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兰时买了好些东西。
巴掌大的小狼木雕、草编的兔子、还有一个做工简陋的狐貍面具……这些都是他没瞧过的东西。
他其实一开始只是看看, 但穆晏华问他想要么。
他点了头,穆晏华便付了钱。他也大胆了起来。
最后就是穆晏华另一只手拎了一个布袋,里面全是宁兰时买的小玩意儿。
小圆子和赵宝找过来时, 便是宁兰时走得有点累了,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说书。
好巧不巧,讲得正是穆晏华先前领五千精兵打冬戎那段。
——许是因为新皇不日登基, 各国皆要来使朝拜。
穆晏华对外头说书的如何点评自己不是很在意, 夸还是骂, 他都无所谓。
如今宦官当权,想也知道, 天下文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只是京城就在天子脚下, 也没哪家说书先生胆儿那么肥,敢在京城骂穆晏华。毕竟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便都知道东厂眼睛最多的地方就是京城。
所以这段故事虽说的夸大,却全是盛赞。
再说, 事实也的确是穆晏华压了那些个武官一头。也是这件事后, 穆晏华在朝中的地位就彻底微妙了起来。
只是不知是不是有个人上了头,在说书先生讲到穆晏华如何在敌军中七进七出杀得那些冬戎人晕头转向毫无面子时,台下堂中有人一拍桌子,唰地就站了起来,醉态明显,嘴里也是大声嚷嚷着:“别的不说, 这阉人确实也干了几件令人拍掌叫绝的好事!”
他这话出口, 整个茶楼瞬间一片死寂, 无一人敢应声, 说书先生后半段话也卡在了嗓子里,惊恐地看着那男子。
宁兰时瞳孔微缩, 实在没想到自己这运气就这么……
他听见旁边剥花生的声音还在,便不由看了穆晏华一眼。
就见人神色淡淡的,嘴角噙着的那抹若有若无的笑也没半分变化,见他看过来,把手里的花生皮搓了后,还示意他:“手。”
宁兰时下意识地摊开手,穆晏华将一手剥好去了皮的炒花生放在宁兰时掌心里:“味道还行,但吃这些就差不多了,容易上火。”
宁兰时应了一声:“好。”
他盯着手里的花生,又看向穆晏华,见穆晏华单手成拳支着下颌,对上他的视线后挑挑眉:“怎的?”
那名男子已经被怕事的店家叫伙计弄走了,一边说着晦气,一边示意说书先生继续。
说书先生确实继续了,只是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抖。
不是他们知道穆晏华在这儿,而是因为他们畏惧。
那种恐惧已经浸入了他们的骨髓里,所以才会如此。
宁兰时看明白了。
……东厂、锦衣卫,在民间的影响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宁兰时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和表情,却还是微低下了眼。
不要去想。
他告诉自己。
不要想。
……可是,所以他才不想当皇帝的啊。
坐在了这个位置,却无法随心而行。
于他而言,真的会很痛苦。
这一路瞧见的都是繁华时,他还在庆幸。
但如今这么一个意外,却叫他窥到了繁城之下的暗涌危险。
嬷嬷说他慧极必伤,他始终不以为意。
毕竟他什么都没有,就算再聪慧又有何用呢。
可现在……
不要去想。
他的命是好多人的命换来的,他不能任性。
而旁侧的穆晏华还在喧嚣中慢声道:“你想问我不恼么?”
他说话声音不大,掩在了嘈杂中,但宁兰时和他挨着坐,自然听得清楚。
不等宁兰时说什么,穆晏华就扯扯嘴角:“又没说错,恼什么?”
他确确实实是阉人、森*晚*整*理太监。
然而小圆子和赵宝站在后头不远处,却根本不敢上前。
他们都知道的。
穆晏华确实是不怎么在意很多事,可穆晏华也有个比夏士诚还恐怖的问题——
他是真阴晴不定。
跟着夏士诚,还能琢磨出个味来,顺着毛走。
但穆晏华的“毛”,那可多变了,根本顺不了一点。
宁兰时抿住唇,把花生总到了一只手的手心里,另一只手伸到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穆晏华垂放在膝头的手。
穆晏华微挑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反手握住了宁兰时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身上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淡去了,宁兰时也在心里松了口气。他不擅长安慰人,他也觉得穆晏华并不需要他的安慰,说什么都是错的,但方才穆晏华确实……情绪不对。
“赵宝。”
穆晏华喊了声,赵宝就忙上前:“主子。”
“弄个手炉来。”穆晏华提醒:“去府里取‘天炭’。”
“天炭”是上好的木材制成,御贡之物,市集里买不到。
赵宝应声,立马去了。
穆晏华又干脆运转内力,顷刻就叫宁兰时的身子热了。
宁兰时微眨眼,觉得神奇:“方才…兄长是用了内力?”
他差点就喊厂公了。
穆晏华勾着嘴角:“想学?”
说不想肯定是假的:“但我是不是过了年纪?”
