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安

宗妇 赫连菲菲 2400 2026-03-08 08:06:50

是的,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答案。

如果早些说开,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误会,浪费这么多年的光阴?

其实不尽是为了权势,也存了与她斗气的私心。

她与李肃不清不楚,由着那下贱奴仆收着她的东西,与她同进同出,他甚至都忍下了,愿意相信她没有生出外心。甚至没有赶尽杀绝,给他们再一次机会。可他们却在几年后仍私下往来,在寺庙里偷会……

他是个男人,是个生来就体面,从来只有别人攀附讨好他,绝没有他去纡尊降贵委屈求全的道理。

他刻意不说破云氏的来历,自成婚后头一次在大事上瞒了她。

他想激她吃味,想要她因他而妒忌,他宁愿她大哭一场扑在他怀里又踢又打,也不愿见她冷冰冰如避蛇蝎般疏远自己。

可他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没给自己留后路,也没有给他留后路。

她就是仗着他宠她爱她,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

那孩子当众出了问题,太医判定是吃坏了东西,话说得虽委婉,可今日参宴的宾客哪个不是人精?

小小幼童牙齿都没长几颗,他还能吃错什么东西?

他养在祝瑜膝下,认祝瑜做母亲。

这府里府外她手握权柄,所有人听命于她,敬畏于她。

她连多年经营的贤名都不要了,不顾乔氏祝氏两家的体面,走上这样一条决绝的路逼他做选择。

消息不日就会传到宫中去。

不仅是乔老夫人容她不得,只怕宫里那位也不会答应……

是,他可以为她多做一些,忽视母亲的逼迫,扛住上头的施压,也不过是多花些功夫,损失些多年经营的好处,多用些耐心,多服低做小哄哄那些人……

可他太了解她了。

走出今天这一步,她是怀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即便他肯包庇她,护佑她,她也不是不肯就此罢休的。

在争吵时她无数次说出过那句话,求他给她一条生路让她走……

如果这次不能成,她必还会做出更疯癫十倍百倍的事来。

她彻彻底底,明明白白,不要他了。

真可笑,不是吗?

雨水冲刷着廊檐,数不尽的水珠溅在他的脸上。

冰凉凉的,打得肌肤微微生痛。

他紧抿住唇闭了闭眼睛。

当初是她擅自闯进他的生活,做了他的妻子。

如今却又是她,率先一步决定离开。

祝瑜听了他的解释,眸光有那么一瞬,闪烁了。

她猜测过这个可能。

多年同他并肩站在权位高处,她也懂得些许君臣诡谲。

她想过也许他是有苦衷的。

可是,不重要了。

即便没有云氏,也会有旁人。

她告诉自己,她入门晚,没有资格去吃醋他的过去。

他亡故的妻,后院的妾,书房里养的美人。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嫉妒和占有欲,当作苦药一碗,皱着眉头吞下了。

但外面还有旁人。

从未断绝过。

难道不带回家来就能当作没发生了吗?

难道不惹到她面前就能当作没有吗?

她与他同样是人,她怎么没有垂爱俊俏的小郎勇武的侍卫呢?

难道这世上,只有他一个惜花之人,不忍瞧见任何一朵玫瑰泣露吗?

所以,云氏是何来历,是否当真得他欢心。

不重要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轻轻挽了下被撞散的鬓发,缓缓在廊下坐直了身。

雨水将衣裳浸湿透了,很冷。

她有些发抖,手指紧扣住裙摆笑了一声。

“又如何?”

她凉凉的发问。

三个字,是讥诮是不屑,是事不关己。

“翊安,你知道,你跟我,回不了头了。”

她声音很淡,甚至称得上温柔。

多年来针尖对麦芒,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模样,反倒是最后最后,能心平气和的说话了。

乔翊安脸上挂满雨珠,没有抬手去擦,他站在她面前,高挑的身姿笔直如旧。

他巧舌如簧,一向最懂说话,怎么拿捏人,怎么哄姑娘,他从来都是行家。

可这一刻,他发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祝瑜抬手撩拨廊外的雨,湿透的衣袖紧裹住纤细的手腕。

