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刀大和守安定。
纤细少年体型, 有着一双清澈湛蓝的下垂眼,左眼下一颗泪痣,粗粗的单马尾往外翘, 像博美犬的尾巴,毛茸茸的。有股纯真无邪的气质。
乖巧的模样再搭配上时不时自然流露的可爱动作,整个刃看上去就是“可爱”的代言刃,凭借着这种清纯不做作的感觉,让他在审神者们中也很有知名度,关于他的帖子也算得上热贴。
但帖子内容争议很大。
大和守安定看起来什么都好,笑容温和, 坦率直接,让他干活也是会认真的干, 本刃的套路也不深,远远比不上千年老刀团们。
但他也是超级难搞的那种刀剑。
因为他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频繁念叨前主冲田总司。
有审神者们表示,大和守安定就像那种在你身边一直待着, 很好说话, 但一直在念叨心中白月光的存在。
他在你身边,但他的心不属于你。
况且大和守安定自己也从来不掩饰,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
让一些审神者如鲠在喉,自己召唤出来,抱以厚望的刀剑心里眼里都是曾经的主人。
这谁受得了啊。
不过还是有些审神者坚信自己可以通过努力让大和守安定不再回顾以往的前主, 而是一心一意地为自己而奋斗。
刀剑们因灵力对审神者产生初始好感,审神者自然也会因为灵力对刀剑有独占欲。
于是帖子火爆,多条讨论。
不止是大和守安定的帖子火爆,其他难搞的刀剑们的帖子都很火爆,与今剑,前田藤四郎, 小夜左文字那种小天使的夸夸楼风格相差甚远。
可以理解为:为了获得攻略游戏里难度最高的角色的芳心的研究分析楼。
包括但不限于分析刀剑性格,写攻略帖子,购买礼物赠送等常规手段。
因此万屋关于售卖刀剑喜欢物品的商铺销量格外好。
比如万物服务中心旁的茶铺,靠着众多迷路的三日月宗近那可是日进斗金,老板当场宣布自己之后就是三日月的真爱粉了。还有加州清光喜欢的指甲油,众多短刀们喜欢的点心甜品等。
攻略难度高的刀剑比如:究极自我主义的三日月宗近,高段位白切黑执着霸业的髭切,笑眯眯不着调的一文字始祖,懒散看似毫不在意的明石国行等。
攻略难度中高的刀剑:哀怜嘲讽自己为笼中鸟的宗三左文字,喝酒买醉痛恨自己没能拯救前主的不动行光,自称不羁流浪者就是要往本丸外跑的小龙景光等。
攻略难度低的刀剑,堪称白给的是短刀们和众多主厨刀剑。
主厨:为审神者痴,为审神者狂,为审神者哐哐撞大墙。
主厨最有名的就是打刀压切长谷部,执念是成为审神者最器重的下属,为此什么脏活累活森*晚*整*理都能干,审神者指哪打哪,对刀剑付丧神们下手那也是毫不留情。
压切长谷部:只要是主命我什么都能完成。
捅同伴?行。
主你看我这一刀捅得深不深,够不够,好像不是很精准的样子,要不要再来一刀?主你觉得这个位置如何?
