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冰层消融
元旦那天刚好是周末。
国剧盛典在前一天举行, 云绥贴心地给林薇订好酒店又提前预订了餐厅。
晚上六点半,林薇准时出现在包厢门口。
她保养的很得当,即使已经年过半百, 皮肤依然像三十几岁的状态。但云绥还是细致地观察到她眼角加深的细纹。
“您来点吧。”他把菜单递给林薇, 玩笑道, “点您喜欢的, 想宰我也可以。”
林薇被他逗笑, 绷着的脸柔和不少。
“我可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她挑了几个菜依次示意了服务生便合上菜单。
“我好像确实年纪大了。”她挺直脊背, 撑着脸颊叹了口气,“像这样多坐一会儿就会腰疼,也没什么精力再分着剧组了。”
云绥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温和道:“可能是腰间盘的问题吧,您多注意休息, 有需要记得告诉我。”
林薇一愣。
不知是不是文字工作者的细腻所致,她无端有些空落。
面前的青年笑容无可挑剔,她却突然想,如果是十七岁的云绥,他大概会满脸抱怨地说:让你不要总坐在凳子上,这下好了吧?你就看疼不疼吧!
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会在第二天悄悄买一个按摩仪放在她房间。
他是真的口不对心,也是真的直白真诚。
她以为点菜前的玩笑是云绥放出的软化信号, 原来只是一个客气的开场白。
在她掐断联系的这些年里, 云绥已经学满了一整套人情世故, 变成了所有人称赞的大人。
这套人情世故,如今也到了她身上。
那个喜欢和她玩笑, 抱怨她出差太勤的少年已经消失在被冰封的年岁里了。
七年足够一个人从青涩到老练,由幼稚到成熟, 只是她不愿意知道而已。
于是她只好岔开话题问:“最近工作顺利吗?”
“还不错。”云绥一边烫餐具一边回答,“已经走到正轨上就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了。”
林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爸前段时间感冒了。”
云绥惊讶地抬头:“严重吗?之前打电话他没有告诉我。现在怎么样了?”
“可能是老了,免疫力下降了。”林薇喝了口水,匆忙低下头,“以前两三天就能好的小病拖拉了一个多星期。”
云绥手指一顿,垂眸轻轻牵起嘴角。
“我爸也是太拼了,我们家的家产哪还需要他玩了命的赚钱。”他把烫好的餐具摆在林薇面前,笑道,“我们在银行存款的利息都够一家人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那是你爸和你爷爷半辈子的心血啊。”林薇挑起一筷子凉菜叹息,“他不拼,家业怎么办?放着等败落吗?”
云绥端着水杯抬眼看她,顿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温和地反问:“妈,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林薇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你。”她咽下嘴里的菜闷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在强迫你回去。”
云绥笑笑,没有说话。
林薇被他的笑容刺中,突然有些忍不了了:“你是在把和我的聊天当成一场谈判吗?”
“怎么会。”云绥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职业病使然。”
林薇咽了口唾沫,那种恍惚的难过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具象,像一把尖刀直刺进心脏。
只是因为职业病吗?
还是因为她早已被他放在了需要全面戒备的位置上?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即使云绥仍然一个不落的发送节日祝福,祝贺她斩获奖项,但他们的关系早已在旷日持久的冷战中生出了深不见底的沟壑。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有遇见过虞兮,你也没有遇见过迟阙就好了。”她吸了吸鼻子,只觉眼眶有些发酸,“前段时间,你彭叔叔得了个小孙子,就是你小时候讨厌的彭铭宇,现在也结婚生子了。我参加那小孩子周岁宴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你也能这样就好了。”
云绥夹排骨的手一抖,差点掉下去。
“我现在相信您和虞阿姨没联系了。”他象征性的勾了勾唇角,敛起笑容抬头,“还没来得及告诉您,迟阙回来了。”
林薇立时僵住了。
“你们,又碰到一起了?”她扶起被筷子戳倒的陶瓷杯轻声问。
“是。”云绥点了点头,“我们在一场饭局上遇到的,他是我的合作商。”
直到说出这话,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平心静气。
林薇放下筷子注视着他,沉默了半晌问:“你只是在通知我这个消息,对吗?”
