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是想要拯救世界吗?”与之类似的话语…莲仪已听过好几次了。
如果他更灵醒聪明, 就可以直接回答:“我没这样的野心,只是想要帮助眼前的人。”这是个更符合人类身份,也并不会令人心生警惕的回复…然而,
然而莲仪每次被人这般问, 却都会进行好一番头脑风暴:他是想要拯救这个世界吗?
之前的回答, 总是“否”。
因为那时他所在的世界,可还没糟糕到需要被他解救。
可这一回, 他却想说:
是的。
和自己原本居住的那个世界不同。红叶中也太宰织田所在的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合常理之处堂而皇之的存在。受到伤害的人与非人遍地都是,这简直莫名其妙。
所以非要说的话,是的没错,莲仪想要拯救世界。
他希望这个世界即使当不成理想乡这种只能在人类幻想中存在的乐土,也起码能变得稍微正常一点,如今这幅不互害就不成活的情况——未免太令人难过了。
但可惜的是…
“我倒是想。”莲仪诚恳的回道。
“英雄、勇者、救世主。”人造人以他那双蜜棕色的眼睛,认真地凝视着太宰治。“孩子们都会幻想自己能变成这种被选中的存在吧?”
“‘想要拯救大家’‘’, 虽说即使是幼童, 也会很快意识到这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大家在某个瞬间,肯定是都这样想过的吧。”
太宰治没有说话。
他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瞬间呢?这个已真心实意的不再觉得人生具有价值的少年,是否也在某个瞬间,想要拯救世界, 又或,
又或被世界拯救呢?
羽生莲仪不知道。
他的内心与纤细一词毫无关系。他在多数时间,更像是他人情绪的一面镜子。“我会喜欢喜欢我的人”,这不过是折射的开始。他的本性比他表现出的更加无情,瓶中小人一直都在摸索, 想要尽可能的完善自己的人格。
而时至今日,他的确开始拥有自己的“个性”了。
“……所以。”
太宰幽幽地说。
“所以, 是因为大家都这样觉得,所以你也愿意这样想。是这个意思吗?”
他不确定似的问道。
“不是的。”莲仪没有不耐烦。
他能感觉到,与以往那故意要惹他不愉快似的小小挑衅不同,现在的太宰,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
“是被设定好的吗。”
太宰自言自语似的说,那声音轻不可闻,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
莲仪难以理解地歪了歪脑袋。
好没自信啊,太宰。
“不是的、不是的。”瓶中小人孩子气的强调。
“你觉得我被设置成一定会喜欢人类吗?你是觉得唯有这样,我才能喜爱人类吗?”
“才不是这样呢。”
不等莲仪说完,太宰便念出了一个名字。
亚当·弗兰肯斯坦。
在这个瞬间,莲仪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已经…把那天的事,查明到这种程度了吗?太宰?!
但太宰没有以此判他死刑的意思。而是以人造机器人亚当为例,向莲仪论证:
若不在设计的最初便为亚当输入“要听从人类的命令、保护人类”的指令,那即使是那位机械刑警的设计者也得承认,身为绝对理性,绝对中立的亚当,大约在3个自然日内便会像电影中演的那样,认定人类才是地球之癌。
总的来说,太宰以他动听的嗓音,云淡风轻的向莲仪表示:人类不值得,人类没救啦!
莲仪:……
好没自信哦,太宰。
“以偏概全!”小人造人对太宰治指指点点。“不对,你甚至都没咨询过亚当的意思…他和中也相处的很好哦!”
“是吗。那太好了。”
莲仪被噎了一下,然后便意识到了太宰的言外之意——哦,你觉得中也是“人”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是有多不喜欢人造生命啊,太宰…
不,其实…应该不是不喜欢,而是-
是什么呢?具体是什么,莲仪又说不出来了。
“咳!”小孩清了清嗓子。“你好别扭。”
他率先指责,而太宰望了望天花板,难得的没有反驳。
“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对人类之恶知之甚深,但是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种近乎于共通的美好祈愿,这种想要帮助他人的本能,便是所谓的人之本性。”
“这等纯粹又纯洁的想法或许会随着人的成长而褪色,甚至不再具有意义。其中也会有罪大恶极之徒诞生,但是呢,我还是觉得这很美丽。”
“人类非常美丽。”
——你非常美丽。
莲仪一锤定音似的说完,就试图在太宰那长长的刘海儿下找到他的眼睛。
没有成功。
他非常想要与对方对视,但太宰拒绝了。
……啧!
“真讨厌啊,总感觉我要是就这么停下来,你就又要说些怪话来惹我生气了。”莲仪唉声叹气。“那回到你最初的问题好了。我说‘我倒是想’。”
“但我做不到。”
其实按理说,这或许是决不能和太宰说的话。
但既然已和久作坦白过了,既然已和他人坦白过了,那或许默认太宰已经知道了…才是更聪明的想法?
那毕竟是太宰治。
是开始变得对他感兴趣了,却又始终假装自己不感兴趣的太宰治。
“我是做不到的啊。”
拯救全人类——这是个必将走向毁灭的愿望。是个与毁灭这个世界、这颗星球、这个种族一样的,已从他身上剥离开来的“可能性”。
“…不过,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做。”
一个灯泡亮了起来,莲仪似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这孩子又笑了起来。他那双蜜棕色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只野猫——混沌的兽性混杂其中,微妙的卡在了一个惹人怜爱与惹人生畏的中间地带。这孩子…
太宰治望着莲仪。在某个瞬间,在被人造人真心实意的赞美“人类非常美丽”的瞬间,他是否也动摇了一下呢?