藏了香丸的镯子叮叮相撞,……她看起来那样瘦。

婚后多年养尊处优,多数人家的夫人都是丰腴的,富态的。她保养得好,哪怕刚生了琴姐没几个月,细腰就恢复到了从前。

如今瞧她,却比少女时期更清减了。

日子看似过得热闹红火,煊赫鼎盛,她却未曾当真的开怀过。

“乔家不能有污点,娘娘不能有污点。你比我清楚,也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做。”

“何必,到最后闹得更难堪呢?今晚你不下决心,明日我便将整个京都也翻了,翊安,你我夫妻一场,好聚好散……”

好个好聚好散。

她这样威胁他,逼迫他,算什么好聚好散。

乔翊安的手轻轻的,落在她腮边,在即将碰到她凌乱鬓发的一瞬,停了下来。

“瑜娘,你知道我的。”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嘴角牵起一抹称不上笑的弧度。

“你了解我。”

“我乔翊安,这一生没底线,没廉耻,也没什么大义的仁善之心。”

“从来只有我算计人,没有人可以算计我。”

“我固然知道,你不肯善罢甘休。我也相信,你能做出更恶劣歹毒的事来。”

“可是你忘了,——那也须得我点头。”

“须得我乔翊安惯着你,纵由着你,容得你那样做。”

他的手徐徐向下,按住她单薄的肩。

“我可以给你灌一碗药,让你不能动,不能言,乖乖躺在我身边,留在这里一辈子。”

“我也可以……”

看见祝瑜下意识咬住唇,他扯开嘴角笑了起来。

手掌顺着她的肩,摸向她绣花的领边。

“让你生不如死。”

“没有我点头,你知道,你那些还没施为的手段,一样都使不出来。”

“或是投缳暴毙,或是山庄养病,或是佛堂‘祈福’,世家对付不听话的女人,千百种手段。”

祝瑜静静听着,似乎认命,垂头沉默半晌,却是笑了。

“也好。”

她说,“不过是肉身一具,凡胎一座。如何发落,也由得你。我原本也没有奢想过,能够全身而退。”

乔翊安摇了摇头,落在她身上那只手翻起,捏住了她细嫩湿润的脸颊。

“不,你想过。”

他斩钉截铁地道。

嘴角多了一抹冷嘲。

“你很清楚我会怎么做。”

“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

他垂下身来,在她激烈的挣扎推拒中强硬地吻向她的唇。

铁锈般的血味在唇齿之间散开。

他紧紧环抱住她,将她抵在廊柱上忘情而用力的拥吻。

“祝瑜,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

**

“奶奶,洛平来了。”

梦月掀帘进来回报,洛平碍于身份,在廊外的雨里候着。

祝琰趿着绣鞋,急促地催道:“让他进来。”

身后伸来一双手,将件半新不旧的外衫披在她肩上。

祝琰回过头,撞上宋洹之投来的视线。

洛平穿着透湿的衣裳走进来,靴底的泥泞将团花地毯踩出清晰的一串黑色足印。

见宋洹之也在,洛平不由神色更恭谨些,垂低头不敢朝祝琰瞧上一眼。

“奶奶,您有事吩咐我?”

祝琰将墨迹未干的一封手信折好,卷在封套里头。

“你去一趟乔家,打听打听今晚有没有出什么事。”

她在周岁宴上因故半途离席,那个孩子呕吐不止的消息还没传到她耳朵里。

只为着祝瑜今日那几句看似平淡释然的言语,她直觉定然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若是那边一切安好,就把书信留在门房,着他们明日一早就交到姐姐手里。就说我身上不舒坦,急着请姐姐来探我,陪我说话。”

洛平见她郑重急切,忙接过信快步奔出去办。

宋洹之牵着祝琰的手将她拢在怀抱中,“我叫玉书去打听,兴许更稳妥。”

祝琰摇了摇头,“我不过是心里不安,胡思乱想……玉书出面,也就等同惊动了你,我怕大姐夫心里不舒坦,觉着你我窥探他的私事。”

乔翊安身份不一样了,乔家也不一样了,他们行事自然需要三思。

宋洹之知道没得到确切消息前,她定然无法安心,那些劝勉的话也便不多说,只陪着她默然倚在床头,听那外头凄厉的雨声。

一个时辰过去,洛平还没有回来。

祝琰一颗心直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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