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窗影 “走罢”
距离中秋已经半月有余, 夜幕中的月亮也成了月牙状,再不完整。
入秋的夜晚微冷,侍卫们稍显迷茫地打开宫门,又疑惑地看着姬恪的马车离开。
车夫正要左拐时, 姬恪敲敲车壁。
“不走近路, 直行。”
京畿最大的那家客栈就在宫门前那条街上, 姜宁也住在那里。
但此时早已是半夜,她大概已经睡了。
微弱的月光洒在街道上,却被屋檐下的灯笼暖黄给遮住了, 暖白交织,似乎将这凉意都暖上几分。
马蹄哒哒作响,姬恪只是掀开车帘往外看,长发罕见的没有半挽,此时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披在身后, 夜风撩起他颊边碎发,露出那双如墨的眼瞳。
他静静看着这座高大的客栈, 由远至近, 除了大堂,哪里都黑着的, 只是三楼的某个房间却还亮着灯。
那里开着半扇窗, 窗户上掠过一只鸟影,他眨下眼,敲敲车壁。
“停车。”
马立刻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
他太熟悉津津的模样了, 只是一个影子就能认出它。
现在已经很晚了,她还没睡吗……又或者,这是上天的垂怜, 让他还能再看一眼。
果不其然,飞过那半扇紧闭的窗户后,它露出了自己粉红的身影,扑腾着翅膀停在了窗台处。
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上面在说什么,但能看见津津叼着一颗花生。
另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姬恪立刻探出头去,眸光专注,似乎那一个模糊的影子就是他眼里的所有。
姜宁向来好动,投出的影子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但不变的是灵动。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哈哈的笑声。
她现在应该没那么生气了,时间一长,她就会忘了自己罢,津津跟着她也好,如果自己哪天去了,它不会活不下去。
寒凉的晚风吹过,他不知在下面贪婪地看了多久,直到手脚冰凉,肺里又进了寒气,喉口微痒,似是又想要咳嗽了。
他只怕自己惊扰到他们,伸手攥紧衣领,将自己喉结痒意压下去。
一黑一白、一暖一冷、一上一下,分割成两个世界。
但咳嗽是忍不住的,这是生理的本能,他放下帘子坐回车中,掩唇咳嗽许久,已是尽量压着声音了。
跟在车后的侍卫也抬头看了一眼,恰好发现屋里的人也正探头往外看,发现是一队士兵后向他们点点头,立刻关上了窗,再也没见她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今夜寒凉,也或许是因为心绪起伏大,姬恪咳了很久,肩上如绸的黑发抖动不停,直到眼里都带了湿意后才停下。
他再次掀开窗帘,看到了一扇紧闭的轩窗,再没有打开的迹象。
他微微垂下眼,眼睫上的湿润已经被夜风吹凉,显得有些重。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喑哑无比。
“走罢。”
车轮滚滚向前,离开了那黑暗中的一间暖房。
孰不知,车轮声渐渐变小后,那扇窗户又被打开,里面的人和鸟一起探头出来看。
姜宁忍不住啧啧摇头:“这哪个大官啊?大半夜的还带人去办事,这也太劳模了。”
这样劳模的人她也就见过姬恪一个,可他现在大概还在宫里,也不知道伤不伤心、后不后悔。
津津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它的心思根本没在那车上。
趁姜宁不注意,它一个鹞子翻身到桌上,叼起一粒花生又飞到梁前,让她抓不到自己。
“说了要惩罚你,你今晚只能嗑瓜子,不能吃炒花生,下来!”
姜宁气呼呼地看着它,可津津这只吃货已经吃得只剩花生壳了,还言出嘲讽。
“渣渣。”
“啊,我要和你决斗!”