主厨刀剑,恐怖如斯。
还有一些特殊的刀剑,算得上是买一送一的那种。
获得了髭切的认可,膝丸也会一并认可,他相信自己兄长的眼光评价;获得了和泉守兼定的认可,堀川国广也会一并认可,他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助手身份。
所以本丸内总是会听到“兄长兄长”“兼先生兼先生”的循环播放声音,他两就像是关不上的呼叫机一样,一直叫着特定的词语。
审神者们与刀剑们的相处那也是个难题。
当刀剑们有了人的身躯自然也拥有了一颗柔软的心脏。
身为冷兵器时他们有着长生种独有的淡漠,因此被多任主人转手也习以为常,习惯自己的颠沛流离。
可有了人的一部分,那些经历自然就构成了他们自身的性格,那些记忆落在心脏上面烙印出一个缺口。
沉入深海的萤丸会讨厌自己孤身一人;被织田信长赠送给连直臣都算不上的黑田导致压切长谷部对获得主人的重视有了执念;在大阪城之火被焚烧导致化形后记忆一片空白,于是将兄弟们当成自己存世的锚点的一期一振等。
未化形前的时间段像是他们各自的童年,大多有着缺伤,人格建立不完善。
而经历的颇多的千年老刀团们更像是有着成熟完善的人格,这肯定不会被审神者们轻易的获得真心的啊,给灵力给住所,我就付出劳动,公平交易,钱货两讫。
而刀剑们想成为怎样的模样,其实也由不得他们自己。
器物有灵归根究底是因为身上被寄托着人类的意志。
刀剑付丧神诞生于人类的爱,世人逸话。
在冷兵器时受到了怎样的爱刀剑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器物,不是人类。
有了身躯之后,那些沉积在漫长岁月中的人类的爱便被他们迟来的心脏所感知到,他们还是第一次做人,也不太懂怎么抒发自己的情绪,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
于是不动行光悔恨莫及而嗜酒。
于是大和守安定太愧憾而念叨。
被前主重用,因前主的天才剑客之名导致大和守安定有了可以辅助自己诞生的逸话,可他又亲眼见证少年剑客冲田总司因病早逝,以悲惨的结局结束这一生。
这段记忆太深刻,这个童年太悲惨。
导致大和守安定化形后将自己活成了前主的遗物,前主的模样。
穿着冲田总司所在的新选组统一制服,浅蓝色羽织,脖子上围着的长长白色围巾,垂于背后围巾的下方看得见小小的“诚”字。
大和守安定也是第一次做人,很多事不太懂的时候,就会往过去看熟悉的曾经陪伴自己成长的人,好给予自己走向未来的勇气。
于是他停止不住地念叨。
像摔倒的小孩爬起来后下意识回头找家长。
“这样的话,有没有更像冲田君呢?”
“春日的樱花真好看,如果冲田君能看到就好了。”
“我好像…又梦见冲田君了。”
大和守安定的安全感来源自记忆中的前主,所以当他被现任审神者风无声冷落的时候,其实本刃也不是很在意,该吃吃该睡睡,该手合就手合,然后晚上又睡觉希望再次梦见在意的人。
现任审神者失格被逮捕,大和守安定受到一部分影响,但总体来说影响不大。
他更加频繁念叨前主。
新的审神者就任。
大和守安定抬头看着蓝屏里的身体报告。
健康啊。
是为了守护生命而出战呢。
像是要填补一丝自己的缺憾,大和守安定上战场格外地疯狂,埋藏在骨子里的执拗被掀开挖出。
“哈哈哈,头颅落地的都给我去死吧!”
“噢啦噢啦噢啦噢啦!”
“哇哈哈!”
大和守安定转型成了大和守不安定。
他仍旧很可爱,可可爱爱的笑,可可爱爱的偏头,在自己蓝色的羽织被鲜血全部浸透,在自己的眼睛染上嗜血的兴奋之时。
他成为了本丸第二部队打胁组中等级最高的刀剑。
他的位置被山姥切国广顶替。
他得到了审神者的重视被调到身边充当近侍。
他时隔多日第二次见到审神者,他有些怔愣。
为什么?
为什么会跟冲田君一样的苍白?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在战场上的心神瞬间收拢放在本丸之主的身上。
他看着主人终日操劳公文。
他看着主人用食简单快速。
他看着主人开始消瘦咳嗽。
大和守安定当即立断去找了药研藤四郎。
药研藤四郎,粟田口短刀,擅医疗,懂病理。
可当大和守安定带着药研藤四郎回来的时候,主人却拒绝了诊治。
她说,这是使用灵力的一部分代价,无法消除。
她说,大和守安定,你负责照料我的生活起居。药研藤四郎,你负责处理补品药材。
她早就知道后果并已做好准备,即使脸上开始带着病容,但本丸之主的强大气势很好地掩盖了这一切。
主人说,此事禁止向外透露。
坐镇本丸中心的审神者身体抱恙,不可避免地会动摇军心。
大部分刀剑只见过本丸之主一面,其余时间都在忙着命令;本丸之主身边的几振刀剑被下了封口令,室内点上了淡香遮盖药味。
于是大和守安定看着主人愈发苍白,喝药的频率不断增加,室内的香味也愈发浓烈。
他沉默地守在主人的身后,看着不断被汇报的本丸的好消息,听着咳嗽声越来越多。
直到主人开始咳血。
刀剑们何等敏锐啊,在场的刀剑几乎瞬间看向主人。
“主人!”
