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闻抱着一大坨触手怪物，来到浴室，哗啦啦放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流出，流到触手怪物身上，怪物抖了抖水花。许多触手还黏在明闻身上，依依不舍的样子。

明闻默默地把那些触手揪下来，塞进浴缸里，摁住还一个劲想往他身上黏的小污染物，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服。

血糊糊的。

也要洗。

明闻无奈，虽然他捡来的球是个漂亮球，但也是个脏脏球。

待会要教它，怎么好好地吃东西，不能弄得自己脏兮兮的。

明闻拍拍触手怪物，说：“别动，我给你洗澡。”

触手怪物一下子乖巧下来，占据了一整个浴缸，窝在里面，一只只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明闻。

明闻一手拿着花洒，一手捏住触手，洗洗刷刷。

淡红的血水沿着浴缸流下，明闻检查了一下他的小污染物，发现没有受伤，血都是沾上其他东西的，微微放心。

而且，洗澡的时候，他的小污染物也很乖，除了那些触手时不时想黏到他身上以外，还是很听话的。

洗掉了血迹，明闻用一张大毯子抱起这坨触手怪物，把它放到一边，再给浴缸冲刷干净，换上新的热水。

这期间，他怕他的小污染物着凉，还打开了浴室的暖气，不过，触手怪物好像完全不冷，还在欢快地扬起触手，揪揪明闻衣角。

浴缸再次盛满热水，明闻说：“进去，再洗一遍。”

触手怪物乖乖爬进去，哗啦啦，沉进水底下，又冒出来。

明闻往触手上挤了点沐浴露，轻轻搓搓，搓出一大团泡泡。

“下次吃东西，要注意一点。”

他温和地说。

“不准吃得到处都是，也不准吃到身上。不然，我就要给你十八遍澡了。”

触手顶端，一只只红色的眼睛偷瞄他一眼，发现哥哥没有生气，这只黑漆漆的小污染物立刻乖乖巧巧地点点脑袋。

明闻：“你是个漂亮的球，所以，也要做个干净球。”

“我喜欢干净的球。”

触手怪物点脑袋的速度更快了，咕噜噜沉进了浴缸里，自己给自己搓澡。

它现在是个干净球。

所以，哥哥喜欢它。

门外响起敲门声，明闻不动声色地摸摸触手怪物，说：“待在这里，不要出去，也别发出声音。”

【哥哥？】

“别怕，”明闻笑了笑，“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一根触手轻轻勾住明闻的手指，晃了晃。

明闻起身，换上干净的衣服，而后，打开了门。

“明队，实在抱歉，我们来晚了一步……”

“没事。”明闻说，“把他们带走。”

“好的，明队。”

基地人员开始清扫楼道，还有人询问是否需要去明闻家中检查一下有没有污染残留，被明闻拒绝后，那些人就停在了门外，没有进来。

叮。

电梯门打开，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踏出，穿过走廊。

“季博士。”

基地人员纷纷打过招呼，明闻抬眼，对上那双金丝眼镜下，如镜面般浅色的眼珠。

季随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对随行的人员说：“给他做检查。”

随后，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凝。

“污染物的气息。”

季随直接穿过客厅，推开浴室的门。

明闻：“……”

片刻后，只有两个人的客厅里。

一坨触手怪物黏在明闻身上，数不清的触手乖乖耷拉下来，还有几根紧紧缠着明闻的腰。

蹭蹭，蹭蹭。

“它很乖，也很听话。”明闻对季随说，“是只无害的污染物。”

季随面无表情：“什么时候捡到的。”

“昨天。”

“昨天。”季随笑意冷然，“那可真是长长久久，朝夕相伴。”

细细的触手扬起，好像在高兴。

明闻默默摁住身上的小污染物，季随的视线穿透那只还在黏着他轻蹭的怪物，冷下了脸。

血色的眼睛扫过季随，随即，一根根触手蔫蔫地垂落，触手怪物似乎是有些害怕，一点一点钻进明闻怀里，微微发抖。

【哥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低低的，满是委屈。

季随的目光越是不善，触手怪物越是可怜巴巴，弱小无助，只能全心全意地依偎着明闻。

明闻微微蹙眉，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他的小污染物的脊背，心想，他的球还那么小，就被吓到了。

