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会审 “姜宁,起床了。”
一夜雨后, 树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正在叶尖处摇摇欲坠。
折月殿人人噤若寒蝉,就连小安都摒了声息,背后直冒冷汗, 心里暗道不妙。
姬恪站在他身前, 垂下的眸子里再没有以往的平静, 只有被刻意遮掩的暗流旋在其中。
“你昨日可是亲眼见到她了?”
“没、没见到她。”额角出了点汗,可小安不敢伸手去擦。
“奴才昨儿个下午去找她时,踏仙楼门是关着的, 便以为她有事出去了,想着等她晚上来找大人的时候再告诉她……可昨晚、奴忘记了。”
如今天才亮不久,许多人刚刚起床便被叫到了这里问话,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是姜宁晚上没回。
“出宫。”
姬恪没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石板路旁的花草不可避免地被压倒,可见领头这人走得有多急切。
姬恪一向是个不骄不躁的人。
至少从他进宫开始到今日之前,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哪怕是在辅礼亭备受欺辱也从没有过今日这般的心情。
心仿佛被吊到了空中,不上不下, 手也有些发虚, 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他皱着眉头,脚步越来越快,苍白的手不自觉抓上了衣袍。
姬恪知道自己的心意,也明白自己有什么样的权势, 但他一直都约束着自己,从没想过打着这份心意的名义去窥探姜宁的生活。
姬恪是一个善于压抑本性、自我束缚的人,一旦对人有了想法, 这样的好奇对他来说只会成倍增长。
如同荒原上看似毫无精神的荒草,但只要春风一吹,即便是在黑夜中都会疯狂生长。
普通人对心悦之人会好奇,这是人之常情。
可这样的好奇在姬恪身上只会成倍放大。
不只是好奇,他还想知道她每日做了什么、想知道她每日和什么人说话、说了什么,想知道她的一切。
他知道这样不对,更知道姜宁不会喜欢这种行为,所以日复一日地压着自己的欲/望。
但今日,正是这份不涉足让他失了姜宁的消息。
“督主!”
一位小公公匆匆从远处跑来,额角带汗,双颊微红,看起来累得不轻。
他是出宫去寻姜宁第一批人,但走到宫门处便折返回来了。
“宫门前有一男子说是寻小安,奴才琢磨着怕是和姜姑娘有关,便赶快回来禀报。”
“督主,这人怕是姜宁店里的伙计,是来找奴才的。”
小安原本惴惴不安地跟在姬恪后面,听到这人这么一说,心里又喜又怕。
这人估计是姜宁店里的伙计,他有姜宁的消息,但怕的是他带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姬恪步伐更快了一些,他匆匆越过这个小公公往外走,声音冷淡。
“快些。”
一行人匆匆赶到了宫门口,那几个守卫哪见过这种阵仗,有些慌乱地准备行礼便被姬恪抬手止住了。
他看向神色微愣的唐户陆,直入话题。
“姜宁在哪?”
唐户陆显然没见过这样气势的人,不由得结巴了一下:“她、她被关在了大理寺。”
这话一出,姬恪皱着的眉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大理寺便好办,这些人不敢乱用私刑,意味着姜宁此刻是安全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备车马,去大理寺。”
唐户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马车,若不是他在人群中见到了小安,可能都要以为自己是被绑架了。
此时马车里坐着三个人,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压抑。
“昨日你们发生了什么?”
唐户陆看着眼前这人,容貌姣好,目似点漆,只是肤色有些苍白,又咳嗽了几声,看起来像是个病秧子。
他还以为宫里的公公都神气十足,走路带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
唐户陆不会知道,眼前这人就是他过往常常八卦的九千岁。
姬恪那双黑眸又轻轻看了过来,唐户陆顿时收起了飘散的神思,有条有理地和姬恪说清了昨日发生的事。
“……躲不过的,他们看起来就是冲着姜宁来的,到了大理寺那群大厨都还等着我们呢。”
唐户陆说得绘声绘色,神情激愤,说到此处他看了姬恪一眼。
“我也只是听说,鹊桥仙背后有贵人支持,你有把握吗?”
他以为这人是哪个和姜宁熟识的公公,虽说雍朝宦官权势大,但万一比不过那些人呢?