主人看着案牍上被浸染了血液的公文,她没有第一时间搭理刀剑们的惊慌失措。她沉默地看着血液扩散从一滴两滴变成一团两团,气氛变得凝重。
刀剑们也只好跟着沉默,但他们的眼睛在说话,金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眼睛写满了担忧与不安。
大和守安定眼里的天空好像要开始下雨,变得蓝蒙蒙的。
大和守安定跪在本丸之主案牍侧边,此时的下垂眼像被雨淋湿的小狗的眼睛。
主人抬头也看向大和守安定。
“手帕。”
大和守安定连忙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张手帕递过去,他负责照料起居,身上早已随身携带一些小物件,手帕自然也是准备了。
主人先用手帕将自己唇边的血渍擦去,再将废掉的公文交给旁边的狐之助。
“处理掉,再打印一份新的。”
主人的情绪平淡,气质仍然沉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略过,好像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
可插曲开始频繁出现,大和守安定准备的手帕也越来越多。
大和守安定质问药研藤四郎。
“是不是灵力输出不停止,主人的病就一直不会好转?”
此时他们在天守阁内的专用小厨房内。
因为主人一直坚持自己的饭食由厨当番一并负责,这里一直没有被使用过,直到药研藤四郎的到来,这儿就成了专属的熬药区。旁边的柜子上摆满了整齐叠好的盒子,那里面是不同种类的滋补药材。
药研藤四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看着自己眼前煮沸的咕噜咕噜的热水,和旁边摆好的待处理的下一份药材,似是在斟酌着什么。
大和守安定看着药研藤四郎的侧脸。
热腾腾的雾气升起,药研藤四郎的脸在一片蒙蒙中看不清确切模样。他长长的眼睫毛上好像也被湿润的雾气晕染的有点湿润。
“主人情况不太好,现在只能用药品堪堪维持正常生命线。”
“…但不能停下。”
“身体已经习惯现在的灵力消耗补充模式,停下的话会遭受严重反噬。”
“她的身体状况会比原先还要糟糕。”
“她会在之后的日子里缠绵病榻多年。”
“一切都会功亏一篑的。”
热水被倒入,清澈的水被染上属于药材的味道,药研藤四郎低着头动作熟练地处理,额前的头发几缕跟着掉下,遮住长长的睫毛,他的眼睛好像不太一样了,浅紫瞳色不知何时被加深了。
大和守安定突然很愤怒。
他右手紧紧抓住腰间本体的剑鞘,牙齿咬着舌尖企图让自己清醒,可他的蓝色眼睛仿佛淬了火,即使在这片多雾的房间内也格外的明亮。
他们不欢而散。
大和守安定感知到自己灵魂的一角被点燃了,开始躁动,无法平息。
但他在主人面前仍然保持着冷静理智的状态,协助日常生活,递上干净的不知被洗了多少次才彻底清理掉血液的手帕。
手帕的消耗跟不上咳血的频率,大和守安定负责清洗,他看着大片红色的血液被水流稀释,再从自己的手上流下,仿佛他早已手满鲜血。
他看着主人的头一点一点,整个人开始失去意识陷入梦境,身躯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
大和守安定及时上前接住了主人。
他理了理主人身上披着的蓝白羽织,那是天气转凉后从主人带来的箱子里翻出来的,浅蓝色的带着细细的花纹,披在她身上就像是鸟儿的羽毛。
他抱起主人前往天守阁内的卧室,防御阵法白名单早已登记了他。
怀里的重量太轻,总让大和守安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抱住了一条生命。
怀里的小鸟太白,这让大和守安定觉得她会在太阳之下融化。
大和守安定将主人放到榻榻米上,脱下像羽毛一样的羽织,将白色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再细细掖好边边角角。
此时的他脸色沉静,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可忽视的认真与细致。
一切看上去更白了,苍白的脸,无血色的唇,失去光泽的银灰色头发。
大和守安定觉得主人像冬天的雪人。
做好一切后,大和守安定关上灯,抱着剑在房间的一角坐下。
房间很大,一边是起居室,一边是简单办公的工作室,中间有一道很长很大的屏风阻隔,屏风上画着红色的梅。
大和守安定靠在工作室的一角,看着即使在夜色中也依旧鲜艳的屏风上的红梅,可到底不如光中,这花看起来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他无声看了一会儿,可能想了些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没想。
大和守安定听着细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再次闭眼浅眠。
