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个词来总结我的心情,那应该是个屏蔽词。
要不是现在还不能跟它撕破脸,我真的想让它见识一下凡人之怒。
偏偏这讨人厌的家伙还没什么自觉。
“我不理解。”天元问:“为什么你见到了五条悟,反而挣脱出了那个世界?你不是想见他吗?”
“我想见他。”我说:“但想见是真实的他。”
世界上有千万朵玫瑰,在别人眼里它们都同样热烈,同样美丽,但只有小王子知道,哪一朵才是他的玫瑰。
哪怕它扎手、娇气、麻烦,那也是他的玫瑰。
它与千千万万的玫瑰都不一样。
“我果然还是不理解。”天元叹了口气,“那个世界明明完全是你希望的样子,你的父母健在,你的朋友俱全,你的事业顺利,为什么愿意为了他,回到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你这话说得可太肉麻了。”我忍不住打了个颤:“说得我好像为了他放弃了整个世界。”
“难道不是吗?”
我吐槽:“你所谓的完美世界是假的,是你操控的,你为了能顺利同化我而创造出来的。”
“所以那是为了你而生的世界。”天元开始了它的诡辩,“你会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包括五条悟。”
“打住。”我对天元翻了个白眼:“那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你而生还是为了我,你心里清楚。”
天元自己说过,如果同化的对象反抗情绪强烈,那么它的同化就很可能会失败,为了平复我的反抗意识,它才特意创造了这么一个世界来驯化我的。
估计之前它同化其他星浆体的时候也是用了类似的手段。
现在它还说这种话,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我怕我当场yue出来。
“假的东西就是假的。”
天元却有不同的意见:“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谎言说一辈子,谁还能说得清是真是假吗?”
“这么说好了,我不愿意——或许有人可以,但我不愿意,仅此而已。”
现实有太多痛苦和无奈,我能理解有人愿意在甜美的谎言里当个自欺欺人的傻瓜,但我不愿意。
要当傻瓜,我早该遵循表姐家的安排结婚生子了。
天元陷入了沉默。
“我大概明白了,五条悟对你来说,是锚定世界的点。”
我:? ? ?
这话题跳跃的,都到哪里去了,我压根没跟上天元的思维转过弯来。
“我特意将五条悟剔除出去,你的潜意识里却一直在惦记着他,当我把他放出来,你又会立刻意识到问题。”天元叹了口气,“这就是真爱吗……”
我勒个大去。
看着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说真爱,对象还是我和五条悟时,我的内心万马奔腾,每匹马的嘴里都叼着草。
有被恶心到,谢谢。
五条悟一口一个“爱是世界上最扭曲的诅咒”,天元现在又来“真爱论”,建议你们自己去打个辩论赛。
话说五条悟不懂爱,天元又知道什么是爱吗?
放过爱吧,它只是个孩子。
我直接问天元:“那你现在还要同化我吗?”
“别那么警惕。”天元摊开双手:“我其实没有恶意。”
我:“……”
此处应有脏话。
天元是没有恶意,但它也没有善意。
作为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它有它自己的一套逻辑和想法,根本不为他人所动。
如同小孩子拿水灌蚂蚁窝,小孩也谈不上什么恶意,但对遭受灭顶之灾蚂蚁来说,有意义吗?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属于双赢,你得到了你的理想世界,我得以窥视命运变数的可能,但既然你不愿意,那此事作罢。”
我嗤笑一声:“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力量即将耗尽了吗?”
