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成精的第四十一天
送走阿吉后, 保安亭又恢复了安静。
今天晚上,昨天那个小男孩并没有出现。
安诺低头从自己的小袋子里掏出一个桃子。
这是刚刚临出门前,贺长殊洗干净递给他的。
让他睡前当小点心吃。
他原本想着把桃子分一半给王小志。
可他今晚并没有过来。
安诺啃着汁水充盈的桃子往外看, 今晚云层稀薄, 圆月在天空山没有任何遮挡, 照着路面都显得清冷几分。
直到九点, 他将大门锁上后都没有看到那个小小身影。
安诺不再等待,他将所有的门都锁好,回到自己的小床上慢慢闭上眼睛, 进入梦乡。
...
门。
很多扇门。
安诺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上,惺忪的眼神因为这个陌生的环境而清醒几分。
他往前走了几步,这条走廊像是会自动延长一般, 让他有种无法逃离的压迫感。
在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后,安诺放弃了继续前进,转而开始找起了其他可以离开的线索。
除了这条走廊以外,就只有旁边这些分布均匀的门了。
这些门和小区单元楼里的居民门完全一样,都是老式的防盗门。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上面本该有的门牌号, 被用红黑色颜料涂满, 根本不知道是几零几。
他即将敲开的门, 是完全未知的
。
安诺想了想,最后选择了靠近自己右手边的门,完全是盲选的抬手敲了敲。
叩叩叩几声后, 门自动打开了。
漆黑一片, 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却有争吵声从里面传出来。
仔细听可以分辨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尖声怒斥着什么。
安诺回头, 走廊上的其他门突然都出现了一把锁,仿佛在暗示他选择了这扇门后不能再后悔。
他往前轻轻踏入一步, 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将整个人都拉入门内。
轰的一声,门被彻底关上。
眼前的黑暗顿时突然按了快进的退朝般消散,眼前的场景变得清晰。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中带着点温馨的小家。
一个穿着粉色宽松连衣裙的孕妇正手扶着肚子在和人争吵着什么,又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对那个人进行着呵斥。
有些尖锐的嗓音打破了这房内装扮的温馨。
安诺站在他们面前,却像是幽灵一样被忽视了。
“你们好。”他小心翼翼开口。
没有人理他,孕妇和正在挨骂的男人似乎对家里突然进入一个陌生人毫不关心。
安诺往前走,想看清他们的样子,却错愕的发现自己看不清他们的脸。
明明就站在一旁,角度也没有问题,脸上的五官就是看不清。
他越想努力去看清,大脑传来的混沌感就越严重。
像是有什么不可抗力,在让他无法记住这张脸长什么样。
孕妇:“我都说了这是保胎的,你为什么把它们都丢了!?”
她面前的男人依旧保持沉默。
这样的态度更加惹人生气,女人原本稍微要平息下来的怒火再次升级。
孕妇忍无可忍上手去推他:“你说话啊!难不成是哑巴了吗?”
男人被她推得身体歪斜。
看到这一幕的安诺有些紧张,他担心两个人如果爆发了争吵,会上升成肢体冲撞。
到时候孕妇可能有危险。
她看起来身孕已经临近产期,肚子十分滚圆突出。
孕妇的头发都是散乱着的,她推累了,也骂累了,捂着脸痛苦坐下:“我真的很难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了,万一孩子受到了影响怎么办?”
“那个药吃了对孩子好,我只是想要孩子能平安的出生。”
很显然即将到来的生产影响到了她的情绪,她看起来十分不稳定。
听到这些话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脸上有些怒意:“那个药只是维生素,根本没有保胎效果,你不要再听信那些人胡说乱吃东西了。”
“乱吃东西?”孕妇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想害孩子吗?”