新任近侍不敢离主人太运,怕自己一个没注意雪人就又被蒙上一层白雪。
他被点燃的灵魂一角在冰冷的夜色中被强行熄灭,只余灰色的尾烟熏着身体的各处。
白天的光亮开始慢慢显现,屏风上的红梅汲取了新的生机,又开始傲然挺立着,可大和守安定被夜晚熄灭的火也开始冒出细小火星,又是一场新的灼烧的开始,这让他瞬间清醒。
大和守安定轻声打开门,外出整理好一切物品,又回到屏风一侧低垂着眼看红色的花,此时,他和屏花一样安静。
细细碎碎的声音自屏风那一边响起。
主人醒过来了。
“我进来啦。”
大和守安定出声示意自己的存在,他绕过屏风,看着已经坐起来的主人。
此时主人的模样与平常格外不同,头发有点乱,神情恍惚,眼神呆滞,她还没有彻底地清醒,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想回到被窝里。
大和守安定熟练地用被热水浸泡的毛巾轻轻擦了擦主人的脸,温暖的触觉让她有些回神。
大和守安定再接着帮助洗漱,梳头,披上羽织,将主人放在一边的位置上,桌上早已摆好了饭团和味增汤,然后开始整理被褥。
他的动作很快,可主人吃饭团的速度也很快,一个饭团下肚,她彻底清醒,眼睛亮亮的。
大和守安定再抱起主人将她送到天守阁旁边的会议室内。
出发地和目的地相邻着很近,但大和守安定在这条过渡的路上走得很快,他觉得过往的风太冷太凉,会进一步冻住雪人的。
会议室内髭切,膝丸,狐之助早已坐在自己的岗位之上,暖香也被点燃,整个室内都暖暖的。
大和守安定将主人放在本丸之主专属的位置上。
白炽灯打在主人身上,公文身上。
她这时候褪去雪人的模样,变成了光下的小鸟,小鸟又再一次朝着自己坚定的道路飞行,可这只小鸟像是蜡做的,越接近太阳,红色的蜡就会向下掉,像红色的花一样绽放一路。
小鸟因何而飞翔呢?
大和守安定不解。
大和守安定又想起了冲田君,自从新任审神者到来后,他已经很少想起冲田君了,白日太累,晚上睡觉也是一夜无梦。
可看着主人此时的模样,大和守安定又想起了冲田君。
新选组因池田屋事件再次名声大噪,身为天才剑客的冲田总司自然也参与了围杀,行动很顺利,可冲田总司在任务结束后咳血昏倒被诊断出肺结核。
但他依然活跃在前线,挥舞着大和守安定斩落一个个敌首,捍卫着属于新选组的荣光。
他也像蜡做的鸟一样在融化,于是很快便无法坚持。
在第三年后因为病情太严重被送到乡下养伤,在第四年内死亡。
大和守安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看着本体被漂亮的挥舞,看着本体从颤抖的手脱落,看着本体被放在房间的刀架上。
看着冲田君日夜不断地咳嗽咳血,沾染血液的手抚摸着本体一遍又一遍,可他拿不起来剑了。
天才剑客拿不动自己的剑。
大和守安定总是想,假如冲田君不去池田屋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被诱发生病,是不是就能活得更长久些呢?
这成了他的执念,他念叨的源头。
刀剑无法诊治生命,刀剑只能斩杀生命,身为刀剑的大和守安定希望生命延长也只能不断地假设,试图推迟命运节点的到来。
大和守安定想让冲田君不要去池田屋了。
大和守安定想让自己在意的人活得更长久,哪怕只是几年时光。
人类的生命会是蜡吗?这振刀剑这么想着。
在某个时间段点燃,快速燃烧自己获得温暖的闪亮的光。在此之后又很快地熄灭,身躯如同光亮被一并掩埋在厚重的黑暗的地下。
人类的生命对可以存世很久的刀剑来说就像是蜡一样。
即使百年也太过于短暂,更别提二十余年,更别提还不到十年。
蜡的光很暖,很热,确实照亮了前进的道路。
可烛泪太多,它们堆积在脚下像是待掩埋的尸块。
大和守安定不再抬头看光,他开始低着头一直看底下的尸块被堆砌地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装满了他的整个眼睛,直到盛满了他的整个心脏,直到从整个灵魂里溢出。
于是灵魂中燃烧的火得到充分燃料。
于是大和守安定挡住了前进的道路。
他选择站在了前进的本丸的对立面。
很平常的时光。
主人从忙碌的工作中抬头,拿起手帕接住再一次的咳血后,很淡然地放至一边,放在好几张已经被彻底染红的手帕之上。
药研藤四郎进入,端上新的汤药,打开盖子,熟悉的药味开始弥漫,可很快就与室内的暖香相接,又被压到最下方。
一直守在本丸之主案牍旁边的大和守安定开始动作。
会议室的空间很大,一边是办公的堆满公文的区域,一边是较为宽敞的见面的场所。
他跪坐在本丸之主案牍的前方,他面对着整齐的公文,主人,髭切,膝丸,药研藤四郎,狐之助。
他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腰部直立,蓝眸坚定,背后长长的白色围巾垂在地上,像被拔出的剑鞘。
这剑赫然对着本丸之主。
这振刀剑否认主人的调令,拒绝继续为主人效忠行走在当前的道路,掀起反叛的旗帜,公然站在本丸立场的对立面。
可他看起来还是很恭敬,是主人的忠臣而非逆臣。
“别继续了。”
“我们停下来好不好?”