季随看着那坨狰狞可怖的怪物紧紧黏附着眼眸柔和、清隽漂亮的年轻男子，就像无暇的白玉多了一块无法抹去的脏迹，偏偏还是白玉主动沾惹的，额头一跳一跳，眼眸沉沉，像是随时会掀起风暴的海面。

“它叫什么名字。”

明闻看看小怪物。

浑身黑漆漆的，只有那一只只血红的眼眸，明亮而熠熠生辉。

明闻眸光微动，说：“白熠。”

触手怪物昂起脑袋，所有触手顶端，眼睛全部亮晶晶的。

季随：“来历不明的怪物，带去基地隔离。”

明闻：“不去。”

季随：“怎么，你又不喜欢小东西，喜欢上脏东西了？”

明闻：“它不脏，很干净。”

季随的目光更冷，触手怪物蔫蔫地趴在明闻怀里，蹭蹭他的胸口。

【哥哥，他不喜欢我……】

明闻直视季随眼睛：“它还小，你别吓它。”

“……”

季随：“基地今天就要带走它。”

明闻：“不。”

简短的一个字，却是毫无回绝的余地。

“…………”

半小时后，季随离开了。

举步如飞，一步一步，好像要踏碎地板。

屋子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明闻一人。

明闻低头，揉揉蜷缩在怀里的小污染物：“不怕，他走了。”

“我说过，没人能带走你。”

白熠仰起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的人类。

哥哥给它起了很好听，很好听的名字。

哥哥在保护它。

它也想要保护哥哥。

数不清的触手在明闻身上爬来爬去，扭来扭去，满是欢跃。明闻笑着拍拍这只小污染物，再次把它抱起来。

洗澡。

洗干净点。

路过浴室的镜子里，白熠看了眼自己。

哥哥喜欢它的样子，因为它很好看。

那，它要再变得好看一点。

这样，哥哥就会更喜欢了。

一大坨的触手怪物沉进浴缸里，冲明闻咕噜噜吐了一串小泡泡。

……

季随离开之后，短时间内，再也没有上门。

明闻的休假结束，接了几个任务，这期间，渐渐有基地的人发现，明队身边多了一只黑漆漆、圆滚滚的小污染物，非常黏着他。

至于那只污染物的来历，既然季博士不发声，明队也不解释，那，没人敢问。

随着时间流走，明闻教会了白熠说话，也教会了它很多关于人类的事物。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现白熠还会吃污染物，多喂了它好几只。

当他结束任务，回到家以后，空荡荡的屋子里，再也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多出了属于他的小污染物的痕迹。

从白天到黑夜，每次明闻回头，都能找到白熠，找到他身边的小污染物。

——直到某一天清晨，明闻发现，他的球球不见了。

喜欢到处乱跑的球球。

明闻起身，开始在屋子里四下搜寻，奇怪的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走了吗？

明闻站在玄关，看看紧闭的屋门，想了想，还是回身，决定再找一圈。

这一次，他找得仔细了一点，检查了房间的每个抽屉，最后拉开衣柜门。

——然后就看见他的衣服堆里，蹲着一只少年。

银色发丝，哪怕在昏暗的衣柜里都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血红眼眸，像落下的星辰。

忽然多出的少年默默地与明闻对视，默默地拿起一件明闻的衣服，披脑袋上。

继续蹲着。

明闻：“？”

他看了少年三秒，试探着开口：“白熠？”

“……哥哥。”

少年的声音很低很低，失落又难过，委屈又不开心——明闻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小污染物这么伤心。

虽然明闻还没从他只有一么么大的球变成了这么大一只的少年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但发觉少年情绪不对，蹲在了他旁边：“怎么了？”

“你怎么忽然……变大了？”

少年不吭声，明闻伸手，试图揪揪自己的衣服，再看一眼少年的脸。

少年一下抱紧了他的衣服，不肯撒开，闷闷的声音，从盖住脑袋的衣服下面传了出来。

“哥哥，丑。”

说到这里，少年更难过了，耷拉下脑袋，磨蹭明闻的衣服，声音也蔫蔫的，委屈得要命。

“看到以后，哥哥就要不喜欢我了。”

明闻：“……”

明闻失笑，微叹口气。

原来是瞎掉了，没有跑丢。

那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