伤到了, 要不是少爷出手相助,他们可能命都没了。
为这这事她求了几天才说服爹娘,出来城里给少爷当丫鬟,跟林府签的身契是活契, 只当两年就可归家。
她是想报恩,但大宅子里官司多, 此前她在林府伺候一直小心谨慎, 力求干干净净平平安安待完两年回家和家人团聚。
但人非草木, 林己余入宫前是问了她的, 说给她些银子傍身提前放她归家,是她自己拒绝了。
别家的小姐公子成婚都有可靠的丫鬟小厮陪着, 她才不要她家少爷被人笑话, 也不放心林己余一个人进深宫这个无底渊, 所以把银子托人带回家之后就毅然决然跟了进来。
她想得也简单,既进来了就不能给她家少爷拖后腿, 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要是喜善没在她也要能独当一面才可,所以迫不及待地跟喜善取经了。
“锦珠姐姐客气了,我跟姐姐说, 遇到此类人呢首先气势上咱们就不能输,咱家主子在这后宫里就是头一位主子, 所以只要不是咱们的错,咱们挺直腰上去就是...”喜善还真有模有样教了起来,听得锦珠连连点头。
“咳...咳...”走在两人前头的淘顺放慢脚步落了下来,“两位主子还在你们就这么口无遮拦?有什么事不能私底下说?”
没看到顶头主子心情不好吗,这些年轻人是不是俸禄都不想要了?
“公公,我们知错了。”两只叽叽喳喳的鸟顿时收了声,一直忍到回了启祥宫才又找个角落继续。
启祥宫的院子里,嵇游和林己余屏退除了淘顺之外的所有下人,一人一张小凳子坐在草木旁挑拣刚刚抱回来的草药。
嵇游刚才在灵圃门口训斥惩处如妃时气势十足,这会在林己余旁边却连话也不敢说。坐在小凳子老老实实分拣草药,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只能被迫蜷缩起来,就跟它家主人一样委委屈屈的。
“用手擦擦干净,放嘴里嚼着吧,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你了呢。”林己余说着扔了一支薄荷到嵇游怀里。
嵇游也是个实心眼的,也不问是什么,真就用手擦擦扔进嘴里了,等嚼出清凉味了才知道是薄荷。他有些惊喜地抬起狗狗眼亮亮地看着林己余,却又很快就黯淡了下去,“对不起,你对我这样好,我却总是辜负你。”
“辜负我什么?”林己余是真没想到一支薄荷,就能撬开一个帝王的嘴。
“我以前懒散,后宫妃嫔大多都是选妃时礼部选进来的,多是像如妃这样是可以牵制前朝的。不过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碰过她们一根手指头。”嵇游说着声音小了些,像是想说又不想说,最后为了取得林己余信任,还是自揭了短处,“为着此事,她们还老在背后说我无用!”
嵇游现在满心的就只剩下懊悔,要是知道有一天他会遇到林己余,打死他都不会选妃,“我辜负了你的一片心,还不能为你做主。今日如妃在灵圃门口如此诬陷你,于情于理我都应把她打入冷宫或干脆贬为庶人逐出宫,可我不能。”
嵇游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他知道如妃一族的为人,个个都是肝胆报国的忠义之臣。
上辈子收到消息知道他突然驾崩之后,他们暗地里探查过真相。还与池良一起进衡都想清君侧,把他救出水火,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①,和池良在城门被早有埋伏的魏家军射杀了。
他虽为帝王,绝对不能让像何家这样的忠臣能将寒心。何家大小在天门关为他守着大衡,他没道理在背后捅一刀,要了何英存的命。
“陛下这是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林己余停下了分拣草药的手,语气变得认真,“我是一个男子,一个想入仕报效国家的男子,岂会像深宅怨妇一样不择手段争风吃醋。”
“何家军英名大衡谁人不知,臣也是从小听着大将军战绩长大的,心里佩服,若不是体虚早就参军去了。”
“臣入宫只是因为爱慕陛下,想与陛下同天下千万有情人一般,堂堂正正携手白头。不是为了这君后之位,更不会因为进了后宫便放弃臣报效国家的理想,沦为只会耍心机做阴私勾当的深宅之人。”
“希望陛下不要小看臣,臣是可为陛下分忧解难的。除非陛下觉得后宫不可干政,要把臣像只雀鸟一般关在启祥宫,那臣无话可说,只当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林己余字字句句说得嵇游面色臊红,一开始就是他想茬了。就算林己余成了大衡的君后,他也还是林己余。
“是我错了,我不该小看你。你有鸿鹄之志亦有飞天之能,我又如何舍得把你困锁在一个小小的启祥宫?”
