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信玄身上，面对八名咒术师以及五条悟的目光，他陷入沉思。

为什么要劫狱呢？

这个曾短暂困扰信玄、却又很快被置之脑后的问题，再次闯入他心中。

仔细想想，就算五条悟被关押一个月，也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多大影响。相比废除派遣制、探寻不明生物的身份，“救出五条悟”，并不是一件非常迫切的事。

更何况，五条悟向来被高层忌惮、又一直在东京独居，无法像禅院真希一样，协助他监视高层。

那么，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如此急切，优先救五条悟出狱呢？

他想不到答案。

信玄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表面上却仍然波澜不惊，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真希提出了废除派遣制的议案，如果五条家主不在场，议案难以通过。”

这是信玄情急之下想出的理由，他刚说完，就想穿越回三秒前，捂住自己的嘴。

不出所料，五条悟并没有相信他的谎言。

他怀疑地说：“啊……原来是这样吗？不过，高层会四处搜捕越狱的囚犯吧，我无法参与票选、也不能给真希提供帮助。”

啧。

信玄想不出借口了，他扭开头，盯着潮湿的岩壁，小声说：“……不为什么。”

“你总是逃避我的问题。”

五条悟不依不饶。

信玄眯起眼睛，威胁道：“如果你特别喜欢被关在监狱里，我也可以送你回去。”

五条悟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对不起，我不问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阴冷的风吹入走廊，刺骨地扑到他们身上。

信玄发梢已经被雾水浸湿了，他冷得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握紧五条悟的手。

五条悟望着风吹来的方向，说：“那边就是出口吗？我们快点走吧，木乃伊先生，这里好冷哦。”

藤原见二人即将离开，绝望地挣扎道：“喂！你们别走——我的咒具是特级！”

信玄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停下脚步。

他端详着绑在藤原身上的长鞭，他的咒具确实和其他人有所区别，似乎经过改装，颜色也不太一样。

藤原说：“异能者必须借助咒具才能祓除咒灵，对吧？这个咒具送给你，把我放开！”

听见藤原的话，其他咒术师极为不满，发出抗议的嘘声。

信玄还没回答，他们就插嘴道：“藤原，少撒谎了！”

“特级咒具凤毛麟角，高层那么小气，怎么可能随便派发给其他人……我们配备的咒具明明是一级啊。”

藤原被他们气得面色涨红，急忙解释：“我改装了！虽然手柄只有一级，但鞭身确实是特级咒具——我可以用我的性命起誓！”

信玄瞥了五条悟一眼。

五条悟接收到他的暗示，低下头，认真地观察藤原的咒具。

他说：“嗯……没错，这个人没有撒谎哦。咒具被灌输了很强的咒力，可以评定为特级。”

藤原勉强抬起头，问：“怎么样？你接受这个条件吗？”

信玄盯着特级咒具，若有所思。

禅院甚尔当初慷慨解囊、将价值不菲的天逆鉾送给信玄，尽管他提出支付金钱，却被禅院甚尔拒绝了。

信玄本想购买其他咒具补偿他，然而，特级咒具有价无市，他一直没等到黑市拍卖特级咒具的消息。

“好吧，我答应你。”

信玄同意了藤原的交易条件，解开缠在他身上的咒具。

藤原被地上的积水冻得脸色发白，他恢复自由后，立即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拧干衣摆上的水，摩擦着双手取暖。

信玄擦去咒具上的水滴，心想，不知甚尔如今身在何处，下次见到真希，就麻烦她把咒具交给甚尔吧。

他将咒具塞进背包里，抬起头，恰好和五条悟四目相对了。

五条悟朝藤原的方向歪了歪脑袋，又望着信玄，快速眨了两下眼睛。

信玄猜到了他的意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五条悟抓住藤原的手腕，将他拽到另一名咒术师身旁。

藤原还没反应过来，五条悟就解开那名术师身上的咒具，干脆利落地把他和藤原绑在一起。

藤原没想到信玄和五条悟竟然出尔反尔，他目瞪口呆：“喂，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答应放开你的人是他，不是我。”五条悟无辜地回答。

信玄从善如流：“高层很快就会过来了，慢慢等着吧。”

藤原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信玄，又望向五条悟。

“……你们两个，是一对诈骗犯吗？”

*

五条悟能通过术式完成长距离移动，但和信玄的瞬移不同，只有在无障碍的情况下，他的术式才能实现。

信玄叹了口气，抱着送佛送到西的心态，陪他返回地面。

通往地面的道路是一条黑暗而狭窄的阶梯，望不到尽头。

二人顺着阶梯向上走，信玄默不作声，安静地计算着台阶的数量。

信玄的体力和普通人无异，七分钟后，走到20层楼的高度时，他感到疲惫了。

然而五条悟不是普通人，他依然脚步轻快、心跳平稳，甚至还有余力和信玄搭话。

“木乃伊先生，逃出监狱后，我该去哪里藏身呢？”

