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莲仪的心情很是微妙。
于是他问芥川:你最近就没感到有什么很是违和吗?
芥川龙之介回以沉默。
在莲仪看来, 他是个很难读懂的人。这倒不是说芥川他很复杂,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芥川非常“简单”, 所以莲仪这才理解不了。
芥川的内心空无一物。他比莲仪遇到的任何人——包括魏尔伦——都更像野兽。
他比谁更加迷茫。这个仅凭惯性活着的少年因茫然而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他会因太宰的一句承诺而恸哭出声…他很迷恋对方朝自己伸出的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按理说, 太宰已走进了芥川龙之介的内心;按理说, 他不该比过去还更茫然焦虑——
但遗憾的是,当他被太宰赋予了价值以后, 当他因过呼吸而紧抓胸口时,一种奇怪的情绪自心底冒了出来。那是一种比空无一物还更奇怪,也更危险的情绪,像是个沉默的洞。
黑漆漆的悬在芥川龙之介心中。
——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这个本就不曾拥有过什么的半大孩子,他茫然的意识到了。
——有什么非常重要…有什么独一无二,绝不该消失不见的东西,不见了。
是什么?是谁?
他想不起来。他不知道。
越是回想便越是迷茫。芥川也曾想过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是不是自己的确如那帮渣滓说的那样, 已经疯了。
……
他不是毫无察觉。恰恰相反, 芥川龙之介早已发现了那份违和。他总想回头,自眼尾的余光处,寻找谁的身影。
但他无能为力。这般无能的自己,令他甚为厌恶。
而此事的转机, 是太宰先生的调查。太宰治从未与他谈论此事, 只是为他递上了一叠又一叠的资料。勉强算是识字的芥川看的很是辛苦,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
他对太宰的感激——崇拜,因此事而再度攀升到了一个可怖的峰值。太宰治是第一个正视了他的违和的人,令芥川也能确认这一切的胡思乱想, 都并非是自己正在发疯。
……而羽生莲仪,则是第一个正面向他咨询此事的人。
“呜…我举个例子好了。”
“比如, 你还在这边生活时,家中有没有突然多了些食物,又或是敌人不再敢随便上门……这之类的?”
呜姆,我说的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莲仪微妙的扁了扁嘴,感觉自己把芥川说的好像是只被人救助了的小狗。
但芥川并未敏锐至此。他突然停步,莲仪并未察觉,以致于直接撞上了对方的后背。撞痛鼻子的同时后知后觉,咦?这次芥川没攻击他?
莲仪的话语的确拓宽了龙之介的思路。是的,违和感——违和感并不单单来自他心底的黑洞,他的生活确实有了些改变!
一些细碎到完全能被称之为巧合的事拼到了一起:被人注视着的感觉、敌人数量的减员与他们身上莫名多出来的伤口——
咯咯、咯咯。
这是芥川龙之介咬紧牙关发出的动静。
莲仪抖了抖,身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那、那个,芥…龙之介?”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芥川到底想到了什么。可出于习惯,他本能般地想要安慰对方两句。
但不等他说话,两人身前巷口便传来了一声响动,像是锁链的碰撞之声…不知为何,这好似刺激到了芥川龙之介,苍白的少年朝那个方向望去,随即便发动异能,野狼一般朝那边扑了过去。
“唉?”莲仪下意识伸手,差一点就抓住了芥川的衣角。“等下!”
已将全身衣物化作“罗生门”的芥川闻若未闻。少年也在心底嘶吼着“等等——”他仿佛看到了谁,好似见到了那个只会在漆黑一片的梦中出现,醒来时却又根本想不起面容的身影。
于是,三秒过后,巷外便只剩莲仪一人。
“…………”
羽生莲仪,垂头丧气。
“什、什么啊…”男孩嘀嘀咕咕。“这……”
这可真是,一种很新很新的体验呢。
莲仪恍恍惚惚。即使是总爱与他闹别扭的小久作,都不至于突然抛下他不理。
仔细算来,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成了别人“任性”的对象。虽说芥川龙之介肯定是关心则乱,但-
“…这真没问题吗?”
他大声嘀咕。
就是故意要说给某人听。
“放着这种性格的芥川孤身一人进入港|黑,你真能-”
他没能说完,便被一道银白色的刀光截住了话。少女的动作相当利落,自楼上跃下的动作仿若一缕射向地面额月光。
至于被攻击的莲仪?
他今日足足在外边跑了一整天,中午还能被涩泽龙彦夸奖两句的白衬衫已变成了可疑的灰,与一身洁白礼服的少女相比,他简直狼狈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饶是不知人事的莲仪,也有几分羞赧。
“你真漂亮啊。”
他毫无紧张感地说道,像是没有发现自己已被锁链缠身,脖子上还正抵着一把银色的镰刀。
棕色眼眸的少年微微笑着,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只可爱的野兔,必须进行细细地观察:
“咦?仔细看看…你和他竟然是有血缘关系的吗?”
他的话令芥川银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凶器。实话实说,她与兄长的长相并不相似,为何眼前的少年一下就-
“难道说他是你哥哥吗?”
