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世子夫人的朝服青色罗裙, 深青霞帔,而沈云蔓的面容偏稚嫩,圆脸圆眼, 为了衬上这身朝服,生生化上一个显老的妆容。
沈云蔓算计着嫁入永安侯府, 一是为了自己, 二是为了兄长的地位。所以成亲后, 她与沈二夫人时常见面,听到不少沈云楹的事情。
比如沈云楹每月都回沈家探望蒋文笙, 沈云楹驳了薛夫人的面子,沈云楹不得燕培风宠爱等等。
沈家就姐妹三个,暗自攀比就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现在沈云楹和沈云蔓都初为人妇,当然少不了比较。
沈云蔓自得把沈云楹比了下去, 但先是传出沈云楹妆奁盈实,比沈云蔓以为的多得多。刚刚又亲眼目睹皇后娘娘对沈云楹的态度,亲近温和, 就像家中的慈爱长辈。
沈云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浅浅地喝一口, 面上含笑望着沈云蔓步步走近。
沈云蔓腹中准备了几句好听的场面话,可对上沈云楹淡定的目光, 一下没沉住气,脱口而出:“三妹妹,如今你日子真风光啊。 ”
艳羡之意尽显。
沈云蔓跟着婆母往来交际,深知在皇后当着众诰命的面拉着沈云楹聊天,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皇上皇后满意她这个外甥媳妇。
燕培风官途顺遂,在翰林院才几个月就去了户部,翰林院多少官员羡慕得眼红。就算遇到御史台弹劾, 不仅有皇上撑腰,还有太子亲自出面处理。
自古夫荣妻贵,就冲着燕培风这份体面,沈云楹的风光可想而知。幸好沈云楹没能为,和在沈家一样,深居简出,不然在宴会雅集相遇,奉承沈云楹的人一定比自己多。
沈云蔓薄唇紧抿,想想还未入朝办事的章兴宇,心中憋气。
沈云楹实事求是,对沈云蔓露出一个笑,点头道:“是啊。二姐姐你说的真对。”
沈云蔓一噎,浑身僵住片刻,沈云楹真不会说话!
只听沈云楹又继续道:“方才我瞧见武安侯夫人在和贤王妃说话,二姐姐不去吗?”
婆母与贤王妃交好,挽回了一点面子。沈云蔓轻哼一声,心想永安侯府也不差。不管章兴宇将来科举仕途如何,总有个爵位等着。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道:“三妹妹知不知道大姐姐回来了?”
沈云楹当然知道,在沈云芝回太师府的第二天蒋文笙就差人告诉她。今年年礼,她还给沈云芝备了一份呢。
“唉,大姐姐也是可怜。我前几日回府,专程去探病,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沈云蔓叹道。
沈云楹抬眸瞧她一眼,感觉到了沈云蔓的进步。尤记得沈云芝刚出事的时候,沈云蔓故意提起孟昭文孤本的时候,眼角的笑意没收住。
而现在沈云蔓的神情动作和语气全在惋惜。
沈云楹附和道:“这样啊,等明日归宁,我多准备些药材。”
沈云蔓掩唇而笑,手肘碰了一下沈云楹的小臂,“傻妹妹,药材能顶什么用?我听说大伯母在为大姐姐相看,可惜,她大病一场,大好的姻缘线断了。”
说着手掌摊开,做断开状。
沈云楹有些无语,沈云蔓这么幸灾乐祸,也不怕大伯母气不过给二伯母下绊子,就二伯母的脑子,绝不是大伯母的对手。
她眸光一闪,耿直问道:“哦,那二姐姐你要为大姐姐保媒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明日我一定告诉大伯母,给你一份大大的媒人礼。”
沈云蔓既没有吃饱了撑的,又不欠沈云芝的,怎么可能会帮沈云芝?
永安侯府的亲事是沈云芝先背弃的,不顾家族体面和女眷名声,自甘堕落。
又不是自己使手段抢来的。沈云蔓心安理得看沈云芝落魄愁苦。
不过,沈云蔓侧头看看沈云楹,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会以为自己想沾手沈云芝婚配之事!但见沈云楹真诚坦率的眼神,沈云蔓赶紧推脱:“我年纪轻,怎么敢揽下这种大事。”
“诶,我婆婆回去了,我得过去伺候。”沈云蔓寻个借口离开。
沈云楹微微一笑,“二姐姐慢走。”
接下来到百戏表演,吞刀、吐火、走索,花样频出,沈云楹就看个热闹,因为百戏的把戏都差不多,她有点看腻了。
除夕宴散,沈云楹没立即离开,在侧殿等了一会儿,皇后身边的女官和宫女抱着盒子过来,沈云楹口中道谢,示意银筝接下。
等沈云楹走出昭宁殿时,就看到燕培风迎着夜风站在廊柱旁,快步走过去,赧然笑笑,“回府吧。”
燕培风在门口看着女眷鱼贯而出,就是不见沈云楹的声音,长眉微蹙,想着今夜除夕,就算闯了祸,皇后不会为难沈云楹,就耐着性子继续等。
亲眼见到沈云楹出来,燕培风几不可察的松口气,问道:“遇到什么事了?”
视线扫过银筝手上的乌木盒子。
两人往前宫门口走,沈云楹小声重复皇后娘娘的话,“送子观音,我给送到佛堂去?”
