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轮船之下, 数不清的来宾举着手机或是拍摄设备，在进行着现场实况拍摄。

安诺被挤在人流之中，有些无措。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小洋裙的女孩, 她正在和一个穿着露脐装小短裙的女孩一起直播。

小洋裙的女孩声音很甜, 熟练举着手机对准自己：“嗨, 观众老爷们, 我现在正在准备上船哦，你们猜莉莉丝遇到了谁？”

“是我小莓！”短裙女孩挤入她的镜头中和观众打招呼。

小莓走的风格和莉莉丝不同，也比她更放得开：“快来小莓的直播间和小莓一起玩啊！”

她嘟嘟嘴, 显得十分娇俏。

莉莉丝佯装生气：“哼，你们都不许走。”

至于这其中有几分真动怒，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两个人又互相开了会玩笑, 莉莉丝将镜头对转，拍摄向那艘巨大的轮船，一脸崇拜：“这次是站主自己掏钱，请了全站四百多位主播来参与此次游轮行，为了庆祝我们站内的总盈利达到新高度。”

莉莉丝特意等了一下观众们热烈的反应, 才继续道：“为了回馈观众们的支持, 这次大家都会在船上开启直播, 希望遇到好玩的事情能分享给你们啊。”

她在好玩两个字上咬重了读音，果然得到了一大波激动的弹幕。

像小莓和莉莉丝一样正在直播的人很多，这群年轻男女, 为了在这场狂欢活动开始前就赢在起跑线上, 纷纷使出各种本事开播。

能够一下子和这么多主播在一起直播不是

一件寻常事, 所以有人气的大主播身边, 都会有小主播在旁边试图蹭蹭热度涨涨粉。

于是光是站在那里，并没有采用任何手段拍摄的安诺便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主播和主播之间的竞争尤为激烈, 在他附近的人就算注意到了这点，也不会好心来提醒他快点开播。

毕竟他一看就是还没有粉丝的新人主播，可是却长得这么好看。

这样的人一旦火了，他们的流量就会相对变差，他们乐得看安诺这幅悠闲模样。

李三金便是听到了旁人的闲言碎语，他忍不住越过几个人来到安诺身边：“喂，你今天第一天来当主播？”

他眼中浮现一丝惊艳，走近看了才发现，原来青年皮肤这么好，近看也没有半点瑕疵。

他还以为是上了粉底，没想到素颜居然也能有这么匀称的白皙肤色。

为了不露怯，李三金装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安诺想了想：“嗯，是一个叫陈罗的人叫我过来的。”

他说自己真的是撞了极大的好运，才刚决定试试看当主播，就遇到了网站一个免费的大活动。

只要经过这次活动，他一定能涨粉上万。

李三金惊讶：“你的负责人也是陈罗？我也是他签约过来的。”

他像是见到了家人一般亲切，赶紧举着手机靠近。

“哎呀哎呀，那我不框你了，其实我也是新人。”李三金有些不好意思，他压低声音，“我粉丝数才十二位。”

有些话说出口后，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起来。

李三金干脆大大方方说明来意：“我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才想过来蹭蹭热度的，不过既然我们都是同一个负责人，就一起互帮互助吧。”

其实自己并没有签约合同。

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做这份工作，可陈罗答应让他先注册成为主播，再上船体验一下主播生活。

他说自己长得好看，能有特权，等到后面愿意了再签订合同。

这样的话解释起来太麻烦，安诺干脆就只对他点了点头。

李三金：“我是前一个星期才签约的，前面播的内容有些无聊，一直吸引不到观众。”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安诺，换上了有些羡艳的口吻：“我要是长得有你一半好看，也就不用担心流量问题了。”

说完后他好奇的看向安诺手上握着的手机：“你手机没电了吗，为什么还不开启直播？”

安诺：“我想先看看。”

这里人太多了，作为一个小怪谈，他多少会有些抗拒这种人群集聚的地方。

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败露。

李三金恨铁不成钢般开口：“这怎么行，要知道直播流量对我们主播就是最重要的，你晚一秒开播，就是在损失自己的流量啊。”

安诺从来未接触过这些东西，眼底有迷茫闪过：“流量对主播很重要吗？”

李三金斩钉截铁回答：“是，流量就是我们主播最重要的东西！”