小安轻咳一声,示意他不要再多说。
唐户陆会错了意,以为自己说话不小心戳到他们痛处了,便讪讪笑了下。
“有这份心就好,我们问心无愧,他们找不到证据是不敢胡乱定罪的。”
姬恪没在意他刚才说的话,只开口问。
“你说你们打起来了,姜宁伤到了吗?”
“那肯定啊,我们老板可厉害了,当时也没有吃亏,对面那人比她更惨。”
气氛更压抑了。
静默许久后,马车行过街道,姬恪这才抬手敲敲车壁,开了口。
“停车,去街上买些吃的。”
小安赶紧点头,马车停下后便跑到街边买了几个大肉包。
他没敢多耽误,匆匆付了钱后又回到马车上,不用想都知道这吃的是买给谁。
“你们还真是心细,这一大早的,的确有些饿。”
唐户陆也是个心大的人,他抬手去接包子时和小安对上了视线。
小安:……
姬恪转头看他,猛地和这乌沉沉的眸子对上,唐户陆收回了手。
“开个玩笑……原来不是给我们吃的。”
马上里并没有人笑,他挠挠头没有再说话。
气氛依旧紧张,一路无话,车夫快马加鞭后他们很快就到了大理寺。
*
“姑娘、姑娘,醒醒,天都亮了。”
姜宁隔壁那人拍拍牢门,提醒她该起床了。
昨晚下了夜雨,这大理寺修缮得好,虽不会漏雨,但会灌风,牢里顿时便显得阴冷许多。
那是姜宁还冷得做了套操,他以为她会和自己一样挨冻,还想安慰几句,可没过多久便看到她往自己袋子里掏着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了,是一小包纸包的肉干和几块酥脆非常的糕饼,她用这些向守房的狱卒换了一床被子。
看那位狱卒满意的模样,就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香了。
夜雨和暖被的搭配,再冷的风也吹不到她,没多久她就美美地睡了过去,现在还没醒。
……他进牢快两个月了,第一次见心大到睡得这么香的。
这小姑娘完全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只看得到露出的发髻,现在一动不动的,睡得熟到不能再熟。
姜宁身旁有一张小方桌,桌上还散落着几块肉干和糕饼,他是死活也没想到有人会随身带这些。
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不知她醒了后能不能分他吃两口。
他咽咽口水,还想再叫一次时牢门突然打开了。
转头看去,昨晚那气势昂扬的狱卒此时正点头哈腰地进来,脸上那谄媚和惊喜完全掩盖不住。
“大人您请,这牢房虽说不常打扫,但也没有太脏。”
这举动吸引了不少被关押在此处的犯人,他们扒着门栏往外看去,不知是什么大官能让他这般下气。
一道长影从牢门外投进,伴随着两声轻咳,那人走了进来。
这人身穿玄色衣袍,上面绣着白鹤,将人衬得肤如脂玉,长发被褐色桃木簪随意半绾,身姿挺直。
额角散落的碎发落到眼睫上,将那清冷的眸光分割开来。
他身后跟着五六人,一眼看去便知道是宫里的公公。
有人吐掉了嘴里的茅草,瞪大双眼,心下有了猜测。
能带着这么多公公,这人莫不就是那位九千岁?
那狱卒往里看了一眼,对姬恪讪笑道:“大人,左边第七间那位姑娘就是昨日关押进来的,小的昨晚怕她冷,还给她递了床被子。”
他现在无比庆幸昨晚的馋嘴,要是让那姑娘在这里冷着饿着,他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姬恪往里看了一眼,在那间牢房里看到了一个捂着的小山包,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露出的发髻。
这下心才算放了下来。
他掩唇咳嗽几声,随后抬脚往那处走去。
今早情绪不稳,有些急火攻心,这才又频繁咳嗽起来。
牢房中醒着的犯人都直直看着他,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的身形移动,停在了那间牢房前。
姬恪看着木床板上裹着的那人,心下说不清什么滋味,有恼怒、有生气,翻涌的情绪却都在此刻平了下来。
狱卒很有眼力见地开了牢门,笑着请他进去。
姬恪先是扫了一眼周围环境,又看了眼桌上的吃食,最后脚步停在了床板前。
姜宁睡觉就是爱缩在被子里,他之前还帮她掖过许多次被子。
其他人都看着他们,姬恪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牢房中鸦雀无声,没人知道静立的他此刻在想什么。
窗口吹进的风拂过他的长发,已然过了许久,他还是没有动作,狱卒试探性地开了口。
“大人,您是要将她带回宫中吗?”