公主府设有小佛堂,在供奉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牌位的小祠堂隔壁,在东北角,与铮然居隔了大半个后院。
燕培风侧身挡住骤然兴起的一股冷风,道:“随你安排,记得拨两个人过去伺候。”
沈云楹记下了,这样更显重视。佛堂离得远,但是我心诚啊!
皇家人在宫中守岁,官员回自家府邸守岁,难得光明正大的在夜里驶过长安大街,各家各户都不熄灯,到处亮堂堂的。
沈云楹和燕培风回到铮然居,银屏迎上来伺候,先给两人倒茶,说道:“老爷,夫人,热水备好了,要去洗漱吗?”
沈云楹直奔梳妆台,让银筝帮着拆头发,让燕培风去洗漱,她先松快松快,在宫里坐久了不舒坦。
还有三刻钟就到子时,沈云楹和燕培风一起守岁,两人没有躲在屋子里,沈云楹等着看子时的烟火。
辞旧迎新,只要家中有余钱,就会备上一个。燕家自然也有,沈云楹特地去炮坊定制的花样,烟花绽放后看起来就像一匹奔腾的骏马,应时应景。
烟霞衬玉颜。
燕培风觉得在烟火下沈云楹的笑颜丝毫不比绽放的烟火逊色。
又是鱼水尽欢的一夜。
——
年初二,归宁。
沈云楹和燕培风去太师府。
今年是太师府的头一次迎接两位姑奶奶归宁,沈太师和沈老夫人重视,沈大夫人用心筹备,沈家的男丁齐聚,不能落了沈家姑娘的面子。
全家齐聚在慈晖院,沈云楹从没觉得慈晖院这么小过,满满当当的全是人。她留神去看,没见到沈云芝,心里奇怪,沈大夫人不带沈云芝去宫宴,现在家宴也不见人影。
沈云芝不亮相,说亲的人家心里也要琢磨沈云芝的病,怎会顺利应下亲事?
燕培风站在沈云楹身侧,想起沈云楹只言片语中透露出在沈家的处境,还有她名字的由来。他粗粗扫一眼,岳母不在,燕培风的神色冷了几分。
燕培风低头去看沈云楹,见她神色如常,不像担忧的样子,小声道:“等会儿我陪你去探望岳母。”
沈云楹却摇摇头,同样小声说:“不用,我娘吹了风,发热头疼。你去了她还得折腾见客,你还是去前院待着吧。”
如果燕培风去问候,章兴宇讲究礼数,也要去静远斋问候一声。就为了说两句客套话,沈云楹可舍不得她娘劳累。
闻言,燕培风没有坚持,岳母身体要紧。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没有多聊。恰好沈太师和沈云蔓夫妻问过话,关心地问起沈云楹在燕家过得如何。
没过多久,沈太师就带着沈家男人和两位孙女婿去了前院。
沈云楹在慈晖院说笑一阵,就想去静远斋见见母亲。可是,沈云蔓先一步拉住沈云楹,“三妹妹,我们该去看看大姐姐?我们三姐妹大半年没有聚过了呢。”
又转头去看沈大夫人,“大伯母,大姐姐还在揽月阁吧?”
沈云蔓神色分明是关心,但是那语气,就莫名让人想起沈云芝私逃出门的事。
沈云楹看看沈云蔓,又瞧瞧沈大夫人,大房二房最近又有什么不对付吗?大喜的日子,沈云蔓怎么阴阳怪气落沈大夫人和沈云芝的脸面。
沈大夫人养气功夫好,没露出丝毫异样,语气都是温和的,“云芝还病着,两个妹妹能去探望,陪她解解闷。云芝高兴还来不及呢,大伯母给你们送一碟子点心去,还有新炸的鹌鹑,皮酥骨脆。”
沈云楹还没开口说去不去。
沈老夫人就一锤定音,“你们关爱姐姐,这就去吧。”一摆手,叫李嬷嬷亲自送她们去揽月阁。
事已至此,沈云楹只能陪着去探病。
揽月阁在嘉禾院的左边,是个雅致小巧的院子,这里被沈大夫人和沈云芝精心布置,刚进来就能感受到氤氲书香。
博古架上摆着一副琴棋书画的雕刻,全用的梨花木,雕工精湛。
沈云楹本以为会看到病恹恹的沈云芝,谁知,沈云芝就站在屏风前等着她们,轻飘飘道:“两位妹妹来了。”
她穿着天青色的家常小袄,屋内暖和,不必加大氅和披风,一眼就能看出沈云芝纤瘦的身形。
沈云楹心里暗惊,不是为了沈云芝的瘦弱,而是她从沈云芝身上感受到一股暮气,以前沈云芝总是带着一股傲气,是身份、才学给她的底气,对沈云蔓和沈云楹两个妹妹自然流露出清高和指点的意思。
沈云蔓和沈云楹都唤一声大姐姐,跟着进去里间坐下。
沈云芝亲自给她们倒茶,丝毫不客气,“你们看也看过了,没事就回咏归院和静远斋。”
“呵呵,大姐姐,妹妹才来,你就赶我们走?”沈云蔓笑着端起茶杯,“揽月阁的茶还和以前一样。可惜,物是人非。”
她边摇头感叹,边起身抱着沈云芝的胳膊,“姐姐,你说是不是啊?”余光还盯着沈云楹,趁着两人不注意,悄悄用袖口扫过沈云芝的茶杯,将细白的一撮粉末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