声音压下所有的暖香药香。
在场之人都停下手里的事务,一并转头看着他。
髭切最先反应过来,金色的猫瞳里仿佛掀起暴怒的浪潮,拿出本体指着跪坐的大和守安定。一旁的膝丸也是同样的姿态。
大和守安定与这两位源氏重宝交情不深,但也知道他们曾归属于某个庞大政权源氏,向来在意荣耀和胜利。
他们这段时间也发现了大和守安定隐藏在冷静表面下的波涛汹涌,于是警示,于是告诫。
大和守安定懂得前者,但不太懂后者,他们的金眸也很锋利,像是要镇压一切有可能的反叛苗头。
他们坚守主人选择的道路。
可这苗头还是在蜡的照耀下抽条,生长成了荆棘。
荆棘试图缠住小鸟。
小鸟停下转头询问。
主人的手早已放下公文,两只手捧着碗壁,正准备喝药,可大和守安定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这一过程。
对于大和守安定的反叛,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命令被质疑的愤怒,而是不解,主人眼神示意他继续,于是髭切搭在大和守安定脖子上的刀剑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可他也没有放下。
髭切仍在暴怒。
脖子上一道划痕,血线从一并横着的缝隙处冒出。
剑的锋利仍刺激着周围的皮肉,身躯感知到迫近的危险急切地向大脑发出警报。
可大和守安定没有搭理。
自始至终,他的腰背一如既往地挺立。
像多次摇晃过后的汽水瓶,压住一切的瓶盖被掀开,气泡们瞬间喷涌而出,直直地冲天而上!
“我们已经获得了很多的成功,同伴数量增多,我们的实力也大幅增加,本丸也快速地发展。”
“慢一点吧。我们慢一点吧。”
“我们别这么快了好不好。”
“只要身体健康,我们总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我们还会有很多个拼搏的机会。”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活动的。本丸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我们总能获得想要的一切的。”
“停下来吧,停下来吧,我们停下来吧好吗?”
放弃即将到手的荣耀和胜利,在本丸形势一片大好之际选择主动停下,却去期望之后的日子再获得同等的桂冠。
大和守安定知道这听起来很愚蠢。
可大和守安定选择继续愚蠢下去。
他想去劝说一只小鸟停止飞向太阳,他想要这只小鸟自行折翼,待在地上待在笼子待在温室里修养自己的翅翼。
他想化身荆棘缠住小鸟,他想要其他的同伴也主动地停下去共同拖住小鸟的步伐。
他的表情愈发急切,话语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不肯停下的字符,就好像要去延伸一条生命的存续。
一个接着一个的字符落在地上形成畸变的种子,被小鸟身上落下的烛泪给予浇灌,被地上长出的茂盛红梅给予阴霾。
于是种子长出强劲有力的藤蔓,张牙舞爪地想要捆缚一双自由的翅翼。
大和守安定仿佛对着眼前的主人,又仿佛对着枯瘦的病重的剑客。
即使重病缠身,双手止不住地发抖,他仍旧想要拿起自己的剑,他想乘着雪夜之兴而舞剑,身为天然理心流的传人,他的剑招自然也很漂亮,挥出的银白的光。闪耀的银灰的光,她原本的头发也很漂亮,在灯光之下会闪闪发亮,衬托修饰她亮亮的眼,装点她指点江山的豪迈气势。
他们其实很像,一样的孤高,一样的倔强,一样的骄傲。
一样的朝着自己选择的道路就是拼尽全力地飞翔。
可都落地了。
可全都燃烧了。
雪白的地,雪白的纸,交错着一朵一朵红梅盛开,大团的小团的,簇拥着烛泪,拥护着尸块,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
即使已隔漫长的岁月,大和守安定还是觉得这红色是如此地刺眼。
他不想再看见美丽的燃烧的红色了。
他想要停下来。
于是他叫喊着停下来。
停下来啊。
不要再继续了啊,我求求你们都停下来啊。
不要再继续往前走了,别再那么坚定地朝着那条道路上走啊,不要去我看不到找不到的地方。
不要进入漫长的夜晚!
