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麒麟
只要是人, 总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思考此事吧?
“神是否存在呢?”
即使从未拥有宗教信仰,即使对神秘学完全不屑一顾。但只要是接触了与之有关的文艺作品,作为一种各自独立的智慧生命, 人类总会在某一瞬间认真思考:这世上是否存在全知全能, 创造了我们这一种族, 安排了这一系列历史的生物呢?
这种幻想源自于人尚无法用科学解释各类自然现象的那个蒙昧时代,是刻进了DNA中的诡异念头。即使是在现代, 遇到了实在难以理解的事时,人们还是会凭本能将之归类为神秘学的一种,宗教教徒也总爱用“这是神明的指示/考验”来寻求安慰。
但作为故事中人,羽生莲仪从最开始便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神明”是存在的!
他对此接受良好。作为人类的造物,他远比人类更能接受此事。“我是由我的创造者制作的瓶中小人,而这一切都起始于‘执笔者’的笔下。这既是说,我与我所处的世界,都是由人创造的小说故事”。他对这一事实满意不已。
为什么呢……?
大约是他乐于相信自己的“执笔者”赋予了自己这样多的力量与优势, 对他拥有十足的善意——这一定是希望他能受到欢迎, 并不准备让他如丘比那般,成为被大家厌烦的角色,最终凄惨的落幕……他相信,如果是自己的故事的话, 那一定会是个快乐而和谐的故事~
毕竟, 他也只能这样认为。
因此,无论是与看上能够成为“人气角色”的太宰治、中原中也主动接触也好;插手孵化者的阴谋也好;努力让自己像个可爱的小孩子也好。这都是心智尚不成熟的莲仪的“小策略”。
他不断地旁观着他人的故事,总是犹豫着自己究竟是否有资格插手。就像兄长曾告诫过他的那样,“克制是强者的美德”, 舞台中心站着的始终都该是人类才对,他真心这样觉得。
——直到有人类主动伸手邀请, 要他走向舞台中央。
……有两双手同时向他伸来,黑袖子与白袖子都想要观赏他的故事。说句实话,羽生莲仪受宠若惊。
并心生犹豫。
——要选哪一边呢?
莲仪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处理着手头的事。他无聊地踢了踢地面,眼见一个新的概念,逐渐从自己的影子中挣扎着冒出。
那是崭新的“孵化者”,是被他吞噬合并,将永远供他驱使的,恶魔的奴仆。
“你之前真的从未思考过此事呢。”
莲仪旧事重提,再次嘲笑道。
【“这是属于人类的故事”,是的,我脑中从未浮现出类似的概念。直到现在,我都很惊讶呢。】
已被他从概念源头彻底吞噬,自我意识被抹消殆尽了的“孵化者”这样说道,温顺无比。
【现在反推回去,确实能发现不少的违和感。但,】
“太迟了。”莲仪嘻嘻笑着,用手指戳了戳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你已‘不复存在’,之所以让你以过去的思维模式说话,准许你勾勒出曾经的身型,不过是我的恶趣味罢了。”
丘比眨了眨眼。
【真没办法啊。】它摇动着尾巴。【我之前确实太讨人嫌了。】
“是呢是呢。”莲仪点头。“必须让你也如她们那样得到充分的压榨才行……让我想想,该怎么办呢?”
那双金澄澄的眼珠转动了下。
“就先从森先生那边入手好了。”
恶魔恶劣的笑了起来。
“他之前用爱丽丝接触过你们吧?真有意思啊,虽说他肯定是不会自己许愿的…”
“但我果然,还是对他愿望很有兴趣。”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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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鬼鬼祟祟的准备着坏事的莲仪不同。此时此刻,依旧有人深陷梦中。
召唤出这片诡异迷雾,给予芥川银无尽压力,使其变成了梦之魔女的罪魁祸首涩泽龙彦,他同样深陷梦中。
然而就和无时无刻都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虚无中的芥川龙之介一样,涩泽龙彦同样不知美梦为何物。
他是个相当标准的,自以为了解这世间一切,其实却对外物一无所知之人。
在白麒麟过去那狭小却雍容的社交圈内,他是独一无二的天才,是神之子,是“日本的、我们的希望”。
他被寄予了诸多的期待,被送上无数美名。这样的涩泽龙彦有着许多身份,但他没有哪怕一瞬,是他自己。
说来奇怪,像他这样强大又自傲的家伙,怎么想都该与“迷失自我”绝缘吧?
