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凌晨, 飞机准时降落在机场。
大部分旅客都一脸困倦地走出机舱,宁真神采奕奕,浑身都散发着愉快又雀跃的气息, 经过她身边的人, 都被她的快乐感染到, 回头看一眼这牵着手的情侣,不约而同耸肩,笑着路过。
这次的旅程很突然, 但好像无论多么突然的事情,到了孟显闻这儿,他都可以安排妥当。
停车场一辆商务车等候着。
宁真上车后,贴近孟显闻, 在他耳边悄声道:“好嫉妒你!”
他的人生怎么可以如此丝滑顺利,仿佛永远也没有狼狈不堪的时刻。
听着她的控诉,孟显闻浑不在意, 他手一揽,拍拍她的脑袋, 低声说,“离酒店还有一段路, 你安静安静,睡个觉行吗?”
他对她心服口服。
从接她下班到现在, 她就没消停过。
“我睡不着!”宁真以气息声回他, “都怪你,没有预告, 让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你有预告?”他反问。
那张明信片如果不是徐来心细,可能会混在一堆无关紧要的信件中落灰,再被送进碎纸机中, 成为碎屑。
宁真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轻哼道:“所以,你就要报复我?”
孟显闻对她的倒打一耙早已经习惯。
她知道什么是报复吗?
或者,她断定无论她做出什么事,他也拿她没办法,否则无法解释在得知他失忆的情况下,她能胆大包天地想出以假乱真的法子,她知道他不会和她较真。
回忆这段时间的种种,他复杂地笑了下。
她这张嘴里还真没几句真话。
哭泣着和他说,以后都会听他的话,要多乖就有多乖,他一出事,她立刻张牙舞爪,有恃无恐。
她本事确实不小,胆子也不小。
“你笑什么啊?”她语气危险,“被我说中了?”
孟显闻不置可否,捂住她的嘴,手动让她安静。
凌晨的城市道路无比静谧,车辆行驶了近一个小时,在酒店门廊前停稳,负责服务总统套的经理快步迎上前来,热情专业地领着他们进电梯,直升顶楼。
宁真发现客厅摆着一个大尺寸的行李箱。
她回头用眼神问孟显闻。
“我让人按你的尺码准备的衣服。”他按了按额头,随手拿起一瓶水,“你这两天将就下。”
要不是她来故意加班让他等的把戏,他的计划是回一趟家,简单收拾几件衣服再走。
宁真想笑,骄傲扬起下巴,“确实很将就。”
这是她第二次住总统套,但好奇心依然不减,等经理离开后,她兴冲冲地在几百平的房间里跑来跑去,连头发丝都洋溢着快乐。
孟显闻靠坐在沙发上,她出现在他的视野,他的视线便跟随着她,她消失在他的视野,他便听她发出来的动静。
人的意识和身体总是相悖。
以前他不认同这句话,现在却在他身上证实。
他二十九年来坚固的意志逐渐在瓦解。
都是拜她所赐,所以她必须陪着他一起坍塌。
…
大概是睡前大脑太过兴奋的原因,宁真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她习惯性地要往他怀里钻,却扑了空,睁眼一瞧,大床上只有她一个人,他不在。
她支起手肘,看了眼主卧。
还是没人。
睡意消散了一半,她心生疑惑,项目不是都已经发布了吗,按理来说他繁忙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至少可以喘口气,而且他们出来得匆忙,他也没带电脑。
宁真打着哈欠,掀开被子起床,酒店的拖鞋很软,走路的动静很轻,走出卧室,穿过书房,她脚步忽地顿住。
他站在一整面干净透亮的落地窗前。
这个城市今天的天气比北城要很多,满天星星,月亮皎洁。
他的身影透着沉闷和孤寂。
她歪着头望向他,难道这个该死的也陷入了所谓成功之后的空虚吗?
那他真挺矫情的。
孟显闻出神地盯着窗外仿佛触手可及的城市地标建筑,忽然他感觉到一具身躯贴了上来,从背后抱住他,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的一双手上。
她仰起脸,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耳廓,小声道:“不睡觉,想什么呢!”
“说了你也听不懂。”
“喂!”
她一拳砸在他背上,这会儿脑子有些晕乎,想到哪句说哪句,“你总让我别想太多,这句话其实最适合你,你才别想太多,事情也好,人生也罢,”她见缝插针笑他,“你也不想想,你凭什么事事完美?”