天元对我的挖苦不以为意,坦诚地点头:“这也是一方面的原因。”
“既然你奈何不了我,我也不想对你做什么……那不如你把我放回去?”我试探地说。
我和天元正处于一个纯白的房间,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这里哪里,只能判断是天元的结界里。
天元摇摇头,席地盘腿坐在我面前,“很可惜,我已经做不到了。”
“我们已经落在了羂索手里。”
……
五条悟与两面宿傩撼天动地的战斗并没有影响到薨星宫。
夏油杰踏入薨星宫的范围内,像是进入了另一个维度,与世隔绝,世界外的纷纷扰扰都无法打扰到这里,似乎连时间都是静止的。
夏油杰乘坐着咒灵沿着电梯的隧道一路往下飞,穿过记忆中长长的隧道,才能抵达薨星宫真正的门口。
此处极度保密,就连咒灵操术师也只来过一次,就是那次护送理子的任务。
此时此刻,与那时又何其相似,五条悟在外与不知深浅的强敌对战,他再次进入薨星宫,重游故地。
这里已经有战斗的痕迹。
好消息,没有冰系咒术,也就是说那个叫做里梅的咒灵没有跟随羂索进入薨星宫。
坏消息,羂索看起来战斗力不低。
就夏油杰所看到了,已经有三四种不同的咒灵,其中甚至有其他咒灵的痕迹,不像是特级咒灵,应该是更低级的……
难道它有类似咒灵操术的术式?
夏油杰边走边观察,边观察边思考。
跟无下限那种可以一力破万法的术式不同,咒灵操术更灵活,也更考验咒术师的思考能力,各种各样不同的咒灵如何使用,怎么搭配,选什么时机,是夏油杰当上咒术师以后一直在探索的。
他像一个武器大师,库存决定了他的下限,使用方法决定了他的上限。
路过几个驻守人员的尸体,夏油杰指挥咒灵将他们妥善放到一边。
等事情了解后,他会带人来收敛他们的遗体。
夏油杰在这里打起十二分精神,比在外指挥咒术师战斗的时候还要谨慎,躲过了几个结界陷阱,又干掉了羂索留下来断后的咒灵,心里着急,却很能沉得住气。
薨星宫的构造很奇特,主体是一棵缠绕着注连绳的擎天巨木,咒术界以它为圆心,建起了一圈圈住宅,这些住在有些的驻守人员的宿舍,有些就是防御设施和陷阱,在夏油杰看来,还像神木和对着神明祈祷的人。
不过想想里面住着的是咒灵,就有点说不清的讽刺了。
夏油杰刚刚到达,就有咒灵窜出来偷袭。
他粗略看了一眼,留在这里的咒灵起码有上百只,其中一只身形巨大堪比虹龙,它攀附在薨星宫本体上,眼中闪烁着红光,指挥着咒灵围攻夏油杰。
夏油杰尝试调服咒灵,却以失败告终,捷径走不通,那只能硬碰硬了。
他花了点时间才解决掉所有的咒灵,薨星宫的外围也成了一片废墟,夏油杰在废墟里寻找了一下,才找到了被羂索凿开的结界口。
站在外面往里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夏油杰谨慎踏入,手里掐着发动术式的手势。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蒙眼放入迷宫中的人,在结界里来来回回不知道碰壁了多少次,遇到多少偷袭的咒灵,又踩过数个陷阱,才终于抵达终点。
薨星宫的中心。
“你来了。”羂索半边身都是血,本该是狼狈逃窜的状态,此时却更像是胜利者,悠然向夏油杰展示他的胜利成果。
他的背后,树根状的中心被破开了一个洞,里面被挖空了一处,应该是原本天元本体藏匿之处。
而他的手边,是一个巨大的茧,它仿佛凭空出现,夏油杰却能观察到茧的周围丝丝缕缕的“线”,这些线时粗时细,仿佛在呼吸,呼吸之间,紫色的荧光顺着线路流动,像活着的东西。
天元就被放置在了“茧”当中。
羂索心情愉快地对着咒灵操术师炫耀,“看看我的作品,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夏油杰眉头紧蹙,问道:“这是什么?”
“结界的核心,同化的启动器。”羂索眼神痴迷地望着天元,“它真漂亮,不是吗?”
天元如同婴儿般蜷缩在茧中,身体大部分被茧吞噬,只有手脚的一部分露了出来,看起来无知无觉,已经陷入昏迷。
咒术师对天元没什么好感,见到这一幕,与其说是担心天元,不如说担心天元被利用。只是他看着那裸-露出来的地方,总觉得很熟悉。
他也没深想,手指微动,数只咒灵从他的身旁冲出,连同他自己,一起直奔天元所在的茧。
——砰!