但实际光论内心的空洞程度,他可能还远超芥川龙之介。
毕竟,龙之介还有“我的人生毫无意义”这种认识,还试图寻找能够给予自己价值,同意自己逻辑的导师。某种意义上讲,龙之介竟还在“自救”。
而涩泽龙彦对这一切都很懵懂。
他简直像是一件勉强拥有自我意志的兵器,除了朝握着自己之人所指的方向开枪,其他时间便只需要被擦拭干净、摆在鲜花锦簇的高台之上……他过着贫民窟孩子做梦都想不到的奢华生活,却在最初便被剥夺了理解这些的能力。
从根本上讲,他既不明白为何鲜艳的花朵令人心生愉悦,也不认为他人的生命具有意义。他是绝尘的、脱俗的,这并非是因为他的内心当真达到了这等境界,而是因为他从未被教导过这些。
因此,即使涩泽龙彦伸伸手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还是一无所有。
他甚至不能理解这种“一无所有”。他只是觉得无聊。
……这般坚信着自己的强大,又很“无聊”的涩泽龙彦,与费奥多尔相遇了。
在“罪与罚”的主人面前,这样迷茫又不自知的涩泽龙彦,简直像个光着屁|股,手持宝珠满地乱走的幼儿。区区数日,费奥多尔便比涩泽本人都更了解他了。因此,当他有限的给出了部分情报之后,涩泽便如他的提线木偶一般跳上了舞台,翩翩起舞。
这样的涩泽龙彦,他究竟渴望着什么呢?
与芥川龙之介那不断下坠的黑暗孔洞不同,涩泽龙彦的梦中依旧遍布着白蒙蒙的大雾。雾中恍惚有数个人形若隐若现,开合着像是嘴巴的黑洞诉说着听不清的话。
——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吗?
羽生莲仪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
他悄无声息的突然出现,成了雾中的唯一轮廓清晰之人,当之无愧的异类。
但奇妙的是,大雾与雾中人似乎都不怎么排斥他,这仿佛映照着涩泽龙彦的内心…怎么说呢,和同样缺少常识的魏尔伦相比,涩泽他明显更好相处一些,似乎始终都没什么戒心的样子。
……某种意义上讲,这也很糟糕,不是吗?
“Knock knock”莲仪模仿着敲门声。“有人在家吗?”
“有人在吗~~”
他拖长了声音,向雾气询问着。无人回复,但眼前的迷雾散去了一点,仿佛是为了显现出了一条窄窄的小道。
莲仪顺着这条道路向内走去,走了5-6分钟,这才在路的尽头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道路的尽头似乎有着一栋比雾气还更朦胧的和风宅院,虽说看不太清,但光从门庭都能看出,内部一定气派不已。
而梦境的主人就坐在门庭的台阶上,白发红眸的孩子面无表情的抱膝蹲着,像是正专注地观察着什么东西。
他看上去最多也就十岁,那张脸蛋可爱的如洋娃娃一般,刚刚好戳中了莲仪的好球带。瓶中小人快乐地“哦?”了一声,一路小跑过去。
遗憾的是,等他走到近前,娇小的涩泽龙彦已然消失不见。尽管还不体面的维持着类似的动作,但那怎么看都是成年版的涩泽龙彦了。
……唉。
莲仪:真拿你没办法啊…
瓶中小人蔫吧了一点,还是很没距离感的靠近了涩泽,并一屁|股坐到了对方那雪白的衣袍边上。
“你在看什么啊。”
莲仪主动问道。
梦境中的涩泽反应无比迟钝。他缓缓扭脸,看了莲仪一会儿,像是不知他是谁、为何会在这里。想了一会儿没得到答案,他也没想驱离这个奇怪的陌生人,而是决定不再思索,继续观察那些掌中之物。
他的魔抗*恐怕很低,此时的状态与一般陷入了魔女结界的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于是莲仪再度追问,孩子似的盘根究底。
像是很少被人提问似的,涩泽怔了一下。他歪了歪脑袋,面无表情的乖巧答道。
“我在看人。”
呃。
莲仪眨了眨眼。心说这还是真是…真是灵异的回复啊。
气氛一下就诡异起来了!好可怕!
“不对吧。”莲仪直白的说道。“这不是人,而是宝石吧。”
涩泽龙彦认真地摇了摇头。直视着莲仪说道:
“没什么区别。”
“欸?我觉得有很大区别的唉。人是人,宝石是宝石,异能是异能。你手上的这些,就只是他人死后得到的异能力结晶吧?”
“……”
涩泽龙彦,像是被惊醒了似的逐渐回神。
清醒了,好像也没完全清醒。
他固执的呢喃着,仿佛深信不疑:
“不是的。”
“这就是人啊——是人的末路。”
“无法反抗自己背负着的力量的家伙、被命运击垮了的家伙……”
在原轨迹中,也将落到这幅下场的白麒麟这样强调着:
“其无光人生的最后归宿,便在于此。”
那颗被他白皙皮肤衬得越发赤红的宝石闪烁了一下,下一秒便突然发动,如一道冰龙一般裹住了莲仪。
“……莲仪君。”
梦境的主人露出了一个毒蛇缠绕住猎物后才会露出的满意微笑。
俊美的、孤独的涩泽龙彦,他亲切的说道:
“你找到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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