孟显闻多半不会空虚。
但以他挑剔的性子,恨不得卷死所有人的变态行径,说不定他是在复盘整个项目,琢磨是不是有什么不足。
“……”
孟显闻静默数秒,她这话也算歪打正着。
他转过身来。
宁真也就顺势松开了双臂,她这才发现他手中拿着杯酒,随着他回身的动作,里面的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她嘴角抽了抽,“又喝上了。”
他的酒量应该比人菜瘾大的孟嘉然好很多,不至于喝几杯就醉,但他最近好像不太惜命,大晚上不睡觉喝酒,这在孟显闻的人生中,算不算是一种放肆行为。
“没喝几口。”他沉声解释。
下一秒,宁真抓着他的手腕,将这杯酒送她嘴边,她被冰了一下,喝得很慢,慢到在这夜深人静时分,甚至能听到她的吞咽声。
孟显闻的眼神顿时变得深沉。
宁真的唇瓣离开杯沿,眨了眨眼,一脸“我拿你这个该死的男人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宠着呗”的表情,“服了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这样吧,我一口你两口,喝完就去睡!”
他一言不发。
她就当他同意了。
将杯子推到他嘴边,示意他喝。
一杯酒在他们之间推来推去,直至见底,只剩还未融化的冰块,这酒口味柔和,后劲却不算小,宁真眼里浮起一抹水光,他在强势逼近,身影笼罩下来。
整个城市都在睡觉,只有他们在落地窗前缠绵拥吻。
-
清晨的日光穿过薄纱窗帘,宁真悠悠醒来,她皱了皱眉毛,抬手摸了摸眼睛,眼罩不翼而飞,侧头看向旁边,果然被他抢走了。
他这人毛病不少。
喜欢抢她的,给他买了他又不戴。
难道她的就更香一点吗?
她腹诽着,猛然察觉到一件十分罕见的事,什么情况,她都醒了,他居然还在睡!
不由得屏住呼吸,她悄悄探出手,够住放在床边的手机。
点开一看。
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八点半了!
她睡到八点半是常态,他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就像是终于暂时卸下重担,陷入熟睡。
他确实应该好好休息。
思及此,宁真收住闹他的心思念头,决定大发慈悲地让他感受一次睡到自然醒的满足体验,她眼神乱飞,从他脸上移到天花板,将整个卧室的摆设都打量一遍后,实在压不住想玩手机的冲动。
没有手机,真的好无聊。
她解锁屏幕,发现时间才过去五分钟,担心打字的声音会吵醒他,她慢慢往边上挪动,背对着他,照惯例先看微信,和郭夏聊天。
郭夏在线表演吃醋:【此男狼子野心,居然想覆盖我们前不久的快乐回忆!】
宁真忍笑回复:【是滴,男的都很有心机!我不想来,是他连哄带骗!】
“谁连哄带骗?”
她正眉开眼笑聊着天,耳边忽然传来这句话,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飞快将手机藏在枕头下,和朋友的聊天内容可不能全被他看见,一回头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宁真哽住。
好心被狗吃了,她不想打扰他睡觉,结果他偷看她和别人聊天,还嘲讽她。
她气得扑过去,他顺势捞她在怀里,两人闹作一团,在这城市高空之上,窃窃私语。
他们从酒店出来,已是中午时分。
考虑到前不久来过一次,宁真不想当游客,更不想带着孟显闻去游乐园,这种梦幻的地方,只适合和好朋友一起来贴脸拍照,他?那还是算了吧!
两人慢悠悠地闲逛。
准备排队买冰淇淋时,孟显闻的电话响起,宁真恶狠狠地竖起两根手指,提醒他,这是今天的十一次了,从他们出来到现在,他的手机时不时响起,有短信,有微信,还有电话,不胜其烦!
孟显闻捏捏她的脸,“我接个电话,不会很久。”
即便是霸总,也不能随便无视来电。
宁真推开他的手,敷衍着点点头,很快排到她,她买了香草味的冰淇淋,咬了一大口,被冰得直皱眉,打算找孟显闻算账,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身后,还是想玩攻其不备这个套路。
她听到他客气和那头的人说:“不用,我这次来不是谈公事,只是陪女朋友过个周末。”
孟显闻似有所感,转过身来,还在通话。
他低眸看着她手里的甜筒冰淇淋,心下了然,她总爱玩这种幼稚的,趁他打电话,喂他吃他不爱吃的东西的把戏,他圈住她的手腕送到嘴边,一心三用。
吃了口冰淇淋,眼睛盯住她不放的同时,还在和人寒暄:“吃饭的话,下次吧,下次你来北城,我做东,咱们喝几杯。”
宁真:“……”
顿时不知道到底是他被套路,还是她被套路了?
