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成精的第四十八天

保安室内有片刻的安静。

贺长殊垂眸看着青年可爱的发顶, 半响后:“嗯。”

安诺有些不相信,他觉得贺长殊刚刚的情绪很低迷,于是又从他怀中挣出, 把手塞到他手心里:“这是我。”

贺长殊不知道自己此刻眼里的情绪和平常有多么不同, 他非常耐心跟着安诺重复:“这是你。”

安诺弯了弯眼睛:“我是真的, 所以这是现实。”

现实就是, 有他在陪着。

贺长殊侧过脸,终于忍不住轻笑:“好。”

两个人安静呆了一会,直到彼此心跳都趋近平缓。

贺长殊才开口:“是有东西故意制造出的梦境将我们拉入。”

安诺也已经猜到了, 这些奇怪的梦境,显然就是有邪祟在搞鬼。

只是他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他们在梦境中又无法死亡。

贺长殊:“它故意让我们每个人都梦到了内心最深处的痛苦, 然后让你经历一遍一遍循环。”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精神上的折磨。

放在以前,安诺大概不会理解,为什么人类会因为一个噩梦感到折磨。

在梦里明明疼痛感都会下降迟钝。

他梦到自己被鬼童推下悬崖后,醒来不到五分钟就调整好了心态。

而这次和陆小小一起经历她的噩梦后,他好像有些理解了。

他像一块小海绵, 一下子被丢到了人类社会, 完全空白的情感模块只能一点点去努力吸收。

安诺没有去询问贺长殊的梦, 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去提起别人不愿意主动透露的东西。

安诺:“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贺长殊:“嗯。”

他最早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询问了其他从噩梦中醒来的人,才得出噩梦循环这个结论。

“要离开那个噩梦就是自己把心结剪开, 对梦境没有任何留恋, 真正意义上清醒意识到那只是个梦的时候才能醒过来。”

安诺:“大家都被拉入噩梦之中了吗?”

他突然开始担心, 自己混入了陆小小的梦境, 会不会被怀疑身份。

他们都有自己的梦,只有他与众不同。

贺长殊:“嗯, 你和陆小小一直没醒来,我不放心就过来守着了。”

安诺:“谢谢你,我没事的。”

他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把这件事说出来。

要隐瞒也不可能隐瞒得太久,等他们见到陆小小,监护人就会知道这件事了。

他果然还是要听收容所前辈的话,早点远离贺长殊。

太危险了。

贺长殊不知道此刻一脸乖巧的青年内心正想着如何早日逃跑。

他只当安诺还没有彻底从噩梦中缓过神,所以才安安静静的。

男人站起身:“我带你去吃早餐。”

安诺看了眼时间,刚好是要开大门的时间了。

他去把小区大门打开,摇摇头:“我要上班的。”

作为一个保安,他的职业素养足够让大部分人感到敬佩。

贺长殊单手扯了下领带,气场有些慵懒:“这个小区现在被判定为风险【领区】,我已经让人派了几个后勤人员在小区外面蹲守,不会让除了小区业主以外的人进来。”

他还不打算打草惊蛇,不能大张旗鼓的将小区封锁起来。

贺长殊眼里露出一点笑意,半是诱哄的语气继续道:“所以你暂时离开岗位也不会有事的,那些人会帮你盯着,而且你不想去洗个澡,坐下来好好吃顿早餐吗?”

这个小区果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他已经不打算让安诺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了。

安诺露出纠结的表情。

最后半句话确实让他产生动摇了。

贺长殊没想到自己拿捏人心的能力,有一天也会用在这个小家伙身上。

他面不改色加大筹码:“早餐吃海鲜粥,现在正在锅里熬着,等我们过去吃的时候,刚好煮得软烂。”

这句话对安诺的杀伤力太大了。

心中的动摇立马变成了山体滑坡。

安诺双眼亮亮的:“好哦。”

敬职敬业的小保安顿时就被收买走了。

...

一碗热腾腾煮得浓稠的海鲜粥被端上了桌。

个头大的新鲜虾仁、鱿鱼须须、瑶柱等海鲜清楚可见。

安诺一边喝着粥一边听阿吉讲自己梦里发生了什么,时不时捧场点点头。

阿吉说到最后,都有些崩溃了:“我循环了整整三次才出来!”

他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丝毫不介意把自己内心的伤疤拿出来解刨。

这种性格哪怕是在人类当中,都是极其少有的天真派。

而他的噩梦也就单纯了许多,来源是他儿时亲身经历的一场车祸。

那场车祸差点让钢筋横插入他的心脏,也让他在完全封闭住的车内被迫困了很久。

后来腹部和腿部都缝了十几针,医生技术一般,缝制得非常粗糙难看。

阿吉:“前两次我试图让自己不要搭上那辆车,第三次的时候我就放弃挣扎了,没想到被撞

了以后直接醒了。”

这也是贺长殊判断要如何从梦境中清醒的重要依据之一。

阿吉眼下一片青黑,他在凌晨四点被吓醒后就一直不敢再睡。

他看向兰奇:“你真的没做噩梦?”