“东京咒术高专。”

为了保存氧气，信玄飞快地回答。

五条悟有点失望：“你不能收留我吗？”

说完，五条悟使用了“模作样五分钟，荣华富贵一辈子”技能，故意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信玄。

信玄警惕地拒绝了：“不行，如果你留在侦探社，会造成异能者和咒术师的矛盾。”

“知道啦……”

信玄的体温已经渐渐回升了，他很想松开五条悟的手，却又觉得这个行为有点过河拆桥，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

就在信玄考虑该如何放手时，五条悟突然回过头，问：“木乃伊先生，你为什么要收下他的咒具？”

“还人情。”信玄简洁地回答。

“……是谁？”

“你不认识。”

信玄话音刚落，外套里的手机就轻微地振了振，提示他收到了新短信。

他抽出手机，武装侦探社的群聊消息已经达到了99+，网上冲浪一级选手太宰治正在疯狂发送截图和链接。

大概是今天傍晚的新闻吧……

信玄随机点开一条链接，正如他所料，高层隐瞒实情的新闻被大量媒体爆料，已经登上了趋势第一。

五条悟挤到信玄身边：“怎么了？”

信玄坦然地倾斜屏幕，让五条悟查看聊天记录：“同事。”

“他们发了很多条消息呢。”

五条悟注意到了太宰治被屏蔽的昵称，指着他的ID问：“‘清爽地□□’是谁？”

“太宰君。”信玄担心五条悟不记得名字，友善地提示道，“上周你在侦探社见过他，他脖子和手臂上缠满了绷带——还记得吗？”

五条悟语调变得有些微妙了：“记得，他是那个经常和你搭话的人。”

信玄早已习惯五条悟的阴晴不定，没有放在心上。

他正要关闭手机时，屏幕上端突然弹出了三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这是真依的手机，她的号码没有被监视。]

[你看见趋势第一了吗？]

[我正在参加高层的紧急会议。他们快气疯了。]

禅院真希虽然不受信赖，但作为家主之一，高层开办任何会议，都必须邀请她。因此，她得以参与今晚召开的临时会议，欣赏烂橘子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的场景。

信玄犹豫了一下，不知是该恭喜她，还是表达同情。

禅院真希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高层内外交困，是最好的时机。]

信玄拍下黑漆漆的楼梯，将照片发给她。

禅院真希很快回复道：[如果高层发现了，我会及时用这个号码通知你。]

[谢谢。]

信玄关闭了手机，对五条悟说：“走吧。”

失去手机屏幕的光亮后，楼梯内顿时变得一片黑暗。

信玄看着眼前的阶梯、五条悟的脸，他的双眼难以适应突然变暗的环境，视野内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

不仅如此，他还感到天旋地转，身体也歪歪斜斜地倒向左侧。

眩光并不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头晕，这是多次瞬移的后遗症。

信玄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背，竭力保持清醒。

信玄听见五条悟在说话：“你是不是累了？”

五条悟又说：“不要掐——你的手已经流血了，木乃伊先生。”

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信玄下意识地想否认，却没有力气开口，他的双腿也变得柔软无力，难以支撑身体。

在信玄摔倒前，他感觉一只手臂穿过自己肋下，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倒向那个人潮湿却温暖的肩膀，缓缓闭上双眼。

彻底昏迷前，信玄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该死的后遗症。

*

信玄梦到了五条悟。

不是现在这个身高一米九、神似巨型缅因猫的黏人精，而是许多年前，只有十二岁的五条悟。

五条悟性格的成长曲线，是有点非比寻常的。

6岁的五条悟，不说话、不交谈、不笑，像个冰冷的木偶人；

他16岁时，却变成了孩童般幼稚、喜欢恶作剧的少年，性格顽劣又开朗，让信玄无可奈何。

而12岁的五条悟，则是一名叛逆中隐约透露出些许乖巧的小孩。

为了保护未来家主的安全，五条悟一向不被允许独自出门，每次离开宅邸，都至少有三名家仆陪同。

正值叛逆期的五条悟对此非常厌烦。

五条悟12岁那年的仲夏，信玄察觉到了他低沉的情绪。

于是，为了继任者的心理健康，他在某个闷热的傍晚，独自带五条悟溜出家门。

信玄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但在睡梦中，他却精确地还原了五条悟当时的相貌和衣着。

信玄握着五条悟的手，在银座街头游荡。

身穿名贵的白藤色和服的年轻男子、以及和他相貌毫不相仿的少年，这对奇异的组合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