“虽然听起来有些生硬,但确实如此。”云绥把其中一只汤盅放到她面前,“很抱歉,即使您仍然不愿意,但我还是会选择他。”
气氛又凝固了。
“你还愿意回家里的公司吗?”林薇冷不丁开口。“不是威胁,只是单纯问你的真实想法。”
这下轮到云绥迟疑了。
等到汤碗上的热气渐渐消失,他才开口道:“都可以吧。”
“家里需要,您愿意的话,我就回去。”云绥垂眸,搅动着汤盅里的汤,“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不回去也没什么所谓。”
“我们当然希望你回来。”林薇急切地接上他的话,“但你要知道,迟阙也一定会回去争夺迟家的财产。等到利益冲突时,你们注定要反目,两个继承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十八岁那年您就说过不会有好结果。”云绥淡淡道,“我走过您给的路,至于幸福与否,我们有目共睹。”
林薇一时语塞。
“那你们不结婚,不生孩子,公司将来交给谁呢?”林薇喃喃自语地问。
“如果有可造之才就培养,没有就捐给给国家。”云绥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一个男同为什么要祸害女孩子?您们如果愿意,收养一个孩子我来栽培也可以。”
林薇皱眉:“那还是我们家的产业吗?”
“可以随您或者我爸姓。”云绥舀起一勺半冷不热的汤,疑惑地挑眉,“所谓的传承难道比人的终身幸福更重要吗?”
林薇拎着筷子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
“你这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被你爷爷和你姥爷听到,是要跪祠堂的。”她摇摇头,眼中满是感慨,“年轻孩子的想法终究是不一样了。”
“幸好两位老爷子不会被我这个逆子气到。”云绥无谓地笑笑,“我大概比我舅舅还油盐不进吧。”
听到这个称呼,林薇的表情为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云绥捏着汤匙,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如此直接的在餐桌上谈起两个禁忌话题。
出乎意料的,林薇勾了下唇角,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微笑。
“半斤八两吧。”她快速地眨了眨眼,微微仰头,“关也关了,吵也吵了,还是没用。”
云绥惊讶地张大嘴,用气音“啊”了一声。
“今年过年要回家吗?”林薇适时岔开话题,“这么多年都没回来了,正好也去……看看你爷爷和姥爷。”
“唔。”云绥迟疑了一下。
“可以,带着他一起回来。”林薇艰难地补充完又最后挣扎道,“咱们家有很多房间。”
云绥哑然失笑。
这顿饭吃完已经接近九点。
等到司机接走林薇后,云绥才顺着天桥往对面走。
几分钟前,迟阙发消息告诉他先过天桥,自己马上就到。
元旦夜的大街很热闹,人群中时不时窜出一个快乐奔跑的孩子,路边的公园里情侣们拿着心形小灯甜蜜约会,天空中飘落得零星碎雪将浪漫推起,不远处时不时炸开的礼花给浓郁的过节气氛锦上添花。
唯一不便的大概就是道路上塞成果酱的车流。
云绥站在路边等了几分钟,终于确定迟阙大概是被堵住了。
正要发消息,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迟阙牵着除夕,举着一把透明伞站在他身后。
他一回头,迟阙便把手中的围巾绕在他脖子上。
“我还以为你会开车过来。”云绥把嘴从围巾里捞出来,“我们要走回去吗?”
“几步路而已。”迟阙把伞往他的方向歪了歪,拍了拍他头发上的雪,“开车至少堵半个小时,我们穿公园还能散散步。”
“好老年人的娱乐方式。”云绥毫不留情地吐槽。
迟阙挑眉,晃了晃手中的牵引绳:“那你牵着它,保证不老年人。”
云绥疑惑歪头。
“除夕能拽着你跑一公里。”迟阙刚松了下手,边牧就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
“哪个老年人健步如飞?”
“……”
“你说得对。”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迟阙只能用力拽着这只大型犬。
云绥跟在他身侧,饶有兴趣地看着一人一狗较劲。
“今天和虞兮小熠谈的怎么样?”他帮忙拽住牵引绳顺嘴问。
迟阙手上卸了些力气,腾出精力回答:“还不错,迟熠留了百分之五,乐得要开花,虞兮的脸也青翠的很好看。”
“不过我大概年前要回南城和迟熠处理后续问题,顺便见见那位捐献者。”迟阙侧过头,有些犹豫,“你,要不要一起回去和叔叔阿姨再聊聊?”
“好啊。”云绥扬眉,“过年没人陪的话,来我家怎么样?”
迟阙愣了几秒,突然瞪大眼睛:“你今天和林薇阿姨出去吃饭?”
“是啊。”云绥捂着嘴憋笑,“我还和林女士说,我又遇见你了,并且打算过一辈子,谁来劝都没用。”
迟阙的最后一丝镇定终于被他击碎了。
“你是真不怕林阿姨崩溃啊。”他的表情管理系统彻底瘫痪,由于切换不出表达,只能木木的看着他,“她没跟你掀桌?”