兰奇:“我骗你干什么?”

他捂嘴笑,丹凤眼露出有些讥讽的神色:“说不定是因为我内心强大,根本没有能让噩梦入侵的地方。”

阿吉不服气:“你的意思是老大内心不强大?”

兰奇脸色顿时难看,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急急忙忙看向贺长殊,深怕男人误会。

贺长殊却看都没看一眼,正忙着自己的事情。

他伸出手主动帮安诺又舀了一碗满当当的粥。

发现他尤其喜欢吃虾仁后,把自己碗里的虾仁都给了他。

安诺接过去后高高兴兴的继续吃。

两个人之间有种外人难以插入的氛围。

兰奇尴尬地低下头,眼底的嫉妒差点掩饰不住,放在底下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陷入肉里带来疼痛。

他没意识到,自己心态越来越不对劲。

那些藏得很好的妒忌,正在一点点扩大。

叮叮叮......

一阵手机系统自带的铃声传来,打断了他差点外露的情绪。

贺长殊接起了手机:“什么事?”

对面不知道讲了什么,他表情变得严肃。

应了一声后就挂断电话。

安诺吃掉碗里最后一颗虾仁:“怎么了?”

贺长殊眸光闪了闪:“林伊醒了。”

...

这个消息像是重磅炸弹,一下子投入水面激起万层浪。

贺长殊立刻带着人从小区到医院,同时不忘把安诺也拐过去。

医院里的工作人员都十分紧张。

虽然作为诡异事件的频发地,他们见过很多事故,现在还能上岗的人,都经过专业的突发事件培训。

可林伊毕竟身份特殊,他是八千人当天当场死亡的唯一导火线。

其中牵扯的利弊太多,非常重要。

他们一路来到医院的最高层,这里已经被监管局的人封锁住了。

除了相关人员以外,其他人谁都进不来。

贺长殊不用展示证件,他的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病房外,除了几个本部派来记录的人以外,还有另外一个眼生的人。

他没有穿着监管局后勤的衣服,而是一身显眼花衬衫,轻松的态度活像是刚从夏威夷回来的。

此刻看到贺长殊,还有心情摘下墨镜别到胸前口袋,伸手打了个招呼:“嗨!”

安诺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看起来就不是本土人,标准的金发碧眼白人。

男子打完招呼后见贺长殊只是淡淡颔首,也不尴尬,十分自来熟地凑过来:“你好,你是他的属下?”

他一看到安诺,眼神就变了,像是蜜蜂见了颜色鲜艳的花。

安诺:“我是他的私人顾问。”

他第一次见到比阿吉还外向的人,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热情。

如果说看到阿吉就像看到一条撒欢的金毛,那眼前这个看似热情的人,则更有压迫感几分,像来巡视的雄狮。

他肯定也是个S级的监管员。

安诺刚想后退,眼前就被挡了一下。

贺长殊站在了他们中间,眼神淡淡:“我的顾问胆子小,不喜欢和陌生人讲话。”

爱德华笑了一下,摸了下自己的鹰钩鼻:“贺,没想到你还会替人说话。”

他朝安诺单眨眼:“不过当私人顾问怕生可不行,要帮自己队长维持好社交关系的。”

爱德华递给安诺一张名片:“记住我哦,小美人。”

等安诺接过,他又立马看了眼手表,表情非常浮夸:“哎呀,我该回大使馆了。”

说完朝几个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诺低头看名片:“爱德华?”

名片上面还非常骚包的喷了香水,一如那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

阿吉:“他是南美国家那边的人,之前和外交官一起来过我们这里谈判,和我们老大有过一面之交。”

不过看样子,贺长殊并不打算和他交好。

现在半末世的环境,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交杂情况太复杂。

安诺完全不懂,他一知半解地点头,把名片收好。

他们推开门,发现李璟等人早就在里面等着了。

对此贺长殊并不惊讶。

他们国内能请的监管员都请了,也尝试了不少治愈系的咒器都无法唤醒林伊。

能把爱德华从南美叫来的,肯定就是同为领队的李璟。

这是他的人脉。

贺长殊:“多谢。”

李璟:“不用,能早点解决是最好的。”

特意花了这么大的人情把人从国外叫来,看来李璟接下来要拜托他的事情非同小可。

贺长殊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们一起看向病床上的林伊。

不知道爱德华是用了什么手段才把他从深度昏迷中唤醒的,但他现在状态看起来也非常不好。

林伊撑起上半身坐在病床上,身上的管子全都被他自己拔掉了,只有一个输液的枕头还在手上。

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嘴巴上没有颜色。

贺长殊走过去,声音低沉:“演唱会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和你有关。”

陈俞羽忍不住:“你最好快点配合我们调查,说实话。”

安娜翻开一直和自己形影不离的那本书,这个动作在病房内显得有些突兀。

自从一起做过噩梦后,陆小小和安诺的感情突飞猛进,此刻她站在了安诺的另一边,小声给他解释:“那是她的咒器。”

安诺很轻地眨了下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安娜:“如果你不配合,我们要采取强制性手段了,希望你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有八千人在你演唱时自杀!”

