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局势早已平稳。姚家的倒台让剩余三家对燕培风忌惮又敬佩, 轻易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沈云楹提前几日就收到席家丰厚的端午节礼,厚厚的一沓节礼单子,这其中多少有为春喜班之事赔罪的意思。
恰逢席家办茶宴, 沈云楹为安定人心,还欢喜赴宴, 暗示燕培风的态度。
至于春喜班, 她们唱戏好听, 可那些戏本子都耳熟能详,是老套子了。在去金陵前, 沈云楹给了春喜班话本,让她们照着排练,回来就能听新戏。可惜沈云楹还没一饱耳福就先送去顾晓那儿,略尽地主之谊。
此时大商户被压服, 衙门这里,底下的钟通判和推官都巴望上升一品,唯燕培风马首是瞻。
所以沈云楹在听到有人敢围府衙的时候, 第一个念头就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敢动手?
二皇子妃还在府衙后院,又是府试放榜之日。真会挑日子。
沈云楹皱眉不解, “是谁在闹事?”
小燕管家急得喘匀气,他忙中出错, 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赶紧补充:“是死人和百姓。”
“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绕着府衙扔了一大圈死人,足有二十多个,正门侧门都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小燕管家急道:“奴才已经派人去寻老爷了,可是还没回信。”
沈云楹看向着急上火的小燕管家,反问:“既死了人, 衙役收尸送去义庄,查明死因捉拿凶手归案就是。官府连个做主的人没有?”
小燕管家面有难色,“他们不敢动手。”
沈云楹正要细问,顾晓大步迈进游廊,朗声问:“外面闹哄哄的,燕夫人,不知发生了何事?”
沈云楹想起顾晓的院子靠近侧门,肯定是听到动静了。
“有人将尸体扔在府衙外面,”沈云楹简单回一句,转头问管家:“为何不敢去搬动?”
小燕管家磕磕绊绊道:“有积年的老人看出,那些人像是染病而死。大家将信将疑,衙役不敢轻动,许多百姓还在看热闹。”
“瘟疫?”
“这病会过人?”
沈云楹与顾晓同时发问。
“还没确定,已经去喊大夫了。”小燕管家擦擦额头的汗,心中七上八下。
沈云楹来回踱步,只能嘱咐:“立即去找王大夫回来,他现在应该在慈幼院,就隔着两条街,花不了多长时间。”
“外面的坐堂大夫也要请。”瘟疫是大事,还得会诊判定,沈云楹想最好多来几个好大夫。
小燕管家得命立即去办。
“等等,在前面单独僻开一间屋子,叫衙役拿布捂住口鼻,先把尸体都搬进去。”沈云楹知道他们为难,但是不做危害更大,“布料要厚实的,再准备热水,进出前后要仔细洗干净。凡事干活的,都有一百两赏银。”
小燕管家点点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事能办。
顾晓想了想,决定和沈云楹一起去议事厅等消息。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事情颇为不顺,不止王大夫,杭州城内数得出名号的大夫都找不着人影。燕培风也没回来,去寻人的小厮说,燕培风不在状元楼,已经与学子们去游湖作诗了。
沈云楹越听面色越是沉重,这显然是一个连环局。
现在她有八成相信府门外那些人,真的是因瘟疫而死,被人故意扔来,就是为了对付燕培风。
“还是水匪?”沈云楹随即摇头否认,水匪没有杭州户籍,燕培风对进城盘查很严,能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抛尸之事,人数一定不少。
顾晓却认同,“不是水匪,也和盐税有关。”
动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盐税触及太多人的利益了。就算交给太子,他们还不想放过打前锋的燕培风。
坏消息接踵而至。
小燕管家咬牙道:“夫人不好了。外面围观的百姓有人病发,他们家人来衙门讨公道。”顿了顿,又说:“衙役也开始发病,症状都差不多,高热,说胡话。最严重的是老吏,他身上有旧伤,现在浑身打摆子。”
想到瘟疫就在身侧,沈云楹就心惊肉跳,这种感觉比直面刺杀还难受,她下意识就问:“燕培风呢?”
几乎同时,顾晓担心地问贴身丫鬟,“廷儿呢?”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焦急担忧,顾晓知道儿子还在府内,只是担心他乱跑去外面看热闹沾上瘟疫。所以她比沈云楹淡定一些,此时还能分神想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在京城与杭州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传闻。看来,还是杭州的更可信些。
——
杭州长宁街,燕培风带领一队护卫和衙役,将王大夫等知名大夫救出来,直接送去官府。后脚就亲自去白宅,找到白家家主,全力配合药材供应。
最后燕培风吩咐思齐,“你立刻回去准备一下,送二皇子妃与皇长孙走。夫人,也一并带出城。”
思齐瞪大眼睛,“主子!”
“等夫人平安出城,我还要回来!”此刻思齐没把自己当下人,他是燕培风共进退的好兄弟。
燕培风沉着脸,背后之人真会挑日子下手。调虎离山,藏匿大夫,一环扣一环。他甚至怀疑不只有一处藏着疫病而死的尸体。
果然,暗卫传来消息,民居的巷子里有多处的尸体,和府衙外的一致。
杭州岌岌可危。
燕培风满目阴沉,铮然居的沈云楹则按照王大夫给出来的办法,一条一条的执行。隔出来一间单独的院子,除了衣食,还要确保药材供应。
府衙后院离得太近,也要注意不让疫病传过来。
沈云楹一看到燕培风,忙迎上去,“你回来了!”