这话就算是点明了他的身份,其他人耳朵竖得更高了。
姬恪像是此刻才回神,他侧目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我来参加会审。”
话音刚落,只见他微微俯身,伸出手指轻轻掀开了被角,渐渐滑落的长发隔开了其他人的视线,挡住了被子里那人的面容。
强光透进,姜宁皱着眉头想再往被子里缩,额头顿时抵上了一点微凉。
那股微凉用着力阻止了她的动作。
姜宁睁开眼,正好对上了姬恪那润泽的黑眸,而抵住她额头的正是他的手指。
“姜宁,起床了。”
他双唇轻启,这么说道。
……
狱卒、犯人、公公们:……站了半天就这?
但姜宁的反应还是大的,她眨眨眼猛地坐起身,一副他乡见老乡的模样。
“大人,你终于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姜宁立刻起身抱住了他的脖颈,看起来伤心死了。
可小安分明看到了姜宁抱住姬恪后猛吸了口气,就像他养的那只猫见到猫薄荷一样。
小安:……这也行?
姬恪微叹口气,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瞬。
下一刻他便直起身,脱了姜宁的拥抱,视线落在她微红的下颌上。
那里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应该是昨日不小心被打到的。
他从小安手里取过药盒,又把包子递到她手中,旁若无人地开了口。
“你昨日又打架了?”
带着淡淡清香的药膏凝在他指尖,一时让人分不清哪个更白。
这时姜宁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她之前不觉得有什么,但让姬恪知道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先动手推我伙计,她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我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嗯。”
姬恪没再多问,轻轻应了一声后便低头专心帮她擦药。
这般旁若无人,看得周围人都惊讶不已,这真的是那个九千岁吗?
而跟着姬恪来的那几个公公可以说用震惊来形容,他们之前单单知道姬恪对姜宁很好,但完全不知道是好到这个地步了。
但看姬恪的神情,毫无旖旎之意,仿佛真的就只是普通的擦药,似乎也算不上要结对食的程度。
不仅他们,姜宁本人也是震惊的。
不过这震惊的角度不一样,她已经开始想哪天是和姬恪成亲的好日子了。
众人心思百转千回,可姬恪的举动真的很简单,他只是帮姜宁擦药擦习惯了而已。
这完全就是肌肉记忆。
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时都愣了一下。
一名狱卒匆匆从外跑来,见到牢房里这么多人时都愣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姬恪身上,随后立即换了副笑脸。
“大人,寺丞让小的来提醒您,要开始会审了。”
“知道了。”姬恪这一声换回了众人的思绪,他应声后点了点包着包子的纸袋。
“先吃早饭。”
众目睽睽之下,姜宁就这么把包子塞了进去,而在大殿里等了许久的其他人也没有想到,他们是在等姜宁吃包子。
吃好包子,一行人又往外走去,远远的,他们还能听到姬恪的声音。
“待会儿回去记得把衣裙换了,那床板上有不少灰。”
“知道了,大人。”
*
会审大殿上来了不少人,这样的案子本不需要这么多,但听说姬恪来了,他们有的连早餐都来不吃便赶了过来。
“他怎么会来?”
其中一个寺丞开口问道。
这案子是上面点过的,上诉方这边又有不少证据,今日这案子怎么判都该是姜宁输。
但现在姬恪插了进来,这可就棘手了。
“我可不想谁都得罪,你们说怎么判吧。”
中间那位寺丞烦躁极了,他摆摆手坐到主位上:“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们上面自己扯去罢。”
随着一阵脚步声响,姬恪带人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几位寺丞起身行礼,姬恪点点头,安静地坐在了主位后方,那是皇家来时听审的席位。
“听闻今日有案子要审,我便来看看。”
这哪里只是普通的看看,寺丞只觉得如芒在背,坐如针毡,他一拍惊堂木,让几个大厨和姜宁站在了大殿中央。
寺丞看了姜宁一眼,随后看向那几位大厨:“你们说姜宁在百花宴前给你们下了药,害你们头痛腹泻,可有此事?”