男人:“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太烦人了。”
说完他站起身,带着怒意重重摔门走了。
孕妇瞪大眼睛,没想到他居然会给自己甩脸色。
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后,眼泪抑制不住的流下。
一时之间,房间内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
听得人心里跟着难受。
安诺想安慰两句,但他说的话,女人好似听不到。
过了一会,孕妇擦了擦眼泪,拿起桌上的钱包喃喃:“该去买菜回来做饭了,不能饿着孩子。”
她不过也就二十多岁,身形有些瘦小,大肚子看起来能把她整个人压垮。
安诺看着,心情感觉很奇妙。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怀孕的女性。
很伟大。
人类居然是用这种方式在进行繁衍。
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希望她胎中的孩子可以顺利生产。
所以当她走出去的时候,出于某种担忧心理,他也跟着走了出去。
那扇门再次被推开,这次居然不是那条走不出去的走廊。
而是热闹的车水马龙。
像是瞬移一般,他们站在了大马路上。
这里看来还是半末世未发生的时候,路上人很多。
路口有红绿灯,行人和车辆虽然多,但不失秩序。
孕妇抱着肚子走在太阳底下,偶尔会有一两个路人投以善意的目光。
但她此刻烦躁的心情无法接收到这些,只是闷头往前走。
安诺一直跟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她。
走到了菜市场后,孕妇脸上表情轻松了些许,她开始如鱼得水,在菜市场中选菜和讨价还价中显得得心应手。
菜市场的商贩,看到她是孕妇后,都愿意让一点利。
卖鱼的大爷还亲自给她挑了一条最鲜活的:“怀孕了可不能吃不新鲜的鱼,我儿媳妇怀孕的时候,我天天给她送鱼,母子平安!现在孩子上幼儿园都是长最高的!”
孕妇原本附上阴霾的心情转好:“多少钱?”
大爷:“算你便宜点。”
菜市场实在是太热闹了,这让安诺感到新奇。
他看着旁边的肉摊,大块大块的猪肉摊开摆在上面,价格也很便宜。
周围还放了笼子,笼子里挨挨挤挤放着鸽子,羽毛到处乱飘。
到处都是打招呼和寒暄的声音,人和人之间关系没有那么复杂。
孕妇买了鱼以后,又有人叫住她。
“买鸽子吗?鸽子汤很补的。”
她摇了摇头:“下次再买。”
安诺跟着她,看着她买的菜越来越多。
开始担心她拿不动。
但这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类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累,提着很多东西往回走。
汗水打湿了她的领口,她脚步也没有慢下半分。
“小偷!有小偷!!”
突然前面爆发了一阵吵闹。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猛地推开周围人,拔腿开始跑。
在他身后,被抢了钱包的男人也奋起直追,旁边有水果摊被掀翻,人群开始推挤。
女人第一反应就是丢下手上的东西,去护住自己的肚子。
慌乱之中,母性本能让她脑海中只闪过一件事,那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小心!”安诺伸手想扶住她。
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
他的手像是虚影一样,穿透了孕妇的身体,无法形成实际接触。
没有人搀扶的孕妇一下子重重摔在了地上,发出痛呼。
现场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有孕妇摔倒了,顿时人群都围了过来,把她围成一个圈,七嘴八舌讨论。
“快打救护车啊。”
“羊水破了!是不是羊水破了!?”
一阵嘈杂,安诺被排挤在了人群之外。
他无法触碰到这些人,却也穿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被围住。
突然声音开始远去,周围所有人开始扭曲变卷,这层时空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不管是建筑物还是人群,都像是旋涡一样旋转了起来,除了自己本身。
天旋地转过后,安诺摇摇头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菜市场大门口了。
他突然出现在了医院走廊之中。
有护士匆匆经过,依旧看都没不看他一眼。
哪怕他凭空站在这里。
安诺已经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是不会被看见的,他也没有再想打招呼,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在他旁边,是一个熟悉的男人。
正是和孕妇在家里争吵过的人。
虽然看不清脸,安诺却还是能把他认出来。
他大概是孕妇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此刻有些焦虑的站在外面,时不时往里看。
受到感染,安诺也跟着往产房看。
这家医院并不是很发达,看起来条件都很一般。
他们在外面等待着,和里面正在生产的孕妇就隔着一扇门,能听到里面有些混乱的声音。
这让男人等得更加着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孩子大人都没事!”护士高兴的宣布。
男人重重松了一口气,眼泪几乎要在框里打
转。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一定是菩萨保佑!”