“怎么会。”云绥新奇地戳了戳他的面瘫脸,“就是她同意你住进去呢。”
迟阙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可能是她也年纪大了吧,心软了。”云绥抿了抿唇,眸子里悄然染上几分伤感,“年轻时候落下病现在都慢慢出来了,提起我舅舅也不那么抗拒了。”
迟阙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多回去陪陪他们吧。”他搂住云绥的肩膀,共同躲在唯一一把伞下,“你们亲子之间,就算再大的事,也能有破冰的一天。”
-
临近年关,各类工作进入阶段性收尾,年度报告也接踵而至。
云绥平时总觉得可以更多做一点,到了年关才发现工作室一整年都没消停过,他们几个更是差点忙成陀螺。
等到年终大会结束后,才恍然已经进入了新年倒计时
。
在几位老同学的强烈要求下,云绥把迟阙揪来开了一个小型同学会。
虽然两方之前多有合作,但迟阙身兼两职,一直没有露过面。当他出现时,整个包厢都陷入安静。
故人重逢,一时感慨万千。
“真没想到啊。”周扬率端着两杯酒先起身,“虽然咱俩算不上好久不见,但我代替他们几个说句好久不见。”
“谁用得着你代替。”白寒站起身,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我们自己来。”
“哎,等等我。”周一惟跟着过来,“栀年不爱喝酒,我就当个代表。”
“不用你代表。”宋栀年一把拍开他,“大好的日子喝一杯就喝一杯。”
迟阙转头看了看云绥,对方微笑着挑眉:“我开车,放心。”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让几人都有些眼眶发热。
不知是谁带着点哽咽地说:“欢迎回家。”
云绥抹了下眼角,像回到高中一样旁若无人地鼓掌。
鼓了没几下,喝酒的几位就放下酒杯跟着鼓起来。
“操,我们好傻啊。”周一惟一边笑一边吐槽,“跟以前一样的超绝应声虫。”
鼓掌欢迎了好一会儿,迟阙抬手比了一个“咔”的手势。
“坐下吧。”昔日副班长无奈地看了一眼稳坐高台的应声虫最高指挥官,“一会儿没电了你们不吃饭了?”
“吃饭而已,我们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云绥趴在椅背上,故意和他作对,“接着鼓啊,隆重点欢迎你们迟哥。”
几个应声虫却都没反应。
几秒后,白寒用一种十分感慨的语气道:“卧槽啊,这个针锋相对的味,太怀念了。”
忆往昔确实是打破生疏的最好办法,原本还绷着架子装大人的一群人突然退化。
“来玩个游戏吧!”周一惟跃跃欲试地提议,“简单点的,逢七过,输的人要么接受惩罚,要么喝酒。”
“可以啊。”云绥拍了拍迟阙的肩膀,“我高中就说过,谁能把迟哥喝倒,那才厉害,你们今天谁做的到,我给他多发一倍奖金。”
“这可是你说的!”周一惟拍案而起,“那我可要改规则了,只许喝酒。”
瞬间,所有人都用看猎物的目光看着迟阙。
“你和谁一家?”迟阙拽着他的袖子咬牙。
“你啊。”云绥面不改色,“你喝趴了我背你回家。”
在座几位都是学霸,一个人也许算计不了迟阙这个学神,但一群人就不一样了。
很快,迟阙就在他们的联手算计和云绥的助纣为虐中被灌了好几杯。
转了不知道几轮,迟阙在喝趴了三个男生后,摇摇欲坠的理智终于下线了。
云绥端着酒杯,在他眼前新奇地挥了挥:“再来一杯不?”
迟阙的视线缓缓转到他脸上。
喝醉了以后,他整个人都懒散下来,神色间露出平日所不常见的倦怠,半阖的眸子里透着茫然和慵懒。
“你还灌我?”他挑了下眉。
云绥撑着桌子看他,反问:“还敢喝吗?”
迟阙撑着桌沿坐起来,反复打量他,眼中浮出一丝异样的兴味:“你不怕我对你酒后乱*?”
云绥:“???”
旁边的宋栀年唰一下转头,云绥想要捂他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迟阙单手撑着下巴:“我不保证会不会对你做一些你接受不了的情趣行为,比如……”
“好了!”云绥飞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尴尬地冲宋栀年笑笑,“他喝高了。”
宋栀年报以礼貌性地微笑:“放心,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云绥:“……”
浑身刺挠地和宋栀年道了别,云绥正费力地把另两头猪搬上网约车,突然感觉手上一轻。
他转头,只见迟阙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此人眼底清明,早已无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