在他们交流期间，轮船终于到时间可以上去了，那些主播为了抢在前面率先拍到精彩镜头，不管工作人员的劝阻，打乱了排队顺序往上挤。

这么混乱的场面，必定会出现事端。

安诺没有开直播，但他不小心瞥到了李三金的直播间。

他的直播间现在观看人数总共就两个，有人条接连发了两条弹幕。

【该不会发生踩踏事件吧？】

【主播你往前走点啊。】

李三金刚好在往前看，没有注意到那两条仅有的弹幕。

安诺皱了下眉，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和观众互动。

现场不知道是谁踩了谁的鞋，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突然怒吼：“刚刚谁踩到我？”

他是网站上十分出名的主播，这些主播都记住了他的脸，一看到他生气，顿时像是一群鹌鹑安静了起来。

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了位置，然后一个栗色头发的男孩就被推了出来。

他看起来最多十七岁左右，一看便是辍了学来当主播的未成年。

此刻被推出来后，战战兢兢道歉：“对不起，人太多了我站不稳。”

西装男挑剔地上下打量一番：“你粉丝数多少？”

男孩咽了咽口水，不得不说实话：“五百......”

“嗤。”西装男眼底的鄙夷再也不加掩饰，“你知道我这双鞋子多贵吗？你赔也赔不起。”

他把手上拍摄的东西对准了男孩，故意用语言羞辱他，让直播间的观众好都看看他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弹幕狂欢着。

【让他跪下来舔干净！】

【看他胆小的样子，真滑稽啊。】

【我最喜欢主播你这幅趾高气扬的样子了，继续保持！】

【打赏*10】

西装男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他知道观众们最喜欢看什么，于是言语羞辱不过瘾，竟是上前又用脚踹了一下雀斑男孩的肩膀，看他他因为疼痛而蜷缩起来，内心没有半分愧疚。

在场其他主播见状，纷纷拿出手机把这一幕拍摄下来，没有一个人想上去帮他说话，反而深怕漏掉了什么精彩镜头没拍到。

男孩捂住被踢的地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直播间也因此涌入了一批新观众，完全不心疼他被踢打，他们的目的就是来怂恿他打回去，这样才有看点。

工作人员冷眼看着，也没有上前制止的意思。

西装男看着直播间又上升了一点的人气，满意笑了：“这次就放过你，别再让我在船上遇到你。”

只是个开胃小菜，他很懂得见好就收。

不然刚到手的新观众觉得没意思，就会很快离开直播间。

他往前走，一些个身边交好的大主播也跟着先走，这一次没有人再敢随便往前挤了。

事情发展到最后，演变成了大主播先走，小主播们紧随其后。

那些几乎没有什么流量的新人主播就都被留在了最后。

而发生在最前面的那些事，安诺和李三金都看不到。

他们只能通过周围人的反应，隐约猜测是有人发生了不愉快的摩擦。

李三金唏嘘：“我们还是晚点再上去吧。”

他是一个非常识时务的人，安诺又与世无争，两个人一拍即合，留在了队伍的最后。

每个主播手上都只有一张船票，一旦上去了，就不能再后悔更改。

在最后要上船的那一刻，安诺看着手上的船票有些犹豫。

他的时间太紧凑，是今天早上临时更改主意的，陈罗什么都来不及说，就把他带过来的。

尽管他只是想和陈罗再好好谈谈关于这份工作，就被他塞了船票。

负责人陈罗说，错过了这次再想有大火的机会就没了。

他看起来很忙，又说了一句来不及了，就把他独自留下了。

虽然允许了自己先试播七天再签约，可当主播好像确实不适合他。

安诺不想上船了，他刚想将船票收起后悔，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下。

伸出去的手来不及收回，工作人员就顺势拿走了他的船票，在上面打了两个孔：“好了。”

安诺少有的有些生气，他回过头看是谁撞的自己。

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之前一起在奶茶店当过一天同事的陈茶！

陈茶笑眯眯的：“你好啊，还记得我吗？”

他是笑着打招呼的，背在后面的左手却用力攥紧，压制着怒火。

安诺怒气消了一点：“你怎么在这里？”