那几人发现姬恪在看着他们,心下也在打鼓:“是……”
寺丞又看向姜宁:“这几人指控你下药,可有此事?”
“没有,那菜我吃了,养的鸟也吃了,我们都没事。”
“有理。”主位后方传来清越的声音,正是姬恪。
寺丞:……才刚开始就有理了?
他们转头看了姬恪一眼,他神色认真,似乎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寺丞轻咳一声:“昨日被诉人提出要证据的要求,我们是应允的,传证人刘大夫。”
按道理还应该再开口说几句场面话,但他们现下只想赶紧结束。
刘大夫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上场,匆匆忙忙被人带到殿上后一一行礼。
寺丞轻咳一声,赶快提醒他:“这是九千岁姬大人。”
“啊?”刘大夫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没人告诉他今日会遇到这样的人。
他抬眼和那乌沉沉的视线对上,结巴两声后开口:“小民见过九千岁,万福金安。”
寺丞倒吸口气,什么万福金安,这话可是说不得,他赶快拍拍木头制止了他的话。
“你说你前几日给他们诊治,是被下药所致的腹泻乏力,可有此事?”
“回大人,确有此事。”刘大夫说得恳切。
姜宁看他一眼,随后开口问道:“你一人一天治六个,去他们家里治的?”
她之前听唐户陆提过一嘴,这几位虽然都是大酒楼的大厨,但还是囿于房价,只能将房子买在京畿周边,距离都不近。
刘大夫顿了一下,之前有人找他作伪证时只是简单交代了一下经过,可没提是在哪里这种细节。
但一般都是在家中吧。
“是,还好老夫去得及时,否则他们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姜宁笑了一声,姬恪转眼看她,没有说话。
“他们都住京畿周边,就算坐马车绕快一些也得一天时间,你是怎么赶得及的?京畿里就剩你一个大夫了?”
刘大夫看了那几个厨子一眼,刚要开口狡辩,边听得上方传来一道清越的声线。
“有理。”
众人看去,姬恪平静地接受他们的注视,一如先前那般,随后幽幽开口。
“会审前有例话,几位寺丞似乎忘了说。依据我朝律法,在大理寺作伪证的一经查明,按欺君论处。”
这话一出,刘大夫的狡辩立刻哽在了喉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小民……”
难怪好多大夫都不愿意来,合着是有这道缘由在其中。
他们之前并没有告诉他太多信息,这要是圆不好穿帮了怎么办?
姬恪继续开口,看起来温和平静,却压迫感十足。
“我刚才看了一下卷宗,你证词里说他们都是同一病症脉象,推导是下药所致,另外几位能写一下自己是什么症状吗?”
他看向那几位大厨,说得慢条斯理。
“拿纸笔给他们。这样攸关性命的大事,都能上诉至大理寺了,不会忘了是什么病症罢?”
这几人不过是厨子,出主意的掌柜也没进过牢狱,只是接了上面命令后匆匆想出倒打一耙这招。
已经知道上面打通了大理寺这个关节,便直接上了,谁能想到会撞上姬恪本人。
姬恪看了姜宁一眼,随后抬抬手指,让人给她送了杯茶水。
今日这事实在过于简单,和以往的讯问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甚至不必急着证明姜宁是否有罪,只要从那几个厨子那里入手便好,证明他们人本来就没事,便没有下药一说了。
那几位支支吾吾半晌不开口,姬恪也不急,他看向寺丞:“昨日那起斗殴审了吗?若没有便一并审了。”
自然是没有的。
昨天忙着这事,哪里有心情管斗殴?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既然是同一人身上连带的案子,那必然是都要审清楚,他说了不就是承认他渎职吗?
“是……将吴老三等人带来。”
捕快匆匆从大殿出去,姬恪起身走下主位,站到那个刘大夫身前。
他个子本就高挑,站在眼前时比他们高了半个头,压迫感十足。
“那日你坐的是谁的马车,车行可有人见过你,家人可知道你出去治了多久,那几个厨子的邻里可对你眼熟,当日你还给谁治过病……这些都不难查明。”
“再给你一次机会,治病一事,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