不过没关系,今天还没结束,她还有杀手锏,想起等会儿晚上要做的事,差点没忍住露出坏笑。
触及孟显闻探究打量的目光,她立刻先发制人,只要声音足够大,就能吵得他没法思考,“陪我过周末,电话还响个不停,这对吗?我不管,从现在开始,再有一个电话进来,你就接我下一次班!”
“这么大声。”他瞥她一眼,笑笑,“又在心虚什么?”
宁真没绷住。
这就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的弊端。
她越来越了解他,他也是。
采取直接手段,用冰淇淋堵住他的狗嘴,“吃你的吧!”
傍晚过后,城市流光溢彩,宁真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次,最后呈现的结果她超绝不经意带着孟显闻经过上次的清吧,不给他看清楚灯牌上的店名,以走累了要休息为由进来。
年轻的服务生领着他们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的视线在宁真脸上徘徊,似乎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宁真忍俊不禁,冲她眨眼笑。
服务生立刻回以灿烂笑容,“桌上有二维码,您可以扫码点单,不确定酒精度数,可以按铃叫我。”
“好,谢谢。”
服务生离开桌边,想往吧台走,没走出几步,她脑子灵光一闪,豁然开朗,终于想起这个漂亮女生是在哪里见过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燃什么,折返回来,试探着喊了声:“宁小姐?”
像有人为全场素不相识的人买单这种事,店里几年也碰不到一次。
光一次,都够他们茶余饭后八卦好久。
孟显闻翻着手机上的菜单,想给宁真点一杯度数不高的小甜酒,听到服务生喊她,他皱眉抬起头来。
坐在他对面的宁真托腮,莞尔一笑:“还记得我呀!”
“记得,一开始没想起来!”服务生目光一转,眼睛发亮,上次没见到男主角,这次见到了,“这位就是孟先生?”
孟显闻:“……”
他脸上浮现尴尬之色,仅仅几秒,恢复如常:“你好。”
宁真观察他的神色,要是心声有分贝,估计整条街都在回荡着她的笑声。
还好服务生只是出于好奇确定他们的身份,很快一脸心满意足,离开桌位,没有再打扰他们。
“怎么样?”
宁真倾身,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托你的福,我那天晚上被整个清吧的人起哄!”
也该轮到他社死一次。
灯光在她脸上闪过,停留,一览无遗地照着她的真实情绪,她嘴上在抱怨,眼睛在喜欢。
一瞬间,时光好似在倒流。
孟显闻清晰地看着,那天晚上的宁真有多欢欣愉快。
然后她突发奇想,决定提前改签回去见他,给他一个惊喜。
“傻了?”
宁真见孟显闻沉默地看着她,她伸手在他眼前晃晃,“跟你开个玩笑,你还有包袱了?”
他是个脸皮厚的,不至于为了她这点恶作剧心思生气,她甚至都没怎么见他生过气。
“你——”
她瞬间收声。
他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
北城。
陈景和回国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没有一年,而这几个月来,他多半都在医院上班值班,好不容易休息,也被家人安排了一次相亲饭局。
茫然无奈地吃过晚饭,看了场电影。
他出门时并不知道要相亲,考虑到北城拥堵的交通状况没开车,对方倒是开了车,礼貌客气询问要不要送他回家。
他连忙婉拒,来到商场人少车少的8号门,准备软件叫车时,一辆白色奔驰在他面前停稳。
徐来降下车窗,有些意外,“景哥,你在这等车吗?”
陈景和弯腰看进车内,笑了,“对,你怎么在这。”
“景哥,先上车,我送你一程,正好我也没事。”
“行。”
他也不跟徐来客气,拉开车门,坐上副驾,扣上安全带,“真巧,你也来这边?”
“和同事聚餐。”徐来问他地址导航,“顺便来商场买点旅行用得上的行李。”
“旅行?”
“对,今年忙,加班太多很累,想趁着休假带我爸妈出去散散心。”
陈景和问清他的旅游目的地后,往后靠了靠,语气艳羡:“我也想出去充充电,太忙了,像我们这行随时待命,说不定刚下飞机,一个电话又得赶回来。”
徐来失笑:“这种情况应该不多见吧?”