一人一鸟还在房里抢食,这动静和姬恪的的氛围比起来,可以用热闹来形容了。
*
姬恪坐在马车中,此时他早已经神思抽离,定定坐在那处。
“督主,刑部大牢到了。”
侍卫掀开车帘,从外请他下车。
他抬头时偶尔往里瞟了一眼,小茶几上倒了两杯茶水,因为马车的摇晃不断洒落,溢出的茶水折射着月光,波光粼粼的流了满桌。
人只有一个,却有两个茶杯,也不知另外一杯是给谁的。
这话他没敢问出来,只是让姬恪下车,顺便把手中的披风递给他。
他们跟着姬恪的时间都不短了,一到入秋的夜晚,他是肯定要披风御寒的。
“多谢。”
姬恪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接过披风系在身上,月光一照更显脸色苍白。
刑部显然是早早就收到了消息,见他来后立刻出门迎接。
“大人今晚怎么亲自到了?”
来人是刑部侍郎,他才刚任命一年不到,是姬恪一手提拔的人。
“上次刺杀一案迟迟没有结果,我便自己来了。”
回廊下挂着灯笼,路不算难走,姬恪速度也不慢,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大牢入口。
刑部大牢上着层层枷锁,要先过三道才算进了门。
姬恪带着通行令,巨大的锁链一个接一个落下,守门的侍卫见到他都心有余悸,没敢多看专心开锁。
几人一路无话,姬恪又紧抿薄唇,一副心情不好不想多言的样子,刑部侍郎摸不着头脑,也没敢多问。
难道是怪他速度太慢,这几天都没能问出结果吗?
“大人,属下确实有些办事不力,但那两人的嘴太难撬开了,您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简直是油盐不进,彭公子又出城去了,这才耽搁几日……”
“无事,我来审就好。”
姬恪只淡淡说了这一句话。
铛铛几声响,最后一道锁落下,他们走到关押的那个牢房前,那两个刺客手脚都带着镣铐,嘴中团着布,身上也带了不少伤痕。
这里是刑部大牢里关押重犯的地方,和大理寺是完全不同。
如果说大理寺空气中飘着的是浮尘和干草味,那么这里就只有血腥。
那两人早早就被鞭打拷问过,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根本不惧这样的打法,所以一字未吐。
见外面有人来了,他们抬眼看去,是一个面色苍白但很漂亮的男子。
他披着披风,露出的半截衣领盖住脖颈,很清瘦,身材高挑,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危险,但他们都知道这人是姬恪,
三人隔着铁栏对望,侍卫们匆匆搬来一张凳子给姬恪,又成了他坐在凳子上垂眸俯视另外两人的场景。
姬恪视线扫过两人身上的伤痕,那皮开肉绽的模样没让他动容半分。
他只是淡声开口:“谁派你们来的。”
牢里火焰不甚明亮,带来不少压迫感,小小窗口处投进的月光洒在他面上,照在他墨色的瞳孔里,虽然好看,但更显压抑。
两人对望一眼,没有动作。
姬恪坐得很正,额上碎发在脸上投出疏疏落落的影子,若不是在牢狱里,若不是这里充满血腥味,大家都会觉得他是在月下赏花。
“我这人不爱动刑,也知道你们不怕,但要让你们说真话有的是办法。”
月色还早,姬恪看了一眼后什么也没做,只是让人拿了助眠的香来。
“若是想说真话了,记得呜咽几声提醒,这样我才知晓。”
姬恪眸光清冷,苍白的面容被火光映衬得暖了几分。
他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修长的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边缘,微挑的眼角压下,即便他没做太多,却也无端让人感受到了无形的压迫和攻击感。
这和平常的他截然不同。
月光散落,众人能看到他微微红的眼眶,但谁能想到这是他之前哭过的痕迹。
熏香点上,袅袅青烟在这火光中被扩散得更厉害,这两人早被折磨几天,期间虽然浅眠几次,但还是很疲惫,如今被这上品助眠香熏一熏,脑子已经有些发懵了。
如果给他们喂毒药,他们尚且还可以抵抗几分,但这是正常的助眠香,还是他们从未用过的佳品,根本毫无抵抗力。
熏香品质之好,就连周围睡饱的侍卫和官员都眯了眯眼,在场的人里却只有姬恪一人清醒如初。