莲仪已自顾自陷入了谜思。
“那岂不是说,你是让哥哥忘记了你?这不是更糟糕了吗-”
银听不下去了。她前推刀刃,割破了莲仪的油皮。嫩红色的血肉若隐若现…女孩没再继续,而是以比兄长还更凶恶的眼神,凌迟着比她高了半头有余的少年。
“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吗?”
女孩这般说着,这句话冰冷又不详。
但她的嗓音却很柔美,带着一种与气氛不符的邻家感。
就像她的长相那般。即使年纪尚幼、发育不良,芥川银看上去依旧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而莲仪对美人总会多出几分优待。少年眨了眨眼,依旧笑眯眯的。
“还好吧。”
“是吗?不愧是黑手党的一员——若我砍下你的手脚以后,你还能这般想,那我就给你个痛快。”
莲仪笑出了声:
“你不会那样做的。”他甚至歪了下脑袋。“是准备像骗龙之介那样骗我吗?你的魔法属性很全呢,幻惑、治愈、具现、瞬-”
他不得不住口。与刚刚的威胁不同,芥川银这回是真的感到了惊悚。
在女孩砍掉自己脑袋之前,莲仪虚化了身型,烟雾一般自锁链中脱身而出。与此同时,银已察觉了不妙,立即便想瞬移逃走。
“不行。”莲仪拍了拍手。“对不起,但看上去太宰君好像是想我帮龙之介解决这件事哎?”
而且,我刚刚还把他搞得很是难过。
瓶中小人由内自外的启动了一个瓶中世界,将自己与芥川银,乃至身处的这条街道一起关进了瓶子。瓶中世界的一切全都如倒影一般微妙的扭曲着,芥川银的表情越发难看。
“别这么着急,和我讲讲看嘛?我还蛮好奇的,为什么你要许这样的愿呢?”
“既要他身体健康,又要他忘记你,这很矛盾啊?如果是在闹别扭的话…呜,是龙之介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是他不够温柔,对你-”
“不是的——”
芥川银在殊死一搏与妥协之间纠结了片刻,在得到结果之前便没能忍住,直接插话。
她唯独不能容许他人误会哥哥。
唯独这个,令她难以忍受。
可芥川家的性格似乎都很回避直抒真心。这个与莲仪同岁,却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发育的很慢的女孩,她只是斩钉截铁的打断了莲仪的乱猜,随后便又转移了话题。
“为什么?”
“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你知道‘许愿’这件事?你到底是谁?”
呜哇。
这有点难答。
“我知道这么多,是因为我遇到了好几个魔法少女,也一直都在观察孵化者。”
黑发男孩可爱的笑着。
可那张笑脸在银看来,与丘比的神情并没什么不同。
“而且知道丘比存在的也不止我一人呢。森先生对牠们也很有兴趣。”
大抵是想要知道孵化者是否拥有制衡我的力量吧~不愧是森先生~
“而我呢,我是来自异世界的恶魔。非要说的话,和孵化者属于竞争关系呢。”
他就像开玩笑那般说着,甚至还问了银:
“你要不要也向我许个愿呢?”
要不要覆盖掉之前的愿望,和哥哥重归于好呢?
——但这一番话在银听来,却和地狱丧钟相差不多。
女孩的表情一下便变得很是难看。她既没有全信,却也没敢把这当成是个恶作剧。
女孩客气的拒绝了他的好意,随即便沉下表情,表示自己与兄长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既然莲仪也清楚丘比的存在,那便也该知道……
魔法少女,是没有后路,没有未来的。
——孵化者以牠那诡异的逻辑,称呼牠们为:魔法少女。而其中的内涵,便是“终将变成魔女的少女们”。
莲仪听了她的解释,反倒是更吃惊了。
“……你竟然知道。”
事实上,无论是森口茜,还是游轮上的那个女孩,她们全都不知道自己最终将走向绝望,变成过去讨伐过的怪物,以此“生生不息”,形成自产自销的诡异循环。
但芥川银竟然知道…
莲仪端正了神情,有些敬畏地看着银。
他更不解了,考虑到银有求于他,希望他无论如何,也别将真相告知哥哥…莲仪思索片刻,干脆直接发问。
——既然你明知道眼前便是绝路,那又为什么许了如此轻巧、如此简单…与你生命的重量全不相符的愿望呢?
莲仪他不明白。
就像孵化者也无法理解那样,莲仪他也无法理解。
所谓绝望,所谓绝路……
所谓人类——她们往往,不都是在情知面前便是悬崖时,反倒会越发珍惜起自己的生命,努力衡量自己的愿望是否值得吗?
芥川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这个与哥哥芥川龙之介长得一点都不像的女孩,她面无表情的答道。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变成魔女,而魔力的强大与否,又与许下愿望的因果密切相关。”
“那我便要变成最弱的魔女。”
绝对、绝对、绝对,
绝不要让丘比如愿。
“……既然已下定决心,要变成最弱的魔女,那为了毫无留恋的死去……”
“那自然也不值得让哥哥记住这样愚蠢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