“不好说。”陈景和语气微顿,“像我们科主任前几天旅游,深更半夜接到电话,让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北城,说是有个重要的病人要立刻接受治疗,一晚上闹得人仰马翻,结果昨天又说不用了,还好北城这几天大雨,不少航班都停了,旅游才没泡汤,也算是万幸了。”
徐来眉心蹙起。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收紧,平静问道:“重要的病人?那住院了吗?”
陈景和摇头,这个话题很快被带过。
半小时后,车辆抵达导航目的地,徐来也跟着下车,目送陈景和走进小区,他收敛笑意,后退两步,倚着车身陷入思索,景哥说的重要病人会是孟总吗?
似乎不太可能。
前两天是项目发布的日子,昨晚宁真发过朋友圈,孟总带她出去散心。
应该不是孟总。
徐来缓缓松了一口气,望向夜空片刻,眼睛有些发胀,他重新回到车上,没有发动引擎立即离开,解锁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宁真的朋友圈,手指缓慢翻动,一张一张照片滑过。
“天呢,点赞的人好多!”
环形沙发上,宁真窝在孟显闻的怀里,她整理着一天的照片视频,挑几张最自然的发朋友圈,在评论下,和常易还有孟嘉然他们斗嘴,不亦乐乎。
孟显闻没有双休日。
他出来,同样有一堆需要处理的公事。
“我每次发旅游的照片,总会炸出很多人,包括毕业就没见的大学同学。”
宁真随手点开最新的赞,发现徐来几分钟前也给她点了赞,扭头想说给孟显闻听,这两个人不愧是老板和下属,行事风格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只点赞,不评论。
发现他在认真回手机邮件,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宁真爱拍照,也会拍照,相片视频占据大部分内存,偶尔想起来会存进云端网盘。
“都是以前的照片?”
耳后响起他懒散的声音。
她想回头,却被搂着更为贴紧他的胸膛。
“对啊。”
“看看。”
宁真犹豫两秒。
她当然也有过穿衣风格混乱的时期,当时觉得自己美得冒泡,现在回头再看,连她在庞大的内存库里也能找出一些“不忍直视”的照片。
转念一想。
她六岁那年就认识孟显闻了,过去那些年虽然见面不太频繁,但每年起码也会见上一两面。
总之,不管哪个阶段的她,他都见过。
“好吧……”她一扫犹豫,兴致勃勃打开高中时期的照片,第一张她站在房间穿衣镜前臭美,嘟嘴比剪刀手,白T牛仔裤,面容稚嫩青涩。
孟显闻短促一笑,带起胸腔震动。
“不准笑,再笑不给看!”
“继续。”
宁真高中三年,和大部分高中生的生活轨迹相似,两点一线,除了考试就是考试。
而此时,孟显闻在国外留学如鱼得水。
这个夜晚很奇妙。
孟显闻好像跟着这些照片,重新认识宁真,了解她的生活,她边说边比划着照片里发生的事,而他也在她的描述之中,将过去留在他记忆中的她润色。
“看来你高中挺闲。”
他淡然道:“还有空拍这么多照片。”
她高中三年,抵得过他二十九年。
“苦中作乐懂不懂!”她故意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如愿以偿听到一声闷哼,“还看不看,看就闭嘴。”
大学的照片更多。
孟显闻依稀记得有一年,他去过北城大学,那时他陪着母亲去参加一场慈善晚宴,不少名流都在,还请了一些明星暖场。
母亲让司机在北城大学接宁真。
见他不解,笑着解释:“有真真喜欢的明星,她想去。”
他看向窗外,她急匆匆小跑过来,本来激动又高兴,一上车看他也在,她立马挺直腰背,乖巧坐好,轻轻地喊一声显闻哥。
宁真也是头一次详细回顾旧照片,大学四年过得很充实,也很开心。
忽地,手指一划,屏幕定在一张照片。
她也微微怔住,努力回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来戴着生日帽,她站在他旁边,双手托着生日蛋糕,两人看向镜头。
孟显闻平和的神情在短暂怔忡后,冷了下来,面庞紧绷。
脑子不合时宜地浮现一段本应该忘记的片段。
如果他没记错,几年前他见过这张照片,在徐来的钱包里,但一眼扫过去,照片中只有戴生日帽的徐来,它的确有一道折痕,像是被折了起来。
所以,被藏起来的那一半是捧着蛋糕的宁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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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今天是双更合一,十二点木有
说一下,徐来早就已经没用那个钱包,照片也没再用
所以他当时从陈景和的手机再次看到会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