这漆黑的,前望不到头,后望不见尾…连一路行来的脚印,都已消失不见的漫漫长路上。
在这没有理由,于是也没有任何价值,如野狗一般仅凭本能活着的现在。他是否有那么短暂的一瞬,觉得“值了”呢?
太宰治也说不清。
他是极理智的一个人,却又是极感性的一个人。
但感性的过了头,就会看不清自己。
即使是如此聪慧的他也难以免俗。因此…
因此他猛地伸手,捏住了莲仪肉肉的脸颊。
将孩子那句“那不如由太宰君以来拯救世界吧!”团一团,塞回了他的喉咙里。
“才、不、要、呢!”
太宰治假笑着。凶狠地搓弄着莲仪娇嫩的小脸蛋。
——甚至留下啦奇怪的指痕,后来中原中也还为此和他打了一架。
“真不得了,感觉莲仪君长大一定会变成不得了的花花公子负心汉小白脸偷心怪盗——”
“总是异想天开,啊啦~这么有想象力的话,不如想想怎么做才能无伤的接近我家那只不吠的小狗吧。他啊……”
他身上,也有不少谜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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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这个形单影只,孤身一人加入了港口黑手党的贫民窟少年,他身上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莲仪看一眼便发现了。他的命运已遭操纵,身上背负着的因果也被扭曲。
有人擦掉了他部分记忆,又治愈他的顽疾。
“……就很离谱。”
羽生莲仪,他饿急了的小猫似的,发出阵阵嘤咛。
这种手法,实话实说,要不是他本人毫无记忆…他简直要怀疑这是自己做的。
又粗暴又温柔,夺取然后赋予——什么啊,奇怪的幻视增加了。这根本就是自己最爱用的手段吧?
虽然这样吐槽着,但他心里其实非常别扭。
因为莲仪已意识到了此事是谁做的。大约又是那些粉白色的小兽吧。好像是叫丘比还是孵化者来着……不行,天太热他有点记不住了……
“…原来在外人看,这种操纵是这么糟糕的事吗?”
快融化了似的莲仪,如此小声抱怨。
“这不就是说,我之前的那些操作,也同样糟-”
“哎呀,又在嘟嘟囔囔啦!和小耗子似的呢…冰红茶来了哦,小莲仪!”
一个冰冰凉的瓶底儿贴到了莲仪脸上,一触即离,壮实又憨厚的老板就连眼角的皱纹都在一起微笑,他很喜欢莲仪。
“看看够不够甜。”
所以莲仪也很喜欢他。
瓶中小人一下就笑了出来,洁白的牙齿、亲热又快乐的神色,他就像那种你唯有在梦中才能拥有的完美小孩,简直比天使还更天使。
年过四十的老板,发出了被狠狠萌到了的奇怪声音。
端坐在一旁的织田作之助:……
“太甜也不行。”红发青年弱弱地说。“对血糖不好。”
老板狠瞪了作之助一眼,说着“小孩儿有什么血糖”的怪话,将一杯冰水砸到了织田面前。
织田作之助努力把自己缩小了一点儿。
老板…好可怕……
莲仪哼哼唧唧的往他这边蹭了蹭。要不是天气太热,可能又要拱进他怀里。
织田作之助主动拍了拍他的头,趁着冰水散发的阵阵凉气,拿着一只钢笔构思着什么。
莲仪在去年旗会事件结束以后,送了织田一本亲手制作的手账,以此鼓励对方现在就开始创作。
其实这也织田的想法略有不同。他希望自己能在一切尘埃落定,彻底退休之后,再去写完那个故事,以此充分了解故事主人公的心情。但莲仪的劝诱听上去也颇有道理:
“一动笔就写本命故事的话,要是因技法过于青涩而没法令自己满意,不就太可惜了吗!”
“而且这么有趣的织田先生,总也能遇到不少有趣的事与人吧?随便写写记记,以此练笔,不也是往梦想中的方向前进了一点吗?”
嗯…
嗯嗯。
织田作之助看似敷衍,实则深思熟虑的“嗯”了几声。
觉得这很有道理。于是还真试着开始了周记。
莲仪之后还送了他三只钢笔、两把椅子一张桌子,直到织田把他抱起来转了两圈以此拒绝,这才勉强作罢。
作为织田的第一个(?)迷弟,只要织田动笔,他就会在一旁抱着手咕哝:“认真的织田先生好帅啊!”这之类的怪话。
而这幅小孩子模样令他得到了洋食店老板的宠爱,每次他来都能得到点单之外的赠菜。
龙头战争已初具规模,按理说身为底层成员的织田本该格外忙碌,但不知为何,这两日的横滨格外清净,各大组织像是听到了异响什么的鼹鼠一般缩回了洞里…于是,织田便也迎来了难得的轮休。
这间小小的店铺内,老板正在炒菜,男人则安静的书写着什么,只有无所事事的,前来做客的莲仪无聊东瞧西看……然后,也第一个注意到了窗外那个洁白到不可思议的身影。
那是个白色头发的男人。
……是个,看上去比魏尔伦还不像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