那护士笑了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记得去庙里还愿,附近山上的庙很灵验的,还可以算命。”
说完她就进去了,要把小孩抱出来。
安诺从来没见过新生儿,下意识也想跟进去看看刚出生的小孩子是什么样的。
他前脚刚踏入病房,紧接着又是一阵令人讨厌的眩晕。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旋转,除了他自己以外。
毫无道理,非常突兀。
安诺觉得再来几次,自己可能就要吐了。
他再次睁开眼,果然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过这次他居然回到了最开始打开门看到的房子。
时间显然和当时不一样,现在的客厅里,多了很多小孩的东西。
有散落在地上的玩具,也有放在桌上的奶粉和小零嘴。
咿咿呀呀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安诺低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一个刚开始学走路的小孩儿。
看来这就是那天在产房安全出生的小孩。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小碎花裙,坐在学步车里嘴里喊着意义不明的话。
安诺好奇地蹲下,近距离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
她看起来好软。
小女孩笑了笑,咯咯咯的露出没有牙齿牙床。
明明知道她看不见自己,但安诺还是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你好啊。”
他伸出手,隔空碰了碰小女孩的脸。
小女孩还是笑着,干净剔透的大眼睛仿佛就在和他对视着。
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这次穿着看起来温柔的家居服,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时不时担心地往外探头:“宝宝,不要乱跑哦。”
看起来状态比之前怀孕的时候更好了。
把菜端上桌后,她就出来抱起了孩子:“宝宝乖啊。”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传来,安诺这次显得很淡定。
他习惯这种莫名其妙换场景的错乱感,心中甚至有些期待,下一次见面会不会宝宝已经长大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参与了一个家庭的成熟。
这次眩晕的时间更加短暂,他很快就站在了一处从未见过的大厅之上。
这里的人很多,都穿着白色的衣服。
他看了半天,才发现,这就是人类曾经的丧服。
而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居然是一处葬礼现场!
安诺站在中间,一脸的茫然。
周围人或担忧心疼或事不关己的聊天传入了他的耳朵里,大量的信息打入脑中,让他措手不及。
“她女儿才三岁就和父亲一起出车祸。”
“原本是一家三口要出门,但她为了去面试找工作,就没跟孩子父亲一起走。”
“不幸中的万幸啊!全家就她没事。”
“不对,要是我,我会觉得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哎呦真是可怜,那孩子当时也是母亲出了意外早产,作为早产儿身体不好,来一遭尽受罪了。”
说这话的人说完,周围几个人脸色都有些变化,示意他快点闭嘴。
安诺回过头,发现女人脸色苍白的站在他们身后,似乎已经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正死死盯着。
那人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节哀啊妹子。”
女人现在这幅样子,是安诺见过最失魂落魄的时候。
就连第一次见到她和丈夫吵架,都没有这么痛苦过。
她看起来简直像是十天都没有合眼。
嘴唇上全是死皮,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脚步虚浮,仿佛下一秒就会在葬礼上当场晕倒。
周围人说的话,她都给不出回应。
安诺的视线突然一凝,他居然在女人的脚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形黑影。
黑漆漆的,像是整个人被黑炭涂黑一样,看不见具体样貌,只能分辨出是个人形。
黑影一直跟在女人身边,不管她做什么,去哪里。
明明是这么诡异的一幕,其他人却毫无反应。
有了之前的经验,安诺大概也明白,它和自己一样,是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
突然,那黑影回过了头。
它居然能看得见自己!
安诺心里一惊。
黑影看着他,完全漆黑的脸上露出了两个圆圆的孔洞在眼睛的位置,和小孩拙劣的铅笔画一样,嘴巴部分快速裂开一个弯弯的形状,形成白色的嘴巴。
像是一张诡异的笑脸。
月牙嘴巴没有张合,从里面却传出来了稚子的声音。
“大哥哥,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声音空洞,在大厅上方形成一圈圈回音。
安诺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一切全都静止了。
包括站在这个小怪物旁边的女人,也维持着原本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痛苦的表情依旧。
小孩往前走,身上还能看出穿着小裙子的痕迹:“我好无聊啊,大人们把我放进一个盒子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她朝安诺伸出手,咯咯咯笑。
笑起来的声音居然和上个场景中遇到的小孩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又是一个灵异。
安诺的反应非常迅速,有过之前遇到同伴的经验,他这次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朝着葬礼门口的方向跑。
可不管他怎么跑,那门都离他那么远。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阻止着他前进。
深深的无力感突然袭来。
他越想跑快点,腿就越没力气。
黑影如欣赏被关在笼子里的宠物仓鼠般,笑容越来渗人,讲出来的话童言无忌。
“咯咯咯,大哥哥,我们来玩游戏吧,把我从黑盒子里放出来好不好?”