在单纯的小怪谈眼里，陈茶之前还给他喝过很多奶茶，不是坏人。

我怎么在这里！？你会不知道吗？

陈茶几乎要尖叫出声。

他当初在奶茶店，使了一点污蔑的小手段让安诺失去刚得来的那份工作后，隔天老板就让他也走人了。

老板不敢明说，可他知道，肯定是安诺背后有人帮他出气。

真是下作至极的人！

既然背后有厉害的靠山，为什么还要出来工作抢他的

资源？

而现在，他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这个地方看到安诺。

看他还在犹豫，自己身为前辈，当然要“帮”他一把。

陈茶藏到身后的手，在长袖的遮掩下，全是伤痕。

其中有新鲜的，也有已经结痂十余天的伤口。

失去了奶茶店的工作后，他一度萎靡不振，又因为没有一技之长找不到新工作，差点被房东赶出去睡大街，就是在这时候他听了朋友的话，铤而走险来这个暗网做主播。

可他没想到那所谓的朋友也骗了他，这根本不是一个合规的网站，他观察了许多同期的主播，发现他们最后的结局都很凄惨。

他开始害怕了，可网站合约是有强制性的，解约需要一百万，现在钱这么难赚，打工一辈子他都还不上。

一开始他想蒙混过关，可没有任何刺激性的内容，他的直播间流量太低了。

他朋友说如果再不想办法，过了一个月的新手主播保护期，他只能跟那些小主播一样去“走剧本”。

他知道的，才不是剧本！

那些小主播惨死后，就再也没有直播过，用户ID直接灰了下去。

他们就是任人宰杀的鱼肉，只有侥幸在一场场危险的直播中活下来，积攒了名气，才有可能活下来。

那些大主播都靠踩着别人的尸体，用那血淋淋的鲜活生命来堆砌流量。

陈茶自知自己没有本事在初期那些直播中活下来，他只能靠点歪门邪道——比如自残。

虽然不是那么有刺激性，可暗网的观众有些还是好这一口的，他有时候下手重了，就能收到一点打赏。

他现在已经不想着要赚大钱了，只想要活下来。

没想到居然能在今天遇到安诺。

他看起来还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来和他一起掉入着痛苦的深渊之中吧。

想到这里，陈茶内心愈发扭曲，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扩大了。

船票已经打了孔，最后一个人上了船，船门开始关上。

工作人员做出驱赶动作：“进去，都别挤在门口，去自己的房间呆着，船票上就有你们的房间。”

事已至此，安诺就当是来一次旅游了，反正贺长殊也说了，他这次任务牵扯得有点多，至少小半个月不能回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发现是在最底层。

李三金也看了一下，十分激动：“我们是一起的！”

陈茶哼了一声：“新手主播是根据负责人分组的，都住在最底层，而且都是双人间，想住好的房间那就要努力涨粉。”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看了看李三金的穿着打扮和长相，内心不由得有种优越感。

一看就知道粉丝数不如自己高，自己至少还有几百个粉丝呢。

至于安诺，看他全程手机都没有直播过一下，肯定更没名气了！

李三金嘟囔了一句：“你这位朋友好像不是很友善啊。”

安诺听不出来他的不友善，他眨眨眼十分真诚的问：“那你是住在第几层啊？”

陈茶脸色顿时难看了，吞吐了半天：“......跟你们一样。”

他又急急忙忙给自己找补：“但是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关注数很快就能达到上一层水平了！”

天然克心机，这句话李三金终于理解了。

他偷偷朝安诺比了个大拇指。

安诺没有注意到这些暗潮涌动，他掏出手机操作着什么，李三金以为他终于开窍要开始直播了，结果发现他只是拿着手机在和别人发消息。

李三金顿时失望，又还是忍不住八卦：“你在和男朋友报备吗？”

安诺愣了一下：“不是，是在和监护人讲话。”

他刚刚打字告诉贺长殊，自己找了份新工作正在试用期，要暂时离家七天。

陈茶竖起了耳朵在旁边听，闻言根本不信。

他知道安诺只是长得显小，实际上早就成年了！哪里还需要事事和监护人报备。

难怪之前能把他的工作害没了，原来就是用这种狐媚手段。

安诺脸上又浮现真实的疑惑：“可为什么你要猜是男朋友呢？”

李三金打个哈哈：“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刚刚瞥了一眼，看到了安诺和他的聊天记录，都是一些日常的分享，而对面一看就是男的。

安诺又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有对象了。

安诺鼓了下腮帮子，表情变得严肃：“我也是男的啊，不会有男朋友的。”

李三金挥挥手：“可是男的也能和男的处对象啊，现在这社会谁还在意性别啊。”

安诺的表情一点点空白，眼底迷茫加重。

他从未想过这条道路。

...