“是。”
穆晏华捏了捏他的手指,又顺着摸了摸他的掌骨、隔着皮肉碾过他的腕骨,漫不经心道:“你根骨也不够。”
宁兰时已然慢慢习惯了他黏在自己身上的各种小动作,最多就是被这几下弄得有点僵硬发毛,更别说穆晏华的话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要什么样的根骨才适合习武?”
穆晏华冲他伸手:“你捏捏。”
宁兰时没多想,顺着穆晏华的意思,捏住了穆晏华的手指。
他回忆着穆晏华捏过他手上哪些地方,复刻着往下走,只觉得穆晏华的手很“硬”,骨节分明且长,就连手腕都不是软的,肉似乎也很紧,同他小臂上的肌肉相辅相成……
穆晏华半支着桌沿,意味不明地看着他:“捏出什么来了吗?”
宁兰时诚实摇头,还说:“你也没多出什么啊。”
穆晏华嗯了声:“当然。”
他彻底笑起来:“因为本来就捏不出什么来。”
意识到了这人又在逗他,宁兰时:“……”
他抽手,实在是没忍住,睖了穆晏华一眼:“你为何总是……”
这么喜欢捉弄他。
穆晏华看着宁兰时如此生动的表情,眉眼弯得更深,克制着用指侧刮了下宁兰时的脸侧:“十七这样瞧着很可爱。”
宁兰时怔了下。
他知道穆晏华跟他说的是实话,但也正是因此,才……
宁兰时别过了视线,都不由攥紧了手里的花生,被花生肉的尖尖刺得掌心微疼,才冷静了点。
偏生罪魁祸首不放过他,还要凑近他,用气声在他耳侧问了句,声音听着是真纳闷,但话却极其不正经:“兰时,你记性明明那么好,我怎么捏‘根骨’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为何教你亲吻,你却总是学不会呢?”
他说话时的吐息本就滚烫,在大庭广众下这般俯身在他耳侧低语,那气声送进来时,就好似有一条小蛇顺着耳道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一条淫丨邪的小蛇。
直接叫宁兰时红了耳朵的同时,也是往后躲了躲。
但穆晏华手疾眼快,揽住了宁兰时的腰身,没叫他避开太多,把人也困在了怀中。宁兰时擡手,手臂抵在穆晏华胸前,看着推拒动作真的很明显了,穆晏华却一点都没恼,反而笑得愈发张扬。
像只奓毛的猫。
穆晏华想。
“怎么这么久了,面皮还这么薄。”
穆晏华正了正身形,还顺带将宁兰时扶正:“不逗你了,你坐好。”
他垂着眼帘,将宁兰时的模样完全纳入眸中,既有几分满意,又无端生出些暴戾。
这儿人多,他们虽坐在角落,但这不是东宫的书房,旁人不经意一瞥,便能和他共享宁兰时此时的模样。
宁兰时没觉出穆晏华在拈酸,只是抿着唇试图抗议:“光天化日之下,你怎能……”
他甚至都说不出那些词来。
这一次穆晏华没再继续逗弄他,而是顺着他的意思点了头:“确实是我不对,日后定不会如此了。”
穆晏华还耐心地摸摸他的头:“别恼了。”
宁兰时:“……?”
穆晏华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虽然纳闷,但总比被穆晏华笑眯眯找乐子强。
宁兰时平复了下心绪,慢慢把手里的花生吃完了。
确实很好吃,脆脆的,很香。
见他喜欢,穆晏华勾勾唇。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这还是个小馋猫。
.
晚饭他们是在外头用的,京都最出名的食肆,只是试毒的流程还是少不了。
小圆子和赵宝都是重用之人,故而是去穆晏华府上喊了个人来试。
试过后,就可以动筷了。
穆晏华慢悠悠用小刀划拉了那烧鹅的腿,将肉剥离出来,推给了正咬着虾的宁兰时。
宁兰时尝过后,认真道:“其实没有宫里的好吃。”
“当然。”
穆晏华笑:“你以为御膳房都是庸才?那可是从各地搜罗来的厨艺最精湛的厨子,不论男女老少……每年还会办比赛、重新筛选呢。”
这事宁兰时是第一次听:“在哪办呀?”
穆晏华随意道:“先在各地办,由东厂和锦衣卫监督,选中了的会护送进京再办,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亲自尝试后挑选。一般来说都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去挑。”
这事也只是提了一嘴,没有深聊。
用过饭后,宁兰时便要和穆晏华回宫了。
他们是走着到穆晏华府上的,到门口时,宁兰时看了看那朱红的大门,就听穆晏华似乎是随口一提:“你想进去看看?”
宁兰时确实有些好奇:“可以吗?”
穆晏华勾起嘴角,他的府邸门口,便是过路的人都没几个,所以他光明正大地牵起了宁兰时的手:“你唤我什么?”
宁兰时微顿:“……哥哥。”
穆晏华嗯了声,领着人往里走:“既然都是‘哥哥’了,又有何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