那天早晨下了一场暴雨，直到傍晚都非常闷热，信玄感觉空气黏黏糊糊的，想吃点冰冷的东西败一败火气。

他看见了一家售卖冰淇淋的店铺，就问五条悟：“小悟，吃冰淇淋吗？”

12岁的五条悟，性格有点像中原中也，明明很开心却非要故作老成。

他冷漠地说：“都行。”

五条悟丝毫没发觉，自己上扬的唇角早就暴露了心情。自从信玄拉起他的手，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没有一秒是下沉的。

信玄买了两个双球甜筒，将其中一个递给五条悟。

那时候，五条悟还不需时刻补充糖分，对甜食的兴趣也泛泛而已。

五条悟慢吞吞地舔着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滴滴答答落下来，沾了他一手。

信玄担心奶油落到衣服上，连忙抽出一张带有薄荷香的手帕纸，递给五条悟。

五条悟擦手时，信玄苦恼地说：“小悟好像不爱吃冰淇淋啊……年糕红豆汤呢？你喜欢吗？”

五条悟抬起眼睛，透过细长的白色睫毛，光明正大地偷看信玄。

“家主喜欢吗？”

“我啊……我挺爱吃甜食的。”

“那我也喜欢。”五条悟低声说着，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小悟真可爱。

信玄心想，要是五条悟一直那么可爱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闯进脑海中，眼前的五条悟就突然长大了，变成少年的模样。

五条悟站在紫藤花盛开的长廊下，盯着信玄的眼睛，怒气冲冲地质问他。

“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不告诉我会议的内容？家主，难道你真的认同高层的做法吗？还是说，你只是懦弱而已？”

五条悟天空般深邃的双眸里，映照着庭园的桃蹊柳曲、飘荡的紫藤花，还有信玄苍白的面容。

信玄感到难以呼吸，如同一块棉花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场景异常熟悉，它曾像烙印一样，深深地镌刻在他心中。

这是五条悟二年级的春天，也是信玄和五条悟，首次因为不同的理念而争执。

后来，同样的争吵发生了许多次，而他们也渐行渐远，直至后来彻底决裂。

信玄心想，在和五条悟大吵一架后，他做了什么？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无论五条悟如何呼唤，都不愿回应。

信玄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在贫民窟度过，在与五条悟相遇前，他从未体验过正常的社交，遇到争吵的第一反应，是回避矛盾。

信玄忍不住思忖，如果他能成熟一点，避免和五条悟正面冲突，结局是否会改变？

或者，假如他和五条悟争吵后主动找对方谈心，他们的关系能得到缓解吗？

又或者，如果换成如今的自己，他会怎么做？

可惜，不论信玄如何思考，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

信玄浑身发冷，从梦里醒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淡棕色的实木天花板，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草木的芳香。

他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信玄想观察四周，但他的颈部非常僵硬，只能勉强偏移一点点，望向右侧的窗户。

窗外，是飘着细雪、阴沉沉的天空。

信玄的精神还没完全脱离梦境，他望着窗外发呆，不自觉地攥紧了柔软的毛毯。

这时，他听见了五条悟的嗓音。

“木乃伊先生，你醒了？”

信玄下意识地点头：“嗯。”

这是哪里？

五条悟仿佛能看破信玄的思想，信玄还没开口，他就回答道：“你在咒术高专，这里是教师宿舍，我的房间。”

信玄勉强扭过头，他循声望去，看见了身穿米白色卫衣和灰色长裤、坐在书桌旁擦头发的五条悟。

五条悟刚才洗了澡，身上散发出一股沐浴露的香味。

信玄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眨了眨眼睛，这才注意到，五条悟正握着一部手机，在接电话。

白色，没有手机壳，背面贴着几个月前和太宰治吃螃蟹火锅时、店员送的卡通蟹钳贴纸。

信玄蹙起眉。

“五条先生，那个手机好像是我的。”

“可是你睡着的时候，有很多人给你打电话了诶，所以我帮你接听了。”五条悟理所当然地回答。

信玄：“……”

他勉强支起身体：“是谁？太宰君吗？把手机还给我。”

五条悟微妙地抬了抬眉梢，他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走到床边。

信玄心里浮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到底是谁？”

五条悟将手机递给信玄，这才慢悠悠地回答：“他说他叫中原中也。”

“……不要随便接别人的电话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这章怎么写都不顺，一直卡文，章纲也改了好几次，让大家久等了真的很抱歉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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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一天，咕师傅准备看文野犒劳自己，成功被陀总的勾勾嘴角创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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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五条的长距离移动：jjxx在怀玉篇解释过，大概是通过“苍”压缩空间实现高速移动，因此障碍物会遭受撞击（其实我没怎么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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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远方时鹤老板的营养液！非常感谢！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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