今年唯一一场人数过千的娱乐性质聚集,最终落得这个下场。

听到“自杀”两个字,林伊眼底的情绪波动一下子变得明显了起来,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啊!”

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叫。

“那不是我!唱歌的不是我!”

“祂只是把我当成容器!”

因为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嗓子嘶哑难听,让人很难和他平常唱歌时的声音联系到一起。

李璟皱紧眉头,他伸出手抓住林伊的手臂微微用力:“祂是谁?你说清楚点!”

林伊被摇晃着,眼神一点点溃散,精神十分不稳定:“不是我的问题,跟我没关系,我的愿望不是这个。”

他好像听不到外界讲话一般,自顾自言语。

安娜不再犹豫,把书翻到了其中一页,对准他:“说!”

她的咒器带着言灵和强制催眠效果。

林伊被迫张嘴:“是容器,祂在寻找一个容器。”

“我失败了,祂需要新的容器,要在祂找到之前把容器毁了,不然祂会成为真神。”

安娜看了眼自己的领队。

李璟抓着他,逼他继续看书:“祂是那座庙里的土地公吗?”

“是邪神。”林伊不受控制把心底话都说了出来,“那庙里供奉的早就不是土地公了,这三年里,我们都在供奉着一位邪神。”

阿吉不可置信:“从半末世开始!?”

“是。”

林伊眼神空洞。

此刻的他被安娜的书控制,说出来的全是真话。

李璟语气加重:“为什么要供奉邪神?这件事还有小区里的谁也参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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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住林伊的手变得更加用力,两声连问,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自从半末世以后,信仰就变成了大部分人忌讳的事情。

宗教问题屡次出现争议,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有人害怕那么多宗教故事,最终故事里的神,也会因为人们的信仰力也变成真的。

所以宗教信仰在明面上被禁止了

,尤其是任何□□参与人员,都是要直接被抓去审判庭的。

可信仰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禁得完的。

所以普通人私下求神拜佛,他们也管不着,更不会对寺庙一类的存在下手。

敬仰远比畏惧更安全,与其强制手段,不如想办法共存。

林伊不说话了,他开始浑身冒起冷汗,身上细微的开始颤抖。

空洞的眼神中出现几分痛苦。

李璟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安娜手上的书突然合上了,她痛呼一声,差点脱手。

林伊挣脱了她的控制!

又或者说是被某种存在强行切断了联系。

他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嘴巴、口鼻都渗出鲜血。

林伊的头高高仰起,手指扭曲成麻花状,四肢抽动,上涌的鲜血让他难以把话说清楚:“为、为什么骗我?”

他大脑已经痛得不清醒,不知道在和谁对话。

“这不是我想要的!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更多的鲜血从他的七窍中往外流出,他的眼白彻底渗血变成红色,用尽最后的力气扭过头,死死盯住他们:“以梦做引,去把新容器——”

声音断了。

林伊脸上满是痛苦和不甘,一动不动以扭曲的姿势躺着,直到最后眼睛都在瞪着。

他在悔恨。

却不是为了那八千粉丝,而是自己。

李璟上前摸了一下他的脖子:“死了。”

最关键的人就这么死了。

没想到花了这么多的功夫,把他从昏迷中唤醒,居然只是加速了他的死亡。

病房内一瞬间变得无声。

贺长殊是最冷静的,同时也是思维转轴得最快的,他看向阿吉:“让01后勤组的人去调查,那些在演唱会活下来的幸运儿,是不是都有信仰宗教?”

阿吉:“是。”

关键时候,他也不掉链子了,一下子就跑了出去,顺便通知在门口守着的人进来收尸。

外面的组员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吓晕过去。

林伊就这么死了。

他们跟上面以及外面那么多双眼睛可没办法交代。

几个组员急忙跑进来,试图再对他进行抢救。

却发现他不仅仅手脚扭曲,就连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拧干一样,早就破碎在里面。

完全死透了。

其中组员难办的看着贺长殊和李璟:“两位领队,他是在你们来探看期间出事的,到时候本部开会......”

李璟:“你放心,我们自然会跟首席说明情况的。”

组员都松了口气。

安诺看着那满床的鲜血,圆眸之中并无怯意。

他在心中一遍遍回想林伊死前说过的所有话。

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所以看起来那么愤怒。

最后那一刻,安娜明明无法控制他了,他还是被杀死了。

既然邪神有能力切断自己信徒和其他精神系咒器之间的联系,可祂采用的是最残忍的方法。

也就代表着,林伊临死之前想告诉他们的话,在这个迷局里至关重要。

新的容器,到底指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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