贺长殊坐在车里，这次的行动是私底下进行的，他们没有知会本部里的其他人。

原先想调动过来的人手现在也用不了了，只能继续让刚休息了两天的阿吉和陆小小过来，至于李璟那边，他本人来不了，但双胞胎属下和安娜都可以。

爱德华和他坐在同一辆车内，大大咧咧舒展腿脚：“你说这件事会有哪些人掺和进去了？”

没有人搭理他，他倒也说得起劲：“暗网已经存在大半年，这件事现在才被抓住马脚，能够躲过你们监管局管控，支撑得起这么大个网站的，可不多啊。”

贺长殊眯起眼睛，眼神了流露出几分上位者谈判时的游刃有余：“与其关心我们国家的事情，不如说说你们那边，我倒是很好奇下次国际会议又要批判哪个S级。”

爱德华眼神无辜：“贺，你还在生气之前国际友好交流时我身边人出言不逊的事情吗？”

“他们也只是怀疑，可见到你现在完全正常，没有像传言那样会被感染，我真为你感到开心。”

贺长殊金眸没有波动：“欲加之罪。”

爱德华觉得他的反应实在是无聊，他们收到了情报，得知暗网这次有个大动作。

在一场游轮上聚集了四百多名主播。

虽然还不知道用意何在，可据说就连站长本人都会过去。

这是他们十分重要的机会，必须趁着这次活动把所有人一网打尽，再将关联的人都找出来。

所以车上气氛有些严肃，都在翻阅着那些主播的资料。

只是四百名主播，实在是有些太多了，一时之间很难记住太多。

他们还不能贸然接近那艘游轮，一旦暴露，风险对于他们来说太大了。

船上四百个人，都有可能会变成他们的人质。

爱德华成了这车里最放松的一个，他对自己的咒器能力十分信任。

贺长殊：“爱德华，你为什么要帮助李璟？”

算上之前强行唤醒林伊的事情，他已经帮了他们两回。

爱德华倒是难得安静了一下，表情不再那么戏谑：“他救了我妹妹，我答应他一定会还上这个人情。”

一年前，他亲妹妹处在叛逆期，不顾劝阻搭乘飞机，刚好和去其他国家出差的李璟在同一班航线。

他们搭乘的是8521号飞机，那辆飞机七年前出现事故，全飞机的人都没能活命。

以前就有人开玩笑似的流传那个机场还存在着那架飞机的亡魂。

这个流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成精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妹妹和李璟都上了那架“8521”号飞机。

全部的机组人员和乘客怨魂都要他们留下来作陪。

他妹妹只是个普通人，要不是有李璟帮忙，早就成为那飞机里永远的一员了。

所以只是用异能强行唤醒林伊还不够还，他妹妹的命可比这珍贵多了。

不过这次事情要是解决了，就能算彻底还清这份恩情了。

安娜抬起头，抱着书单手推了下眼镜，做出十分犀利毒舌的评价：“妹控。”

陆小小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小时候就很羡慕有哥哥的家庭。

爱德华耸肩：“我妹妹可是我们家团宠，家里五个哥哥就她一个宝贝妹妹。”

他不以为耻，觉得妹控这个外号非常适合自己，于是对着安娜露出得意的笑，大白牙晃得人眼疼。

安娜性格阴沉沉，最不擅长面对这种过分外向开朗的人，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又看起了资料。

经过这么一下插诨打科，车内的气氛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在车窗外，渐渐出现了海岸线。

叮咚的一声。

贺长殊收到了一条消息。

只有他私人号发来的消息才会又提示音，而现在会给他私

人号发消息的，除了安诺不做他想。

贺长殊唇角微微勾起，拿出手机看消息。

先是一只可爱的仓鼠表情包，小仓鼠在花丛里探出头打招呼：Hi！

后面才是重点消息。

【我找了一份新工作，现在正在试用期，要在外面呆七天哦。】

贺长殊：“......”

他的视线落在新工作三个字上难以挪开。

内心有种强烈的、诡异的不好预感。

不，事情怎么会那么巧呢。

是他多疑了。

贺长殊嘴角变得平直，他收起手机，面无表情扭头催促：“开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