“把我从黑盒子里放出来吧。”
“我好害怕啊。”
小女孩的声音逼近,安诺猛地回头发现她居然已经冲到了自己身后,像一只未开化的野猴一般手脚并用快速追上了他。
伸出手猛地推向他。
“把我放出来!”
“为什么要我一个呆在盒子里!我不要!我不要!!”
“我现在就要出来!”
她抓着安诺恶狠狠,声音变成高分贝:“不然我就有人让你感受一下这种被关起来的感觉!”
安诺感到一阵头痛:“黑盒子?什么黑盒子?”
他问完以后,脚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深渊。
被深渊吞噬到的一切东西,不管是建筑还是人,都在往下坠落。
那深不见底的巨口,只一眼就让人的寒意从脚底窜向了头顶,只要一不小心掉进去,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小女孩冰冷的身躯贴着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漠:“你也去死吧。”
她伸出手,用力往前一推!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度使他整个人重重往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安诺小小的惊叫一声,突然睁开了眼!
砰砰砰。
只有自己因为失重而心跳加速的声音,以及不平静的呼吸声。
外面的天开始有一点颜色,从里面关紧的窗帘只有一点缝隙之中有光透入。
他还在保安室内,一直未曾离开。
安诺坐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上的衣服,上面没有被拉扯过的痕迹。
之前发生的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情,居然只是做梦。
那些事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记忆,只是他依旧无法想起,那些人的脸。
用梦境来解释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似乎就显得合理了许多。
包括为什么他无法有实感,以及混乱的梦境中,他总是被迫不断从时间节点跳跃。
因为做梦就是这么毫无逻辑性可言。
安诺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回神。
并不是被吓的。
作为怪谈,他还不至于会被一个噩梦吓住。
但这是他第一次做梦。
电子羊会做梦吗?
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
但是怪谈会做梦吗。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不会。
原来做梦是这种感觉。
安诺回味了一会,他觉得自
己并不喜欢这种滋味。
做梦太可怕了。
原来人类经常做梦是这么辛苦的事情。
直到闹钟响起,他才恍惚着将手机闹铃关掉,洗漱完后去开大门。
开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昨天在小庙外见过一面的女人已经站在那等着了。
赵瑶看见他,这次主动打了招呼:“你好。”
她脸上表情有些意外。
安诺用钥匙开门,同时礼貌回应:“你好。”
赵瑶看了看他:“昨天太黑了没注意,你长得真好看。”
她突然有些自愧不如,因为太早起来工作,一般洗个脸扎个头发就过来了。
这么邋遢的样子,被长得好看的异性连着撞见两次,总归会有些不好意思。
赵瑶转移了话题:“我叫赵瑶,你呢?”
她看起来阳光又开朗,哪怕是起这么早也没有折损她的精气神。
别人报了名字,出于礼貌自己也要回复。
安诺赶紧回到:“我叫安诺。”
大门打开了,赵瑶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撩了撩额前碎发:“真是不好意思,其实这个小区里每次六点就要准时出门的只有我,要是没有我,你应该还能偷懒再睡十几分钟。”
安诺十分诚实:“我不偷懒。”
赵瑶笑了一下:“你上班不摸鱼吗?”
“摸鱼?”安诺眨了眨眼睛。
赵瑶没有要给他解释的意思,她抬手看了眼手上的女士手表:“我要快点了,不然上班打卡该迟到了。”
安诺十分理解的开口:“嗯。”
他有些呆呆的,连句客套的路上小心都不会说。
赵瑶也不在乎,她冲安诺摆了摆手,转身快步离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安诺忍不住想到了昨天晚上见到的那座小庙。
不知道阿吉有没有去调查。
那个庙在这个小区里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