先是咒灵,然后是夏油杰。
他和羂索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却被无形的结界拦截在外,夏油杰眼睁睁看着羂索手指从天元的头部开始向下划,像拉上了拉链,巨大的茧被彻底缝合起来,变成了一个梭形的壳。
“眼看手勿动,这可是我贵重的实验材料。”羂索说。
它看着逐渐变色的壳,千年的夙愿即将达成,心情好极了。
“还有一点时间,就让我稍微陪你玩一会儿吧。”羂索撤销了结界,站在夏油杰面前。
它的脸上是甜腻愉快的笑容,看得夏油杰恶心极了。
咒灵操术师承认,羂索的激将法简单直接,却真的激怒他了。
他想起这十几年来被这家伙无形把玩在手中,想起自己还差点成为它的傀儡,想起灾区死在自己面前的同伴……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仇恨的思绪沉淀,只剩下高昂的战斗意志,和冷静理智的头脑。
……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摁下负面情绪,我问天元。
“等。”
“除了等呢?”
天元盯着我瞧,那种疑惑的神情又出现了。
“作为普通人的你,又能做什么呢?”
我反问它:“不是普通人的你,难道什么都不打算做吗?”
“命运不可违。”天元叹息般说道。
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我现在就笑了。
“要是认命,早该认了。”
我站起来,垂眸俯视天元。
天元亦有所感,抬头望着我。
那个瞬间,我仿佛看见了镜子,镜子外的我,和镜子里的天元。
唉,我不理解。
能和千年家里蹲互为镜像的,怎么都该是五条悟才对吧。
“你想做什么?”
“是呢,让我来试试看能做什么。”
天元看着我到处敲敲打打,用尽一切方法试图逃离这个意识空间,看着我双手流血不肯放弃。
我看着自己疼痛流血的双手觉得很奇怪。
又不是现实中的身体,为什么还会有痛觉神经和流血?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恢复了,仿佛时光倒流,不仅没有受伤,连手上的茧子都消失了,像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这就是意识空间啊。
常识中的物理常识不管用,意识和意志才是重点。
于是我想象有一个巨大的锤子锤向墙面,砸破它。
一下,两下,三下,白色的墙纹丝不动。
我又尝试了其他我认为能打破这个空间的方法,无一成功。
可恶!
“我承认你的意志很强,比一般人都要强,但凭着你也无法突破我的意识空间。”天元的声音从我的背后响起。
我转过头,“问他,如果我能呢?”
天元答非所问,突然说道:“五条悟和两面宿傩的命运对决要开始了。”
“赢了?”
天元看我一眼,眼神莫名:“输赢早已注定。”
我琢磨了一下这个老登的意思。
五条悟命中注定要输……是这个意思吗?
“真不可思议。”过了好一会,天元突然发出感叹道:“六眼停止转动的齿轮再次运转,他居然走向了和我一样的道路。”
“什么?”
天元说:“他跨过了那条线,那个人与非人的界限,马上……他就会和我一样。”
“不过我的躯体是利用结界术固定下来,五条悟并没有这种技术,他踏上这条路不回头,最终的结果,大概会消失在天地之间吧。”
我的手指蜷缩起来。
“……原本属于他的命运是什么?”
天元转过头来静静地注视着我,它好像看到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良久才回答:“命运已经更改,告诉你也无妨。”
“他会死在两面宿傩的手下。”
我:“……”
我们沉默之间,天元的意识空间轰然崩塌。
天元愣愣地抬头,空间之外的漆黑,又看向站在残垣之中的我。
“有趣。”天元撑着它的膝盖站了起来,对我露出了它第一个笑容,“命运的变数,实在太有趣了。”
我不知道它想做什么,像块石头似的天元危险度直线上升。
它对我张开了双手,轻声问道:“要跟我立下契阔吗?”
“我来助力一臂之力,如果你能重新把五条悟带回这个世界,我将自然消散,如果没有,那么你要与我同化。”
“只有你我合作,才有可能逃离羂索的禁锢,救下结界里千千万万的人。”
“不论如何你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