不要睡在那片泥土之下!
不要变成来年的漫天纷飞的樱花!
都停下来啊!
不要再继续了!
全部给我停下来啊!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我只是想要你们停下来啊!
我只是想要你们活下去啊!
我不想跟你说告别,我不想和你说永别,我讨厌这个词语,我不想将它那么快就对你说出。
我不想逐渐遗忘你的面容,我不想每次思念你的时候都会惊诧地发现,就连记忆里的你也在跟我说着再见。
为什么就一定要跟我说再见呢?
为什么就一定非得要再见呢?
明明我不想忘记你的存在。
明明你对我是如此的重要。
明明我在深爱着你啊。
明明我仍在爱着你啊。
可为什么我已经控制不住地在逐步忘却了呢?
是离去的你将它们一并带走了吗?
它们也要与你一样跟我说永别吗?
你将所有的能被赋予意义的东西都收回去了啊。
你可真小气。
你别那么小气。
我不想你变得那么小气。
所以我对你说,这世界上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一切都在发光,一切都值得期待。
我跟你谈起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月,冬天的雪,我跟你谈论着我也不确定的,但十分肯定的美好未来。
我对你说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
我跟你说,说…
……
对不起。
…….
其实我只是…
只是…
…….
对不起。
……
……
对不起。
……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这些轻飘飘的话,企图让这些拖住你前进的脚步。
我竟然恬不知耻地妄想成为那个高尚的拯救者,明明我无法分担你的痛苦你的绝望,明明我也无法让未来变得更加美好柔软让它不要继续刺伤你。
所谓的共情就好像隔着屏幕观看角色的故事所产生的感觉,带着无法根除的高高在上。
我原来没有在平视你啊。
我的爱原来如此丑陋啊。
可我好像也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灵魂的高度,让我的灵魂与你的灵魂并肩。
我不知道怎么样的爱对你来说才是正确的。
我好像一直在做着错误。
一切一切我好像都做不到,我无法切实地帮助你,我无法挥散你头顶的阴霾,我无法溶解你脸上固定的假面,我无法对你哭泣的心脏说痛痛飞飞,我更无法拔出你灵魂上的碎片。
我无法阻止命运的大石碾压你。
我无法成为战无不胜的神明带你一起逃离这个对你那么糟糕的世界。
我如此地弱小。
我如此的无能为力。
我能做的却只是对着你痛哭着叫喊着,发泄自己的情绪,想用自己可怜的模样让你心软,让你不舍,让你回头。
让你回到大石下。
让你留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
我卑劣地想成为那个拉住你的人,我卑鄙地想承担一条生命的重任,可明明我连自己的生活都好像过得不是那么如意,可明明我伸出的手太无力也无法将你拉出大石之下。
我的请求好像只会延长你的骨肉被碾压的时间。
我的安抚好像只会成为披着美好外壳的安乐死。
我的存在好像只会让你掩盖自己的痛苦挤出笑。
我…
我一定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擅长以爱作为欺骗手段。
我的灵魂一定是黑色的。
我的血液一定是冰冷的。
我的心脏一定是虚伪的。
我死后一定是会下地狱。
即便如此。
但即便是这样。
我也…
……
对不起。
……
…我只是。
…我其实只是。
我只是不想你离开。
我不想你离我而去。
是我自己离不开你。
是我太害怕孤独了。
我太害怕没有你存在的,我将要自己独行的道路;我太害怕看到美丽的花与星星转头想与你分享时,你却早已不在;我太害怕你会如同晨间的露水一般短暂地出现在我漫长的时间里。
我害怕你小气,我害怕你狠心,我害怕你跟我说再见,我害怕你跟我说永别。
我害怕着你离去之后的每一个未来时刻。
这世界那么大,那么空。
你别把我一个人留下啊。
……
大和守安定像个笨蛋,说着笨蛋一样的愚蠢话。
大和守安定像个骗子,说着自己都不确定的话。
大和守安定像个疯子,重复着无意义的啰嗦话。
愚蠢,虚伪又偏执。
执拗,卑劣又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