但燕培风开口就是,“瘟疫可能要扩大,我安排思齐送你出城。二皇子妃和皇长孙也不能再待在杭州。”
沈云楹眉峰微扬,“你要送我走?”
燕培风长眉紧皱,目光向下,深沉坚定,“我打算自封城门。”
沈云楹手里的白纸落地,王大夫的字迹银钩铁画,自带信服力。每次看到他的方子,沈云楹便觉得药方十分可行。
她蹲身捡起。
燕培风率先拾起,“如果你不走,以后就走不了了。”
沈云楹立即想到慈爱的蒋文笙,转瞬又变成血迹斑斑的燕培风,她不敢抬头,她竟然有一瞬间的心动。万一错失时机,她再也不能见到蒋文笙。
她娘这辈子,幼年丧母,青年丧夫,临到中年,还要面临丧女的打击?
还有外祖父蒋宜,他年纪大了,也不能陪蒋文笙多少年。
沈云楹抬眸盯着燕培风,仿佛要瞧清里头有多少真心,然而燕培风的思绪从未如此简单,他只是想让心仪之人平安。
这股真诚清澈可见。逼得沈云楹一下看清楚燕培风眼中的自己,她并不想走。
“我要留下。”
燕培风轻叹一声,坚持道:“思齐就在后门等着,你们一离开,我就下令关城门。”
沈云楹摇头,做好决定,她心里一下就镇定下来,迎上燕培风催促的眼神,平静道:“我觉得二皇子妃也不会走。”
短短几天相处,沈云楹能猜出几分顾晓的性格。燕培风的算盘,一开始就打不响。
燕培风不在乎,有李沐廷在,顾晓没有选择的余地。
沈云楹见燕培风不为所动,直接出门去寻顾晓。
恰巧顾晓也来找燕培风与沈云楹。
顾晓一身窄袖轻便衣裳,配上斩钉截铁的神情,“燕大人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方才小燕管家亲自去告知顾晓收拾行李,带上李沐廷,立即出城,去金陵还是去顾家老宅都行。
顾晓一听就知道燕培风的打算,但是她不一定要按着燕培风的意思走。
“皇家受万民供养,不该丢下百姓,瘟疫而已,岂能让我不战而退。”顾晓眼里毫无退缩之意。
“你要让李沐廷涉险?”燕培风冷声问。他认为顾晓有些任性。
顾晓软声道:“稚子无辜,送他走吧。”
沈云楹适时插话:“甘草一起去。他懂些药理,能照顾人。”还顺便提议:“不如去蒋家?交给我娘照顾。”
顾晓谨慎道:“去先前的庄子上住几天,没事再去。不能害了蒋家,害了金陵。”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做下决定。
燕培风一看这情景,不好强硬劝沈云楹,就从顾晓这里入手,“就二皇子那德行,将来李沐廷能靠他?”
“还有父皇母后和太子大伯呢。”顾晓不信丈夫,信丈夫的家人。
沈云楹跟着点头,“就是。皇后可靠。”皇上就难说了,万一养成嘴碎子皇孙,真的不太靠谱。
燕培风哽住,他本身就有被舅舅舅母抚养的经历,真不能说不好。
燕培风劝不动沈云楹两人,外面的小燕管家再次来催,“老爷,钟通判求见。白家家主也在外厅等着。”
罢了,沈云楹想留就留下吧。他会尽力护好她。
燕培风深深看一眼沈云楹,把王大夫的手稿递过去,“别乱跑。”
沈云楹嗯一声,“我不出门。”她吩咐人办事,又不用亲自去办。
既然沈云楹与顾晓要留下出力,燕培风就放心将后方的事情交给她们。
杭州封锁城门的消息一下,城内屡屡生乱,民怨迭生,仿佛有人在背后挑动。燕培风一边全力支持所有大夫研究疫病对症的药方,一边安抚百姓,同时,还要抓出潜伏在城中的歹徒。
燕培风刚在杭州站稳脚跟,处理事情耗费心力,挨过最艰难的头七日,情况勉强稳定。
病患集中住进单独的一栋大宅子,他们住得好,吃得好,医药一样不缺,勉强吊住命。
八个大夫集中在一间房讨论病情,燕培风坐在上首,沉声问:“没有一个药方起效?”
这些天已经换过四次药方,还是没见效。
王大夫捋着胡须,“危重的患者,脉象已经好转,不再浮大无根。犀角、知母对了症。但是想要真正痊愈,还得再改药方。”
其他人纷纷点头,他们也是这么想的。王大夫与燕知府相熟,由他出面再好不过。
“王大夫所言甚是。”
“这次应该加大丹皮的药量,脉象细沉的几个人,这次病症变化最明显。”
几位大夫纷纷出言建议。
燕培风医理粗浅,只能叫王大夫主持大局,继续改进药方,需要什么药材就提。白家库房丰厚,不怕找不到。
刚走出大宅,燕培风忽然眼前一黑,胸膛的刀伤似乎又裂开了,还在发烫,他勉力稳住脚步。身后的思齐眼尖,一个箭步上去扶住,大喊:“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