“只是前朝牵扯甚多,若我突然提拔你为朝廷命官必定会遭阻挠,不若徐徐图之,先建功再赐封?”嵇游眼下正有一件烦心事迫不及待想问林己余意见,怎么会觉得后宫不能干政呢?
他根本离不开林己余,无论是私人还是公事,“我这正有一件难事,想找你出出主意呢?”
“说吧。”林己余见嵇游心依旧,确实没有让他后宫不可干政的意思,才放心地又分拣起了面前草药。
“之前你举荐到河城治水的霍生甘真是个能人,一去到河城就如龙入海。不仅把黄河这次坍塌的堤坝修好了,还把以前的加固了。现在又提出了个河流改道,真是给你我长脸。河城黄河历朝多水灾,工部匠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结果全是无能之辈。霍生甘既对治水有独特见解和手段,朕便想提拔他为河城太守,可是整个朝堂之上除了丞相,人人都在反对,这事已经吵了三天也没个定论,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嵇游不是没事找事装烦闷来招林己余心疼,他这几日确实是为这事伤透了脑筋。
他从前世重生而来,知道再过两年黄河就会因长时间暴雨决堤淹死两岸几十万百姓,他当然要未雨绸缪。前世这黄河就是霍生甘治好的,他这辈子一回来就在找人,没想到找来找去人就在眼前,还是林己余举荐的,嵇游当然相信想用他。
“臣大胆猜测,群臣此番反对,可是因为朝堂之下早有官位买卖勾当。上回陛下您力排众异让臣当了个州同,还有几次除掉昭王的人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已经触犯他们利益,如今再来他们自然不愿。”林己余当然知道还有更大的问题,可是大问题只能交给嵇游自己来说。
“这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们更想看到一个沉迷书画雕刻不问政事的皇帝,而非如今这个开始插手朝政的皇帝。”嵇游有些无奈,要是他早些看清早些立起来,就不用拿这些事来烦林己余了。
“陛下既知症结所在,只需耐心对症下药总能把病治理好,这霍生甘就是您试探所下的第一味药。”
“敢问陛下可有与朝臣言明了您想提拔他为何职位?”
“尚未。”不是嵇游不想,是光顾着争吵根本没有机会。
“那就简单多了。”林己余已胸有成竹,“臣曾在古籍上看过一个小故事,上言有一人某日想在一间全封的屋子里开一扇门,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后来他想了想退了一步,说想开扇窗,这回没人反对了,还都言此举善。可见人不是不能接受变动,而是要先有个对比。②”林己余刚说完嵇游就明白其意了,他觉得最近自己脑子真是好使了不少。
“你的意思是,我先假装想提拔霍生甘到高位,等他们吵完之后,再退步给他一个地方官?”
“陛下聪慧,臣不能及也。③”林己余是懂训狼狗的,该夸时绝不吝啬。
第二日一早,在启祥宫宫得到了鼓励的嵇游心里很有底,特别是想到林己余对他的承诺——事成之后,会给他一个惊喜。
当然重点不是惊喜二字,而是林己余说这话时是穿着,他命人特制的薄纱透肉寝衣说的,说话时还朝他抛了一个令他浑身精神的媚眼。
不能再想,再想就难控制了。先把事情办好了,才能把悬在头上的肉吃到嘴。
他脸上笑意还没收好,就被门外进来的群臣破坏了。
打头的自然是魏升和沈仲棠,两人是老狐狸了,有什么事不会摆在面上也不会冲在前面,后面跟着的人里有的是愿意为他们冲锋陷阵的。
比如魏升的武官队里第四位,这几日就是蹦跶的最高的,现在手上又拿了一本厚厚的奏本,想必是昨夜连夜就想好了今日的辩驳之词。
果不其然,嵇游才开口邵合数就迫不及待地跟上打断了。
“陛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先前君后就是您强提上来的,这才过没多久,您又故技重施,这是置祖宗礼法于不顾呀!”邵合数一句说的比一句高声,恍似已经胜券在握。
“祖宗礼法?”嵇游声音很冷静,“太上皇立下靠贤名举荐当官先例,先帝在时曾言废除被阻,也还是修了个国子监。”
“先贤有言’‘时过境迁’,前朝便是太遵祖宗立法不懂变通这才有了大衡,如今你与朕谈祖宗礼法是何用意?”
嵇游这一顶大帽子盖下来,邵合数嗫嚅片刻还是不敢开口。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这个工部侍郎朕定是要把霍生甘换上来,诸位也不必再劝。”嵇游趁胜追击拍案而起,还真把一朝堂的人都唬住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齐齐跪下言不可。
阶上阶下双方对峙,谁也不肯让。
最后出声的还是邵合数,“陛下,史上从未有一来就居正三品先例。如若您一定要提拔,不如先从底下小官当起,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嵇游没有应允,挥袖就走,急着到启祥宫领赏去了,要不还是说他的小鱼厉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