他睡眠本就不好,寻常的助眠香根本就不起用,但这只效用极好,前几年能睡过去全靠它,但用多了对他来说也没用了,更别提他今晚本就睡不着。
……不过他已经有几个月没用香了。
大牢里的血腥味被这淡淡的兰香掩盖,那两名刺客眼睛微闭,像是轻轻睡了过去。
姬恪只是静静看着他们,随后拍了拍身边也有些昏昏欲睡的侍卫,让他去叫醒二人。
侍卫甩甩头,打着呵欠舀了碗水扑过去,两人顿时从睡梦中惊醒。
从梦中惊醒的瞬间会浑身乏力,随后是更加明显的倦意。
他们自然知道姬恪这是什么意思,这完全就是精神折磨,并不是他们咬咬牙就能撑过去的。
香还继续飘着,他们被叫醒一次又一次,时间不定,但只要他们睡着了,下一瞬必定会被泼醒。
人这样被叫醒时总会伴有瞬间的惊恐,这也是生理本能反应,是不能抗拒的惶恐和痛苦。
两人再一次从惊恐中醒来,抑制不住的心跳慌乱、毛孔张开,脑子里似乎都响着那巨大的心跳声。
月色早已消退,天边泛起鱼肚白,快要天亮了,除了大牢外换班的侍卫还清醒着,前来审问他们的人基本都眯上了眼。
——除了姬恪。
他还是之前那副神情,只是眼眶的红消退了,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半点不适。
两人非常不理解,堂堂的九千岁怎么会是这样的性子?他平时应该锦衣玉食吧,怎么会这么能熬?熬鹰都没有这样的熬法。
看见两人直直地盯着他,姬恪这才开口。
“想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但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似乎再多摇一会儿就能把他们摇睡了。
姬恪也不着急,只是点点头随他们,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但这样的软刀子堪比绵里藏针,实在狠辣。
又过了许久,刑部大牢外传来马车的轱辘声,已经有人开始卖早餐了。
在一旁坐着打呼噜的刑部侍郎终于睡醒,他有些懵地看向周围,这才想起自己在干什么。
“大人,属下、属下不是有意的,本也是想陪您熬,但不知怎么的就睡过去了……”
姬恪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不是很在意他睡着这件事。
他低声咳嗽几下,随后舀起桶中的水向牢房里泼去,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水恰好撒到那二人脸上,他们再次惊醒过来。
其中一人眼里布满血丝,眼球都要凸出来了,他嘴里含着布,正含含糊糊地嘟囔什么。
刑部侍郎有些高兴:“大人,他是不是要招了?”
他还准备让人去把那两个刺客嘴里的布扯掉,可姬恪却抬手拦住了他。
“不必去,这是在骂我。”
他拷问过太多人,到底是在骂他,还是真的想招,他分得出来。
刑部侍郎讷讷点头,退到一旁,某种程度上说姬恪脾气很好,但也能看出来,他的确不怎么在意自己。
他拱手道:“大人,天都亮了,属下给您带些吃的来如何?”
姬恪只是透过那扇小窗看着天色,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沉默一会儿后才开口。
“不必了,我不饿。”
这怎么会不饿?这可是熬了一晚上,他没熬他都饿了。刑部侍郎禁不住腹诽几句。
但他也不敢多劝,毕竟姬恪不爱吃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情,可不是听说他这厌食症治好了吗?
心下的疑惑他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稍显不好意思地开口:“那属下去吃些东西……”
“等等。”
他转身欲走,却突然被姬恪叫住了,他回身过去,只见姬恪看着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了一会儿,才看到他略显迟疑地开口,眼睫动了一下,手还轻轻抓住了衣袍。
“你去云来客栈……随便给我带些吃的回来。”
刑部侍郎:???
那是京畿最大的一家客栈,可和这里隔了好几条街,随便吃真的有必要这么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